01 被遗忘的请柬
周三晚上,妻子苏今安在阳台接了个电话。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缩着,那是一种在我面前极力掩饰什么的姿态。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一本关于桥梁结构分析的专业书,电视开着,静音,只有五彩的光影在墙壁上无声流淌。
“妈,我知道……嗯,都订好了……放心吧。”她的声音像蚊子哼,但我听得清楚。我们这套两居室不大,阳台和客厅之间只隔着一扇玻璃门,她的每一个音节都像细小的石子,精准地投进我平静的心湖。
挂了电话,她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笑。“是……是我妈,问我们周末回不回去吃饭。”
我“嗯”了一声,视线没有离开书页。书上的那些钢筋混凝土结构图,此刻看起来比她的表情要真实得多。
“她说……随便做点家常菜。”她补充道,一边拿起遥控器,心虚地调大了电视音量,仿佛喧闹的综艺节目能冲淡空气中的尴尬。
我没再说话。结婚五年,我对岳母苏惠兰的了解,比对我自己画的任何一张结构图都透彻。她的人生信条里,从没有“随便”二字,尤其是在她自己身上。
疑窦的种子,就这么埋下了。
第二天,苏今安下班回来,带回一个崭新的烤箱。她兴冲冲地拆开包装,嘴里念叨着:“妈一直想要个好点的烤箱,说家里的那个火力不匀。周末我给她带回去,正好给她个惊喜。”
我看着那个包装精美的德系品牌,心里那颗种子悄然发了芽。苏惠...兰女士的六十大寿,就在这个周六。
一个她从年初就开始念叨的日子。一个她宝贝儿子苏承川拍着胸脯保证要“大办特办”的日子。
而我,谢牧之,她的女婿,似乎成了这个盛大家庭剧目里,唯一没有台词的背景板。
周五,决定性的证据出现了。苏今安在衣帽间里,对着镜子试一条她上个月刚买的香槟色礼服裙。那条裙子很贵,她当时买下就是为了某个“重要场合”。她转过身,有些羞赧地问我:“牧之,你看……会不会太隆重了?”
我放下手中的书,认真地打量她。灯光下,她的眉眼温柔,裙摆摇曳,的确很美。我点点头:“很漂亮。”
她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你穿什么?就把上次参加老同学婚礼那套西装熨一下?”
那一刻,我心中那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长成一株冷硬的、带着尖刺的植物。
她以为我还在状况之外。她还在笨拙地试图维系一个摇摇欲坠的谎言。
我笑了笑,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就不去了吧。我这周有个项目报告要赶,周六得去单位加班。”
苏今安的脸瞬间白了。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轻轻“哦”了一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晚,我们分房睡的。我躺在书房的沙发床上,睁着眼,看着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结婚这五年的一幕幕,像老旧的幻灯片,在脑海里一帧帧地过。
我和苏今安是大学同学,自由恋爱。毕业后我进了设计院,成了一名结构工程师,每天和图纸、数据打交道。她进了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行政。我们的生活平淡,但也安稳。
可这一切,在岳母苏惠兰眼里,都成了“没出息”的代名词。
她总是在各种场合,有意无意地提起:“我们家承川,自己开公司当老板,多有魄力。不像有些人,捧着个铁饭碗,一辈子看得到头。”
那个“有些人”,自然是我。
苏承川,我的大舅子,做的不过是挂靠在一家大装修公司下面的小包工头,手下管着三五个工人。前年,他接了个城郊别墅区的装修项目,资金周转不开,苏惠兰逼着苏今安来找我。我二话没说,拿出了我们准备买车的二十万积蓄。钱至今没还,连个欠条都没有。
去年,苏承川吹嘘自己“投资”了一套郊区的联排别墅,就是他正在装修的那个小区。他把购房合同拿回家,苏惠兰乐得合不拢嘴,逢人便夸儿子有本事,年纪轻轻就住上别墅了。
苏承川把施工图纸拿给我看,一脸得意地问我:“牧之,你不是搞结构设计的吗?帮我看看,我这房子,够不够气派?”
我耐着性子看完了。那是一个仓促上马的开发商搞的项目,为了赶工期,很多地方的设计都不合规范。我指着其中几处承重结构和地基处理的图纸,严肃地告诉他:“承川,这几个地方有隐患。尤其是地基,这里的土质报告我看过,含水量高,必须做更深更牢固的桩基处理。还有这面墙,不能这么砌,雨季负荷一大,容易开裂。”
苏承川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你懂什么!这是国外大师设计的图纸,你一个画写字楼的,懂什么别墅?我告诉你,这叫艺术!你就是死脑筋,一辈子发不了财!”
苏惠兰也在一旁帮腔:“就是,牧之啊,你别老拿你那套死板的东西看问题。承川这房子,请了风水大师看过的,大富大贵之相!”
我把图纸推了回去,没再说话。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的专业、我的严谨,不过是“死板”和“穷酸”的同义词。我再多说一个字,都只会招来更多的奚落。
从那天起,我在苏家的地位,便愈发尴尬。我像一件旧家具,被随意地摆放在角落,只有在需要承重时——比如逢年过节需要一个司机,或者家里电器坏了需要一个修理工时——才会被想起来。
而现在,在苏惠兰女士最看重的六十大寿盛宴上,这件“旧家具”显然是多余的,甚至有碍观瞻。他们需要一个更光鲜的背景,来衬托苏家如今的“蒸蒸日上”。
我,谢牧之,被毫不意外地“遗忘”了。
我不想质问苏今安,那只会让她陷入两难的境地。她爱我,但她更怕她强势的母亲。她的懦弱,是刻在骨子里的。
也好。
我拿起手机,关掉。然后从床底拖出那个尘封已久的渔具包。里面,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一整套装备。父亲生前也是个工程师,他说,搞我们这行的,心要静,手要稳,脑子要清。钓鱼,是最好的修行。
周六,天还没亮,我就背上渔具包,开着我那辆半旧的国产车,离开了这座喧嚣的城市。
我没有去单位。那个关于加班的谎言,是我留给苏今安,也是留给我自己的,最后一丝体面。
我要去城郊的野水库。那里,只有风声、水声,和鱼上钩时,那一声细微而悦耳的、挣脱束缚的轻响。
02 水库与静默
车子驶离市区,城市的轮廓在后视镜里渐渐模糊,最终被连绵的绿色吞没。我摇下车窗,清晨带着湿气的风灌进来,吹散了积压在胸口一夜的沉闷。
通往云山水库的路并不好走,最后一段甚至是颠簸的土路。这正合我意。越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越能找到真正的清静。
父亲留下的这套渔具,有些年头了。碳素的竿身已经磨得有些发亮,绕线轮转动时,会发出一阵细微的“嗡嗡”声,像旧时钟在低语。我记得小时候,父亲常带我来这里。他话不多,我们父子俩常常可以一整个下午不说话,只是并肩坐着,看着水面上浮漂的起落。
“牧之,”他曾对我说,“你看这水面,风平浪静的时候,底下可能有暗流。你看这鱼竿,弯成满弓的时候,最考验的就是持竿人的耐心和定力。做工程,跟钓鱼一个道理。越是看着宏伟的建筑,地基就越要扎实。人心也是一样。”
这些年,我一直记着他的话。在设计院里,我从不投机取巧,经手的每一个项目,每一张图纸,都力求精准无误。同事们笑我轴,笑我不知变通。但我知道,我守住的是一个工程师的底线,也是父亲教给我做人的根本。
可惜,这些在苏家人眼里,一文不值。
我在水库边选了个老钓位,这里地势平坦,视野开阔。支好钓箱,调漂,和饵,抛竿,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当那枚橙红色的浮漂稳稳地立在碧绿的水面上时,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世界,终于安静了。
手机在车里,早已关机。我不想被任何信息打扰。苏今安可能会发来几条言不由衷的关心短信,苏惠兰或许会在某个间隙,突然想起还有我这么个女婿,然后让苏今安“象征性”地打个电话。
我不想接。那种虚伪的、带着施舍意味的“关心”,比直接的无视更伤人。
今天,我只想做回谢牧之,而不是苏家的那个“没出息”的女婿。
太阳渐渐升高,水面泛起粼粼金光。微风拂过,岸边的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戴上偏光镜,专注地盯着浮漂。大脑里那些纷乱的思绪,关于苏家的种种,关于工作上的烦恼,都像被这片广阔的水域稀释、溶解,慢慢沉淀下去。
偶尔有鱼上钩,大多是些小鲫鱼,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摘下钩,又将它们放回水里。我来这里,不为渔获,只为过程。
中午,我从包里拿出早上出门时买的面包和矿泉水,简单地解决了午餐。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汽车鸣笛,大概是通往山里农家乐的游客。他们属于那个喧闹的世界,而我,属于眼前的这片静默。
我想象着此刻苏家别墅里的场景。
那栋被苏承川吹嘘为“欧式庄园”的别墅,应该已经装点一新。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轿车,苏惠兰穿着定制的旗袍,满面红光地接受着亲朋好友的祝贺。苏承川则像个成功人士一样,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大声谈论着他的“生意经”。苏今安,我美丽的妻子,应该正端庄地站在她母亲身边,微笑着,替她应酬着各路宾客。
那场面一定很热闹,很风光。
没有我的位置,也的确不需要我。
我甚至能想象出宴席上的对话。
“哎呀,惠兰姐,你可真有福气!儿子这么能干,住上大别墅了!”
“哪里哪里,小孩子家家,瞎折腾。”苏惠兰嘴上谦虚,眼角的皱纹里都写满了得意。
“你女婿呢?怎么没见着?”或许会有哪个不识趣的远房亲戚问起。
“哦,牧之啊,他单位忙,有个大项目离不开他,加班呢。这孩子,就是太实诚,事业心重。”苏惠兰会用一种看似夸赞实则贬低的语气,轻描淡写地将我带过。
而苏今安,只能在一旁尴尬地笑着,点头附和。
想到这里,我自嘲地摇了摇头。何必呢?他们有他们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不,我甚至没有桥,我只有这一池静水,一根鱼竿。
也够了。
下午,天色渐渐阴沉下来。乌云从西边的山头涌过来,风也开始变大,吹得水面起了褶皱。看样子,要下雨了。
我开始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就在这时,浮漂猛地往下一沉,随即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着往水深处窜去。
来了条大家伙!
我精神一振,立刻握紧鱼竿,手腕发力,将竿尖扬起。一股沉重而倔强的力道从水下传来,鱼线被绷得笔直,发出“嗡嗡”的声响。我不敢大意,稳住下盘,利用腰腹的力量和鱼竿的韧性,与水下的那条大鱼开始周旋。
这是一场耐力的比拼。它在水下左冲右突,试图挣脱束缚。我则时而收线,时而放线,始终保持着鱼线的张力,不断消耗它的体力。
父亲说过,钓大鱼,最忌心急。你越急,线越容易断。你得比它更有耐心。
雨点开始落下来,先是零星的几滴,很快就变成了密集的雨幕。豆大的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无数白色的水花。风声,雨声,还有鱼线划破空气的“咻咻”声,交织成一首狂野的交响曲。
我全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有些酸涩。但我毫不在意,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鱼竿和水下的那个对手身上。
这是一种酣畅淋漓的对抗,纯粹而直接。没有虚伪的客套,没有复杂的算计,只有力量与技巧的博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水下那股力道终于开始减弱。我抓住机会,开始缓缓收线。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在浑浊的水中若隐隐现。
是一条大青鱼。
我用抄网将它费力地弄上岸。它躺在草地上,尾巴还在不甘地拍打着泥水。目测至少有二十斤。
我看着它,浑身湿淋淋的,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我战胜了它,也仿佛战胜了心里的某些东西。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我将大鱼放进活鱼箱,把所有渔具都收进车里,然后坐进驾驶室,发动了汽车。
该回家了。无论愿不愿意,那个充满了纠葛和无奈的家,终究是我的归宿。
车子在泥泞的土路上缓慢行驶,雨刮器疯狂地摆动,也只能在眼前刮出一片短暂的清晰。
此刻的我并不知道,这场席卷了整座城市的暴雨,正在另一个地方,酝酿着一场远比钓鱼要惊心动魄的风暴。
03 喧嚣的盛宴
在谢牧之与那条大青鱼搏斗的同时,五十公里外的城郊别墅区,“御景山庄”,苏家的寿宴正被暴雨搅得人心惶惶。
宴会设在苏承川那栋新别墅的院子里。他特意花大价钱搭了漂亮的白色帐篷,请了专业的宴会团队,草坪上铺着红毯,摆着几十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香槟塔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一切都显得那么气派、奢华。
苏惠兰穿着一身暗红色镶金边的定制旗袍,挽着儿子苏承川的手臂,像女王一样接受着众人的恭维。
“哎呀,承川真是出息了!这别墅,这排场,咱们这帮老同学里,就你家最有福气!”
“惠兰姐你这皮肤,哪像六十岁的人,说四十五都有人信!”
苏惠兰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她看了一眼身旁安静站着的女儿苏今安,后者穿着那条香槟色的礼服裙,妆容精致,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今安,”苏惠兰压低声音,不满地提醒道,“笑一笑!今天是什么日子?别给我摆着一张苦瓜脸!”
苏今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端起酒杯,应付着前来敬酒的亲戚。她时不时地看一眼手机,屏幕上空空如也,没有短信,也没有电话。谢牧之的手机,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她心里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她知道母亲和哥哥的做法很过分,但她不敢反抗。从小到大,她都活在母亲的强势和哥哥的“光环”之下,习惯了顺从。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谢牧之不要太生气。
宴会进行到一半,天色骤变。刚才还晴朗的天空,迅速被厚重的乌云覆盖。紧接着,狂风大作,吹得宴会帐篷猎猎作响。
“要下大雨了!快,把东西往屋里搬!”苏承川扯着嗓子喊道。
宾客们一阵骚动,服务员们手忙脚乱地收拾着餐具。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便倾盆而下,瞬间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中。
所有人都狼狈地躲进了别墅。一百多平米的客厅,一下子挤满了人,空气变得闷热而嘈杂。
“这鬼天气,说变就变!”有人抱怨道。
苏承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故作轻松地笑道:“没事没事!正好让大家参观一下我的新家!来来来,酒水饮料都在这边,大家自便啊!”
他领着一群人,在别墅里四处参观,炫耀着他昂贵的意大利瓷砖、智能家居系统,还有那个他吹嘘是“私人定制”的家庭影院。
苏惠兰则在另一边,被一群老姐妹围着,继续接受着她们的羡慕和吹捧。
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雨水像瀑布一样从屋檐上倾泻下来,院子里的草坪很快变成了一片泽国。
就在这时,客厅角落里一个正在打电话的亲戚突然惊叫起来:“你们快看!那墙上……是不是有水渍?”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靠近院子的那面墙壁,靠近天花板的角落,果然渗出了一片暗黄色的水渍,并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怎么回事?”苏承川脸色一变,赶紧跑过去查看。
他还没来得及想出个所以然,二楼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紧接着,一个年轻的表妹连滚带爬地从楼上跑下来,脸色惨白,指着楼上,声音颤抖:“楼上……楼上漏水了!天花板……天花板在往下掉墙皮!”
这下,所有人都慌了。
苏承川硬着头皮冲上二楼,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主卧室的屋顶,正有水流像拉线一样往下滴,地板上已经积了一滩水。天花板的石膏吊顶被水浸泡,起了一个个大包,其中一块已经脱落,露出了里面灰色的水泥板。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他听到了一种细微的、不祥的声音。
“噼啪……噼啪……”
那声音,像是木柴在火中爆裂,又像是骨骼在重压下呻吟。
他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向卧室与阳台相连的那面墙。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正从墙角处,顽强地向上延伸。
“哥!怎么了?”苏今安也跟着跑了上来,看到这一幕,吓得捂住了嘴。
“没事!小问题!可能是防水没做好!”苏承川嘴上强撑着,额头上却已经渗出了冷汗。他想起了几个月前,谢牧之指着图纸,一脸严肃地对他说过的话。
“这面墙是主要的承重结构之一,但设计上和阳台的连接太脆弱,用的材料也不对。现在看不出问题,一旦遇到极端天气,比如连续暴雨导致土壤含水量剧增,地基出现不均匀沉降,这面墙就是最先出问题的地方!”
当时,他把这些话当成了耳旁风,甚至嘲笑谢牧之是杞人忧天。
现在,那些警告,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脸上。
“快!快下去!楼上危险!”苏承川终于感到了害怕,他拉着苏今安就往楼下跑。
客厅里已经乱成一团。墙角的渗水越来越严重,甚至有水顺着墙壁流了下来。宾客们哪里还有心思参加寿宴,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惊恐。
“承川啊,你这房子……是不是质量有问题啊?”一个长辈忧心忡忡地问。
“不可能!这是高档小区!我买的时候开发商说了,抗八级地震!”苏承川还在嘴硬,但声音已经没了底气。
“噼啪!”
一声比刚才更清晰的脆响,从众人头顶传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只见客厅天花板的正中央,也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恐慌,如同病毒一般,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这房子要塌了吧?”
“快走快走!别待在这里了!”
宾客们尖叫着,推搡着,争先恐后地向门口涌去。刚才还其乐融融的寿宴,瞬间变成了一场混乱的逃难。
苏惠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脸色煞白。她一辈子的骄傲,她引以为豪的儿子,她炫耀了半年的大别墅,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苏今安扶着摇摇欲坠的母亲,脑子里一片空白。混乱中,她只有一个念头——找谢牧之!
她疯了一样地拨打着谢牧之的电话,但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那个冰冷而绝望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她一遍又一遍地拨打,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眼泪和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从没像现在这样,渴望听到那个被她和她的家人,刻意遗忘在角落里的男人的声音。
04 七十个响铃
车子开上高速时,雨势小了一些,但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打开了车载收音机,电台里正播报着气象预警,说今晚全市将有特大暴雨,提醒市民注意出行安全,山区居民要警惕山体滑坡和泥石流。
我不禁皱了皱眉。云山水库就在山区,幸好我撤得及时。
回到市区,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城市的排水系统显然无法承受如此急骤的雨量,许多路段都出现了积水。我小心翼翼地驾驶着,车轮碾过积水,溅起高高的水花。
路过市中心最大的那家五星级酒店时,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苏惠兰的寿宴,原本是订在这里的。后来苏承川拍着胸脯说,酒店有什么气派,就在我的新别墅办,让亲戚朋友们都开开眼。苏惠兰一听,立刻高兴地同意了。
现在想来,真是充满了讽刺。
回到家,屋里一片漆黑。苏今安不在。我猜,寿宴结束,他们一家人或许还有别的庆祝活动。
也好,乐得清静。
我把那条大青鱼处理好,放进冰箱。然后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一整天的疲惫,加上与大鱼搏斗时消耗的体力,让我感到有些困乏。
我倒了杯热水,坐在沙发上,终于想起了我那被遗忘了一整天的手机。
我从车里拿回手机,插上充电器,开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我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手机像是疯了一样,开始疯狂地弹出各种通知。短信、微信、未接来电提醒,像潮水一般涌来,手机的提示音响成一片,短促而密集,仿佛在控诉着它被冷落了一整天的委屈。
我滑动屏幕,点开了通话记录。
一排排鲜红的未接来电记录,密密麻麻地占据了整个屏幕。
苏今安,38个。
苏承川,21个。
岳母苏惠兰,5个。
还有几个不熟悉的号码,后来我才知道,是那些被吓坏了的亲戚。
总计,70个未接来电。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我。我了解苏家人,他们是典型的“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其是苏承川和苏惠兰,如果不是天塌下来了,他们绝不可能给我打这么多电话。
我立刻回拨苏今安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牧之!谢牧之!你终于开机了!”听筒里传来苏今安带着哭腔的、嘶哑的声音,背景音里是嘈杂的人声、风雨声,还有一种奇怪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今安?怎么了?你们在哪儿?”我立刻站了起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我们在……在承川的别墅……房子……房子出事了!墙裂了,天花板也裂了,好像要塌了!你快来啊!牧之,你快来!所有人都跑了,我们不敢待在屋里,可外面雨太大了……”她的话语无伦次,充满了极度的恐慌。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果然!
果然是那栋房子!我当初的警告,竟然一语成谶!而且,是在这样一个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的日子!
“你们别慌!听我说!”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平生最大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有力,“第一,所有人立刻从别墅里撤出来!不要靠近墙体!到院子里空旷的地方去!第二,不要停留在院子里!如果房子结构真的出了问题,围墙也可能倒塌!马上离开别墅范围,到马路上去!第三,把你的手机给我哥苏承川,我跟他说!”
“哥……哥他……”苏今安哭得更厉害了,“他刚才想进去抢东西,被妈拉住了,现在两个人都在院门口发呆,跟傻了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吼道:“苏今安!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妈和你哥都指望不上,你必须清醒!马上带着他们离开院子!听见没有!”
我的吼声似乎起了作用,电话那头的哭声停顿了一下。
“……听见了。”苏今安带着浓重的鼻音回答。
“我现在就过去!在我到之前,你们就待在马路边上,离那栋房子越远越好!别挂电话!”
我抓起车钥匙,连外套都来不及穿,穿着拖鞋就冲出了家门。
冲进电梯,看着镜子里自己焦急的脸,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我心中翻涌。有担忧,有愤怒,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
他们看不起我,排挤我,在我最擅长的领域里,对我最专业的判断嗤之以鼻。现在,当灾难降临,当他们引以为傲的一切都面临崩塌时,他们却又如此狼狈地、第一时间想起了我。
我是该觉得讽刺,还是该感到可悲?
车子在暴雨中疾驰,我将油门踩到了底。雨刮器已经开到了最大档,但前方的视野依旧模糊。我只能凭借着对这座城市的熟悉,在水流湍急的街道上穿行。
电话里,苏今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牧之……我们到马路上了……好大的雨……”
“承川在骂开发商,妈在哭……”
“有个邻居出来看,说他们家也漏水了,但没我们这么严重……”
我一边开车,一边听着,大脑在飞速运转。
根据苏今安的描述,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不仅仅是防水和墙体开裂,听那种“嘎吱”的声音,很可能是主体承重结构已经发生了变形。这种联排别墅,地基相连,结构也相互影响。如果苏承川的这栋房子真的塌了,很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殃及邻里。
这不是简单的房屋质量问题,这是一场严重的公共安全事故。
我必须赶到现场。不只是为了苏今安和她的家人,更是为了尽一个结构工程师的责任。
那栋房子,从它在我眼前呈现出图纸的那一刻起,它的命运,似乎就和我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05 午夜救援
当我的车子带着尖锐的刹车声停在“御景山庄”门口时,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一紧。
小区的保安亭已经没人了,栏杆敞开着。几辆来不及开走的轿车,东倒西歪地停在路边,车窗上贴满了被雨水打湿的落叶。整个别墅区,除了几户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大部分都淹没在黑暗和狂风暴雨之中,像一座被遗弃的鬼城。
我一眼就看到了苏承川的那栋别墅。它在黑暗中像一头沉默而受伤的巨兽,院子里的宴会帐篷已经被风撕裂,白色的篷布在雨中狂舞,像一面面投降的白旗。
马路边,三个人影蜷缩在一把小小的雨伞下,瑟瑟发抖。正是苏今安、苏惠兰和苏承川。
我跳下车,冲了过去。
“牧之!”苏今安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把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苏承川和苏惠兰也抬起头。他们的脸上混杂着雨水和泪水,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苏惠含那身定制的旗袍,此刻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沾满了泥点。
苏承川的嘴唇哆嗦着,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羞愧和一丝乞求。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惠兰则避开了我的目光,转过头去,用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她一辈子的体面和骄傲,在今晚,被这场暴雨冲刷得一干二净。
“别哭了!”我拍了拍苏今安的背,将她从我怀里拉开,直视着她的眼睛,“现在情况怎么样?最后离开房子是什么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
我的冷静,与他们三人的慌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这一刻,我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女婿,而是一个处理紧急状况的工程师。
“大概……大概半小时前……声音……就是那种‘嘎吱嘎吱’的声音,越来越响了……”苏今安抽泣着回答。
我转头看向那栋别墅,眉头紧锁。半小时,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你们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我丢下一句话,转身就朝别墅走去。
“牧之!别进去!危险!”苏今安在我身后尖叫。
我没有回头。我从车里拿出备用的强光手电,深吸一口气,踏进了那个一片狼藉的院子。
我没有直接进屋,而是打着手电,绕着别墅的外墙,仔细勘察。雨水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但我毫不在意。我的眼睛,像X光一样,扫视着墙体的每一个细节。
很快,我就找到了问题的根源。
在别墅的西侧,也就是靠近山体的那一端,地基出现了明显的不均匀沉降。外墙的墙基部位,出现了一条宽约两指的裂缝,像一道丑陋的伤疤。雨水正疯狂地倒灌进去。
我心里一沉。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这片区域的土质本就松软,加上开发商为了赶工期,桩基打得不够深。这场特大暴雨,导致山体土壤的含水量急剧饱和,压力增大,从而引发了小范围的地质沉降。而这栋位于边户的别墅,成了首当其冲的受害者。
地基不稳,主体结构必然受损。
我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用手电照向屋内。客厅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食物和碎玻璃渣混杂在泥水里。天花板上的裂缝,比苏今安描述的更加触目惊心,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我听到了。那种“嘎吱”的、结构被挤压变形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恐怖。
这栋房子,随时可能发生局部坍塌。
我退了出来,快步回到路边。
“报警了吗?”我问他们。
苏承川茫然地摇摇头:“忘了……”
我拿出手机,拨打了119和110。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地址,以及我的专业判断——这可能不是孤立事件,建议他们立刻排查整个小区的安全隐患,并疏散附近居民。
挂了电话,我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三个人。
“现在,听我说。”我的声音不大,但在风雨声中,却异常清晰,“这栋房子,今晚是绝对不能住了。不止是今晚,在专业的结构鉴定和加固完成之前,谁也不能靠近。你们现在,必须马上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苏惠兰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那……那房子……还能要么?”
“不知道。”我摇摇头,实话实说,“最好的结果是做地基加固和结构修复,但费用会是个天文数字。最坏的结果,就是被鉴定为危房,必须拆除。”
“拆除……”苏承川喃喃自语,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这栋别墅,耗尽了他所有的积蓄,还背上了沉重的贷款。这是他所有虚荣的来源,是他向别人吹嘘的资本。现在,这个资本,变成了一座随时可能倒塌的废墟。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警笛声。几辆消防车和警车闪烁着红蓝色的灯光,划破雨夜,由远及近。
消防员和警察很快拉起了警戒线,开始疏散附近几户还亮着灯的居民。一名消防指挥官向我走来,询问情况。
我将我的观察和判断,用最专业的术语,向他做了详细的汇报。他听完,脸色变得非常凝重,立刻通过对讲机,向上级汇报,并请求结构专家的支援。
“幸亏你及时发现了问题,并且判断准确。”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我看着那些穿着橙色救援服、在雨中忙碌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这时,苏承-川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冲到我面前,“噗通”一声,跪下了。
“牧之……妹夫……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抱着我的腿,嚎啕大哭,“当初我就该听你的!我不该笑话你!是我混蛋!是我害了我们全家!你救救我……你一定要救救这房子啊!”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紧接着,苏惠兰也走了过来。她没有哭,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直起腰时,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倨傲和刻薄,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悔恨。
“牧之……以前,是妈不对。”
我看着他们,心里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为什么人,总要等到付出惨痛的代价之后,才懂得去尊重专业,尊重事实?
我扶起苏承川,对他们说:“先别说这些了。上我的车,我先送你们去酒店。”
他们默默地跟着我,上了我那辆半旧的国产车。就是这辆被他们嘲笑了无数次的“破车”,在此刻,成了他们唯一的、能够遮风避雨的港湾。
06 无声的审判
车子缓缓驶离一片狼藉的“御景山庄”,红蓝交替的警灯在后视镜里,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车内,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刮器单调的摆动声,和苏今安压抑的啜泣声。苏惠兰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空洞。苏承川则蜷缩在后座的角落,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
我把他们送到了市中心一家还算不错的酒店。用我的信用卡开了两个房间。
在前台办理入住时,苏承-川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小声说:“妹夫……这钱……”
“先进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打断了他。
把他们安顿好,已经是凌晨两点。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连澡都懒得洗,直接倒在了沙发上。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是父亲带着我在云山水库钓鱼的场景。他指着那根被大鱼拉成满弓的鱼竿,对我说:“牧之,你看,再强的力,只要用对了地方,就能把它卸掉。再硬的结构,只要找错了支点,轻轻一碰,也就塌了。做人和做工程,都是一个道理。”
第二天,我被手机铃声吵醒。是我的领导,设计院的总工程师打来的。
“小谢啊,我听市应急办的同志说了,昨晚御景山庄那边的情况,是你第一时间发现并做了专业处置的?干得不错!你为我们设计院争光了!”
“领导,这是我应该做的。”
“市里很重视,成立了专家组,要对那个小区的整体结构安全进行评估。你对情况最了解,又是我们院里结构力学这块的顶梁柱,专家组点名要你加入。你准备一下,上午九点,到现场开会。”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雨过天晴,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但我知道,那不是梦。
我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衬衫和西裤,对着镜子,仔细地打好领带。镜子里的男人,眼神平静而坚定。
我没有去酒店看望苏家人,而是直接开车去了“御景山庄”。
现场已经拉起了更大范围的警戒线,几台大型的工程勘测设备已经进场。来自各个单位的专家、工程师和政府工作人员聚集在一起,气氛严肃。
我作为最早的现场情况汇报人,向专家组详细阐述了我的发现和初步判断。我的分析得到了在场所有专家的一致认可。接下来的几天,我作为专家组的核心成员,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对整个小区的安全评估和排险工作中。
我们发现,那个小区的工程质量问题,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偷工减料,设计缺陷,监管缺失……苏承川那栋别墅的险情,只是撕开了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楼盘的一道口子。
最终,评估报告的结果是,包括苏承川那栋在内的三栋边户别墅,因地基严重沉降,主体结构受损,存在重大安全隐患,被定为危房,建议拆除。其余楼栋,也必须进行大规模的结构加固和地基修复。
开发商被立案调查,相关的负责人被控制。一场席卷全市的建筑安全大排查,由此拉开序幕。
这期间,苏今安给我打过几次电话,小心翼翼地问我忙不忙,累不累,吃饭了没有。我能听出她语气中的依赖和愧疚。
苏承川也给我发过几条短信,汇报他正在和一群同样遭遇的业主们,一起走法律程序,准备起诉开发商。字里行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和浮夸,只剩下疲于奔命的憔悴。
至于苏惠兰,她一次也没有联系过我。
一周后,当我结束了阶段性的工作,回到家时,发现苏惠兰和苏今安都在。
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都是我平时爱吃的。
苏惠兰的头发白了许多,人也清瘦了不少,眼神里没有了那种咄咄逼人的精光,变得黯淡而平和。
她看到我,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牧之……回来了。”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
“快……快洗手吃饭吧,都凉了。”
那顿饭,吃得异常沉默。
饭后,苏惠兰把我叫到阳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牧之,这里面有二十万。是你当初给承川的钱。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是我们……是我们苏家对不起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承川那孩子,被我惯坏了,眼高手低,总想走捷径。这次,算是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教训。这房子没了,也好……至少人还在,踏踏实实地,重新开始吧。”
我没有接那张卡。
我看着她,平静地说:“妈,这钱,先给哥应急用吧。他现在比我更需要钱。”
一声“妈”,让苏惠兰瞬间红了眼眶。她低下头,用手背擦着眼泪,嘴里不停地说:“哎……哎……”
那天之后,苏家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苏承川的小公司倒闭了,他遣散了工人,卖掉了车,开始跟着一个老师傅,从最基础的水电工做起。人晒黑了,也沉默了,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以往没有的踏实。
苏惠兰搬回了老房子,不再去打麻将,也不再跟人攀比。她开始在小区里做起了志愿者,帮邻里调节纠纷,日子过得平淡,却也安宁。
我和苏今安的生活,也回到了正轨。只是,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崇拜与敬畏的光。她不再试图在我面前掩饰什么,也不再对我唯唯诺诺。我们开始像两个平等的成年人一样,沟通,交流,分享彼此的工作和生活。
一个周末,天气晴好。苏今安提议,我们一起去云山水库。
还是那个老钓位,我支起鱼竿,她就静静地坐在我身边,看我钓鱼。
阳光洒在水面上,也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开口,轻声说:“牧之,对不起。”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我摇摇头,看着水面上那枚安静的浮漂,说:“都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我从未想过要报复谁,也从未想过要证明什么。那场暴雨,那栋摇摇欲坠的别墅,像一场严苛的考试,让所有人都重新审视了自己的人生。
我赢回的,不是他们的尊重,而是我内心长久以来渴望的、不被打扰的平静。
就像我父亲说的,人心,和建筑一样,需要一个稳固的支点。
而我的支点,一直都在。在我的专业里,在我的原则里,在我手中这根看似普通,却能与狂风暴雨和水下巨力相抗衡的鱼竿里。
浮漂动了动,我扬起手腕。
一条漂亮的鲫鱼,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跃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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