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雪村 | 第一次投稿

1991年人民日报社文艺部办公楼前，还是一片杂树林，颇有野趣

文、图 | 罗雪村

这天，想起人生的第一次投稿和神交的第一位编辑。

1974年，我19岁，在京郊大屯公社插队，赶上批林批孔运动，被抽调去大队部参加学习班。

那时不明白为什么要批林批孔，但一切要服务政治，我爱画画，就连编带抄画了几幅大批判场景速写。

看《北京日报》上有配合这一政治运动的速写作品发表，出于虚荣心吧，动了投稿念头。

这是我第一次投稿。

没想到，竟然收到了报社回信，那一刻，欣喜若狂！

可拆开信封一看，画稿被退回，特别失望。

但很快，夹在退稿里的一封用钢笔写的信，又让我得到宽慰和鼓励。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报纸编辑的信。

信尾落款：北京日报美术组。

信里写道：“看到了你寄来的速写，觉得你画得还是不错的，尤其是能抓住当前的政治运动，反映它、表现它，因此，你的画时代气息比较浓。”编辑同时指出画的人物形象和精神面貌以及人体比例差一些，告诉我：“表现工农兵，要特别注意他们形象的刻画，画对了，就能很好地表现他们的精神世界，否则就达不到这个目的。”

这位编辑为什么能这么耐心诚恳地对待一个无名作者不成样子的投稿？虽然用的语言是那个时代的，但他（她）的善意是温暖的，对一个年轻人的影响是长久的。

我至今珍存着这封信，也珍存着一份深深的感念！

遗憾的是，与这位编辑从未谋面。

后来曾打听过，不得结果。直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或她姓甚名谁。

1974年批林批孔运动中，所画并向《北京日报》投稿的炭铅笔速写《向理论进军》

《北京日报》美术编辑退稿附信

多年后，我也到报社做了一名编辑。

也许是当年第一次投稿的经历，让我对无名作者多了一些体谅，对他们的投稿总不敢轻视。每当他们的作品见报，都会及时寄赠样报并附信表示祝贺和感谢，最后还要附一句：“稿费已开，稍晚汇到，请过段时间留意查收。”觉得作者付出劳动，应得到这样的尊重。

2011年人民日报社与中国作协联合举办“党旗礼赞”征文。我在自然来稿中发现一篇杭州基层作者高钫投寄的征文，文字平实，故事感人，经编辑后推荐给副刊版面。未想，此文不仅做了头条，见报后经评审委员会最终评选获得一等奖。不日，这位已近八旬的作者专程来京参加在中国现代文学馆举行的颁奖典礼——在台下远远望着他兴奋地走上领奖台，与其他获奖作者（包括几位名作家）一同领奖并合影。那一刻，有点儿小小的成就感。

说到这儿，又想起老总编辑范敬宜。2004年一天，他来信，讲他20多年前在辽宁建昌县插队时认识一位文化馆美工，觉得这样刻苦自学成材的基层美术工作者，应该帮助提掖，给他一点机会，说在那样一个穷乡僻壤，一个基层美术工作者能有此成就，不知付出多大努力。老范又写道：“看了他的经历，我为之泪下……我一生提掖了不少类似的穷青年，现在已无此力量……”为这样一位基层文化馆美工，老范动了感情。

老范这两封信，我也一直珍存着。

范敬宜画像（毛笔、墨）

范敬宜来信

退休前，参加了一次人民日报社文艺部召开的作者座谈会。

文艺部领导让我代表老编辑发言。

谈什么呢？谈编辑经验，谈文艺创作，都不是我能谈得了的。

就说作为编辑，面对作者，对巴金“作家是靠读者养活的”那句话感触很深。而报纸不仅是靠读者，更离不开作者。

记得刚来报社当编辑时，老编辑马克跟我讲：“要多和作者交朋友，对作者要搞五湖四海……”

后来做编辑的二十多年，约稿、编稿……一天天这么过来，慢慢地，就拥有了一些亦师亦友的作者，与他们互相尊重，以诚相待，都怀着“把心交给读者”的愿望，一个写出好稿，一个认真编辑，彼此心心相念，留下一些难忘的故事。而出于对报纸的感情，自然对许许多多有名、无名的作者，怀有感激之情。

当然，耍大牌的编辑、作者也有，不多，那样的人，彼此很难成为朋友。

与作者交朋友，文艺部一些老编辑是榜样，如袁鹰、姜德明，马克、刘梦岚、王必胜、李辉等，他们几十年做编辑，以各自的文品、人格，令许许多多作者愿意与他们交往并成为挚友。他们有的退休多年后，我有时出差或开会遇到一些作者，一见面他们就关切地询问这些老编辑的近况。曾经有位名作家托我把他刚刚出版的作品集转交一位退休多年的老编辑，还认真地用毛笔写了一封信，表达他与这位老编辑文字之交的怀念和感恩；上海作家赵丽宏只要到北京，一定会来看望副刊一位老编辑；还有老编辑刘梦岚，几十年里与老作者孙犁、臧克家、曹辛之等结下深厚情谊，惠及到后来的我们，也有幸在副刊版面上留下他们的佳作。

20014年一个冬日，作家赵丽宏、肖复兴结伴来人民日报社家属区看望老编辑袁鹰

当然，编辑与作者，还能比一般朋友走得更远。像1933年，还是清华大学学生的曹禺写完第一个剧本，投稿给《文学季刊》。自此，他与编辑巴金开始相识相交，而相近的人生与文学走向又让他们互敬互勉，一同经历苦寒岁月，成了一生的朋友。

这天，之所以想起第一次投稿和神交的第一位编辑，缘自有家报纸编辑约稿，投去，不见下文。过段时间，这位编辑又来约稿，投去，又没了下文。

一位朋友也遇到过这样的编辑，约稿时又打电话又发信息，等拿到稿子，就没了音信。去电询问，还好，编辑只把样报塞进信封寄来了事。

回顾自己的编辑经历，重温人生的第一次投稿——假若时光能倒流，真想与《北京日报》那位从未谋面的编辑成为一生的朋友。

（写于2025年11月10日）

这是六根推送的第3835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