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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澳洲当社工:这里有人割开手臂,只为生下“完美”的孩子|我会拯救你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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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年轻人遇到困难的第一反应,不是找解决方案,而是翻“黄历”、算星盘、抽塔罗牌。

我身边那些“遇事不决先问玄学”的朋友,一个比一个投入:

不仅要转发锦鲤求好运,还要攒钱买水晶、净化磁场、烧鼠尾草……

大家明知道这些东西多半只是心理安慰,但人在极度无助的时候,越科学的东西越冰冷,越虚无的力量反而越让人上头。

小圣最近遇到的案子,就和这种“上头”有关。

她在墨尔本碰上了一个驱魔师。

对——驱魔师,在澳大利亚。

而更吊诡的是,这位驱魔师,竟然真的替她卡了许久的案子,带来了一线希望。

最近我经手的案子都沾点神叨叨的,换句话说,带点玄学色彩。我是澳洲的一名社工,日常工作就是和各种处于困境中的人打交道,但最近这几桩案子,实在有点超纲。

就说今天同事小J转给我的案子,主角居然是一个“驱魔师”,号称能帮人降妖驱鬼。我不禁哑然失笑,这不澳洲林正英吗?看来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在全世界都挺有市场的。

同事大致描述了一下案情:报案的是个中国女孩,叫小柳,她坚信自己被一只鬼缠住了,辗转在网上找到这个“驱魔师”驱邪,结果被骗走了一大笔钱。好在警察把驱魔师抓住了,钱也追了回来。

本来这案子已经结了,不用我多管,但我一听这路数就来了兴趣——这简直和我手头卡住的一个案子太像了。为了寻找破案灵感,第二天我就约小柳见了面。

小柳很年轻,也就三十出头,刚拿到澳洲身份,目前独居。

我问她:“你为什么觉得有鬼跟着你?”

这一问,她便打开了话匣子。在当地华人社区流传着一个关于百年前海难的故事:一艘载满中国劳工遗体的轮船在回乡途中沉没,亡魂无法归乡,变成了孤魂野鬼。小柳怀疑自己就是在参加纪念活动时招了鬼。

我问她有什么证据,她瞪大了眼睛:“那鬼都跟我回家了!”

小柳说,那天回家路上,她感觉有人拽她衣袖,回头却没人。半夜睡觉时,浴室花洒莫名喷水,门外还有敲门声,可猫眼外空空如也。

作为社工,我第一反应是怀疑有人跟踪尾随,或者是独居女性因过度焦虑产生的感官错觉。但小柳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逻辑闭环。在这种心理状态下,她开始四处寻找“驱灵”的人,并在论坛上结识了那个通灵师。

见面后,通灵师用一个像单眼望远镜的工具把她家看了一遍,严肃地下了判断:你家有鬼,是个穿黑衣黑裤的中国老头,手里拿着小布包。

这一描述精准击溃了小柳的心理防线。通灵师趁机恐吓她,说鬼把她家里的钱都“弄脏”了,必须暂时转交给大师保管,等净化完再还给她。

这么离谱的理由,人在恐惧时居然真的信了。小柳把25万澳元现金交给了骗子。好在骗子在过海关时因为携带巨额现金被拦下,一吓唬全招了。

下午开会时,提到“鬼把钱变脏了”这茬,感觉路过的狗都笑了。笑归笑,我必须见见这个骗子。

因为我手头那个卡住的案子,也是关于“精神控制”和“神秘符号”的。 我怀疑这两个案子背后是同一拨人。

提出申请后,我在警局的审讯室里见到了“通灵师”。

和小柳说的一样,她怪模怪样的,手上戴满戒指,指甲五彩缤纷的,眼神有点发直,不停地躲闪着我的目光,像是不敢看我。

我拿出一张A4纸推到她面前,纸上画着一个八角星悬挂月牙的图案。

我盯着她的眼睛问:“见过这个符号吗?”

她拿起A4纸仔细端详,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说起这个案子,还要回到几天前。刚拿到预约记录的时候,我还以为这只是一起普通的离婚案,没想到这事暗藏玄机。

案主是个面容憔悴的女人,穿着一条珊瑚绒睡裤,邋里邋遢就过来了,她像是很久没好好睡过觉了,整个人显得乱糟糟的,我说话时她紧张地盯着我的脸,但显然一直在走神。

我把她迎进咨询室,拉了把椅子让她坐下,问她有什么事。

经过了解我得知,女人叫小苏,她老公叫山山,两人是高中同学,都是墨尔本人。

小苏说,结婚后她就发现山山很容易紧张,而且这种紧张感是完全不受控制的,有时候会突然而至,山山就会变得浑身僵直,什么都做不了。

有一天早上,她发现山山起床之后迟迟不动,只是低着头坐在床边,两手紧紧攥成拳头,整个人佝偻成一个问号的形状,嘴里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小苏觉得不对劲,跑过去问他怎么了,他根本无法回答,身上抖动得很厉害,像摇摇车一样不受控地来回摇摆。

持续了几十分钟后,这种僵化状态才得以解除。类似这种情况时有发生。

听起来这很像某类精神性疾病发作时的症状,我说了自己的这个猜测,小苏点点头,翻出手机,把几张处方单的照片拿给我看,上面显示山山有焦虑障碍和强迫倾向,需要一直吃低剂量的抗焦虑药。

接着小苏有些急切地提出了她的请求:“能不能帮我申请庇护住房?我不能再住在家里了。”

我问她:“你受伤了吗?”

小苏摇摇头,说自己没有受伤,但是最近一个半月里,她发现山山的行为越来越诡异,一天早上醒来,她看到了极为骇人的一幕。

“他用刀片在胳膊上刻了一个符号,被子和枕头上到处都是血,除了血还有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的深色液体,弄得满床都是。”小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肉眼可见的紧张。

她回忆说,当时山山手上满是血污,像个刚杀完人的罪犯。小苏乍起胆子问他在做什么,山山怪异地举起胳膊给她看,同时努力挤出笑容,安慰她不要担心,自己不会有事。

就是从那天开始,山山的自残行为变得越来越频繁,他开始每天晚上在床上给自己刻符号,还往伤口上倒一种奇怪的液体。小苏想把刀抢走,有一天山山急了,一把将刀刃攥在手心里,鲜血顺着手掌滴落下来,小苏也就不敢阻止他了。

小苏抬起头看着我:“所以我想赶紧离开,我怀疑我老公加入灵修骗局了。”

我问她怎么联想到的,小苏说是因为那个符号。

“每个晚上他都要强迫自己醒来十几次,反复观察这个符号,再不断用刀片划割、加深,他说这个符号绝对不可以愈合,愈合的话,他的愿望就会破灭。”

小苏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感觉那个符号很不寻常,好像包含着某种寓意。”

她看着我的眼睛,我们对视着,都有不寒而栗的感觉。

小苏的诉求是离婚,无论是协议离婚还是法庭宣判都行,只要尽快分开。她的心意已决。

“我怕他哪天半夜也给我来上一刀,或者万一让他给我也刻一个符号怎么办?”小苏忧虑地说,“房子是他的,我可以趁他上班悄悄搬家,我真的很害怕。”

我告诉她,临时住房现在就有空位,今天就可以住进去,我们可以联系警察陪同她搬家,我问她还有没有别的诉求。

小苏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犹豫片刻后还是说出了她的请求:“你们……能不能也帮帮山山?”

我明白她的想法,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山山。

我们聊起了他们相爱的经历,小苏说大学毕业那年,她的奶奶去世了,受这件事的影响,她那时的状态一直很差,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幸亏山山一直安慰她,就是那时,他们走到了一起。

小苏回忆:“当时为了让我不那么伤心,他给我写了一封很长的信,信中说寿终正寝其实是一个人最好的结局,他希望自己老了的时候也可以寿终正寝。我让他一定好好活着,绝对不可以半路把我抛下,他答应我一定努力活到八十岁,因为我之前过生日时许过一个心愿,说希望八十岁那年也能听到他对我说生日快乐。”

但是这些美好就像不经意间摔落在地的镜子,突然就破碎了。

为了那个所谓的“愿望”,山山正在亲手摧毁这个家。他以为只有实现了那个愿望,给了小苏一个“完美”的未来,才算对得起她。可他不知道,在小苏眼里,那个会给她写信、笨拙地承诺活到80岁的山山,本身就是最好的。我决定帮小苏这个忙,尽我最大的能力去帮助山山。

我联系了山山,告诉他我们代理了他老婆的离婚案,需要找他当面聊聊。他在电话里的声音显得有些迟疑,比大部分人的反应更慢一点,也许是药物的副作用影响了他的神经系统。

他问我小苏在哪,我说按规定不能透露。

他显得有些失望,沉默了足有一分钟,最终还是同意和我见面。

山山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普通,他是丢在人堆里毫不起眼的那种人。

他大概170,看上去很瘦小,穿一件印有“NASA”的黑色卫衣,头发有点长,刘海黏答答地贴在额头上。他低着头坐在我和同事对面,不时神经质地抹一把人中上并不存在的汗液。

他的左胳膊始终搭在腿上一动不动,完成所有动作都只靠右手。我想起小苏提到的那个符号,多瞄了他左胳膊两眼,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意图,不太自在地挪了挪身体。

“你知道小苏要求离婚的原因吗?”我问他。

山山垂着眼睛,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大概是在费力地组织语言。

“我还没见过社工呢,”他咧嘴朝我们笑笑,终于开口了,但说的话有些含糊其词,“我情绪上有点问题,但我有按时吃药控制,可能最近工作压力有点大,晚上睡眠不太好,打扰到她了?”

显然他在避重就轻,我很想直接拆穿他,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我看着他,他的左臂可能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有点麻了,他想要不露痕迹地移动一下这只胳膊,不想衣袖摩擦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起来。

我立刻瞅准机会追问:“你胳膊受伤了?严重不?”

有几秒钟我们相互盯着对方,我就差把明知故问四个字写在脸上了,山山硬挤出来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移开了视线,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一盆绿植,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这是要跟我玩软对抗了,我懒得跟他兜圈子,直接摊了牌:“小苏说你在被人控制自残,我们必须介入,不是你说不说的事儿,警察我已经通知过了,你是受害人,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但是肯定没有我脾气好,你这个情况,大概率是要强制搬离住所进入安全住宿被监护,我有必要提前告诉你。”

山山仍在犹豫,我突然伸出手一把将他袖子拉起来,我甚至听到了皮肉和布料粘连,呲啦一下被分开的声音,山山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一脸痛苦地冲我大吼:“你干什么?!”

他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被撕裂的伤口重新渗出了血迹,那个深深刻进肉里的符号看上去触目惊心,那是一颗有八个尖角的星星,正下方的尖角上悬挂着一个半月形,整个图案的边缘是黑色的,像是山山先把这图案纹到了胳膊上,然后再用刀一点点割开。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看到符号的一瞬间,我心里还是有一沉的感觉。我回过头看向身边的同事,她的眼里也满是震惊。

惊诧了几秒钟后,同事马上掏出对讲机,开始低声呼叫支援。

山山似乎想要站起来,我迅速上前一步,一把按住了他的右臂,让他别动。

我盯着他:“为了你的安全,你必须尽快去安全住宿,随后我们会介入你的事情。”

澳洲的安全住宿是为处于风险中的个人或家庭提供的一种临时安全屋,住宿地点严格保密,不会公开在地图上,内部会提供简单的医疗服务。在安全住宿,山山有专人监护,房间里除了厕所到处都有监控,可以有效地防止他伤害自己。

再次见到山山,经过一番推心置腹地劝说,他终于松口了。跟小苏猜得差不多,背后确实有一个灵修诈骗团伙。

“他们说,精灵能替人挡灾,”山山给我看聊天记录,“我身上的能量有破洞,需要把符号刻在手臂上,通过伤口和精灵保持连接。如果伤口迟迟未愈,说明愿望正在实现;如果愈合了,就说明失败了。”

为了维持这个“不愈合”的状态,对方卖给他一种深蓝色的药水,一瓶7000澳元。山山从床头柜里摸出瓶子递给我,里面的液体黏稠得像某种工业胶水。

我问他:“你到底许了什么愿望,值得你遭这么大罪?”

山山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想要一个健康的孩子。”

原来,因为担心精神疾病遗传,他和小苏跑遍了墨尔本的医院,但没有医生敢保证“百分百不遗传”。在医学诚实地关上门后,骗子为他打开了一扇窗——只要流血,就能换来一个健康的后代。

看着他固执的眼神,我感到一阵无力。他宁愿相信这些鬼话,也不愿相信科学的概率。

离开安全屋后,我叮嘱同事盯着他,别让他再抠伤口。我得去会会这帮人。

我问了警察山山的案子,警察告诉我说,这个诈骗山山的灵修团体其实不是个例,他们有个统一的名称叫作:FIFO作案(飞入飞出),这些犯罪分子在澳大利亚多个州之间来回流窜,反正他们也不需要租办公室,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开工。

我比较关心山山被骗走的钱能不能追回,警察说信用卡可以,如果是转账或现金就很难了。

有什么线索能找到那些人的身份,将他们绳之以法呢?早一天抓到他们,就能少很多人受骗。

我忽然灵光一现,想起山山手上那个神秘符号,这个符号看上去挺特别,说不定是这个团伙独特的标记?说不定这是条关键线索呢。

我把符号描在A4纸上,用手机拍下来,开始在网上搜索有关它的信息,但我无论怎么输入关键词,比如图片+团伙,图片+诈骗,都没有搜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那段时间这个符号好像刻在我脑子里,闭上眼睛它就在我眼前盘旋。

我定期去看山山,因为接受了正规的治疗,他的伤口愈合得很快,但伤口的愈合让他变得非常焦虑,他开始拒绝和任何人说话,尤其不允许我靠近。之前我们还能正常交流,现在只要我一露面,他就狂按呼叫铃,就像一只应激的猫咪。

医生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建议给他加大抗焦虑药物的剂量,隔着监控,我看到他焦躁不安地在房间里转圈,走累了就跪在地上,头垂到胸口,大口喘着气,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和他似乎都走进了一条死胡同,我们就像两条倒霉的鱼,各自搁浅在自己的问题的沙漠上。

就在这个时候,小柳的案子出现了,仿佛冥冥中注定的一样,给我带来了一线转机。

警局的审讯室里,骗子驱魔师拿着A4纸,盯着上面的符号定定地看了好一会。

过了一会,她放下纸,轻描淡写地说:“在我们圈里,这就是个通用的符号,这种星星和月亮的组合,一般是用来表示祝福和丰收的喜悦的,没什么特殊含义。”

原来这就是个普通的符号,没什么指向性,这令我有点沮丧。

“如果我要找你们同行的话,应该去什么地方?”我顺口问了一嘴。

她想了想:“有个展会,你听过吗?我们圈子里的人一般都会去,你可以去转转。”

她的话让我眼前一亮,回去后我搜索了一下有关这个展会的信息,展会的名称很拗口,是有关放松冥想这一类的,为期75天,地点就在墨尔本,而且这个展会现在正开着,网上挂出来宣传的嘉宾五花八门,有睡眠科学专家,也有玄学圈的人,给人一种鱼龙混杂大杂烩的感觉。

我想起山山正是快两个月之前突然沾边灵修骗局的,现在小柳又被骗,貌似跟这个展会的召开时间有点重合,说不定真的有点关系呢,这让我莫名兴奋起来。

我招呼同事小J一起去展会摸摸情况,开车没花多长时间,就到了现场,场地很大,像是一个巨大的仓库,密密麻麻的摊位一字排开,乍一看跟我平时去的漫展有点像,我跟小J说好了分头行动,每人负责一个方向。

摊位之间挨得很近,空气里充斥着草药和精油的古怪香味,四周没有窗户,悬挂在棚顶的巨大吊灯照射出白得晃眼的光线,离我最近的摊位上,一个年轻女孩在虔诚地咨询问题,坐在她对面的女人戴着一顶尖尖的帽子,披着斗篷,打扮得活像动画片里的女巫,她一声不响地听女孩说话,时不时抽风似的敲一下面前的杯子。

我转过身,身后的摊位是个卖勺子的,一个面容古怪的秃头男人时不时拿起一把勺子,在蜡烛上加热一会儿,然后再放下,他有节奏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就像个机器人,每次放下勺子之前,他都会对勺子窃窃私语。

环顾四周,我感觉自己像是穿越进了《哈利波特》电影。

其实在墨尔本,算命玄学一类也都属于正规职业,很多搞这个的人会自己开个工作室,只要你正常纳税,不几万、几十万地骗钱,或者诱导人自残自杀,政府一般不会管你,卖那些号称有各种神奇功效的产品也只能算打法律的擦边球。

我混在闲逛的人群里,连续经过五六个主打“爱情草药”的摊位。看着那些渴望的眼神,我心里嘀咕:原来在玄学市场上,爱情才是第一生产力。

我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摊主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开口就是直击灵魂的二选一:“求复合?还是打小三?”

摊主戴着歪歪扭扭的假发,一根金色的长辫子垂在胸前,我看着她桌上那些瓶瓶罐罐,忽然发现有种蓝色的液体非常眼熟,她顺着我目光看过去,介绍说这是“太阳圣力”,能助姻缘,只要睡前涂在床头上,夜里就能梦到你的命定之人。

我小心地伸出手指蘸了一点,确定这东西就是山山买的那种药水,手感一模一样。

“必须是床头吗,”我问她,“涂脚上行不行?”

“不行亲爱的,”她笑得鼻梁现出了皱纹,“只有床头才有我们的能量场,别的地方不灵。”

我问她价格,她说这一小瓶是75澳元,独家秘方。这时候小J溜达一圈回来了,偷偷用手机给我发消息:“只有卖‘爱情草药’的摊位才有这东西。”

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就在这里蹲守,看哪些人会在这些摊位上进货。这些进货的人里,说不定就有骗子团伙的成员。

蹲守了大半天,腰都快断了,结果发现这招根本没戏——卖这种蓝色药水的摊位足有十几个,光靠我俩两双眼睛,根本看不过来。

小J伸了个懒腰,决定换个打法:“既然山山想要孩子,咱们就拿孩子当饵,主动钓鱼。”

说干就干。我俩开始在摊位间穿梭,我负责扮演“绝望母亲”,把山山的故事魔改成“孩子重病、医院没辙、濒临崩溃”。小J则是个天生的戏搭子,她在旁边扯着嗓子帮腔,字字句句都是为了让骗子听到的关键词:“太惨了!孩子才多大啊!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这一通下来效果拔群。还没绕完一圈,就有五六个人悄悄凑上来,一边踩同行是骗子,一边拍胸脯说自己有救命秘方。

我筛选了一圈,排除了几个只要做仪式不卖药的“良心骗子”,但剩下的人都要求先看孩子。我手里捏着一堆名片,却变不出个孩子,线索又卡住了。

正沮丧时,警察那边传来了消息:山山那笔钱的收款人找到了。我带着刚搞到的名片冲去警局比对,结果令人失望——没有一张脸是对得上的。

墨尔本警察的办事效率我向来不指望,指望他们抓人,黄花菜都凉了。我和小J复盘了一下:既然山山是在去年的展会上中招的,那今年这帮人没理由放着钱不赚。展会还有大半个月,我们还有机会。

于是第二天我们又去了一趟,我俩丰富了一下有关病孩子的故事情节——家里有个孩子病得很重,医院治不好,我们走投无路,愿意尝试任何玄学方法。

编这个情节的时候,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我描述的那个“为了孩子愿意付出一切乃至失去理智”的家长形象,其实就是山山的缩影。在那个当下,我甚至能共情到山山的绝望——当一个人太想给爱人一个完美的未来时,他是真的会抓住任何一根稻草的,哪怕那根稻草上沾着毒。

之前找过我们的几伙人一直在展会里晃悠,看到我们便迎上来,问我们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说跟你们说实话吧,孩子之前其实做过仪式啥的,但还是病着,我也不知道咋办好了。一套说辞反复了多少遍,我舌头都快冒烟了,就在我快坚持不住时,直到有个上次给过我名片的男人凑过来:“其实还有种别的办法,就看你能不能接受了。”

我打量他的脸,和在警局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我是不相信他,直接掏出手机怼到我面前,说要给我看个成功案例。

接下来的一幕就有点眼熟了,我感到自己的呼吸有点加快。

屏幕上,一个中年女人坐在一张靠背椅上,面前的桌上有熏香一类的东西燃烧着,烟雾缭绕,她背后像是个小花园,花团锦簇。

女人仰头看着天空,一个男的在她耳边不停敲击着手上的戒指,嘴里念念有词,一套词儿念完,女人虔诚地把头低下来,满脸感激地对着屏幕说,自己的心愿已经达成了。

我心中暗笑,这也拍得太傻了,装模作样的,不过跟山山给我看的那个视频应该是一个味的。

还不等我说话,男人便目光灼灼地问我:“你听说过精灵吗?”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几乎嵌入我的肉里。他说你家孩子这个情况,是血液里被恶人下了诅咒,需要马上和精灵进行连接,用精灵的符号压制住诅咒,然后孩子放点血,再把符号刻在身上就行了。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蓝色的液体在里面微微荡漾。

“我们还有一种药水,”他微笑地对我说,“涂到伤口上就能加深同精灵的链接。”

我感到心脏一阵狂跳。

我几乎可以断定,他就是那个诈骗团伙的成员之一,等了这么久,鱼终于入网了。

我悄悄报了警,亲眼看着那个男人被两个膀大腰圆的警察押上了警车。本来有些阴云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晴了,天光大好,很匹配我们的心情。

山山依旧对我有强烈的抵触情绪,警察只能抓获罪犯,把受害人丢失的钱财尽可能地追回,可如何让一个绝望的人重拾希望,好好生活下去,是我们社工的责任,也是一道难题。

小苏已经搬出了临时住所,自己租了套小房子,她在银行工作,这天下班后,我们约在一家奶昔店碰了个面。

小苏很关心山山的近况,向我打听他的消息,我坦诚地告诉她,不怎么样。她低下头,好一会没有说话。我请她给我讲讲她所了解的山山,这也是我此行的目的。

于是小苏向我勾勒了山山前半生的大致轮廓,他人生的主题可以归纳成两个字:吃药。

从小苏在高中认识他开始,他就在吃药。

一个透明的长方形药盒,被均匀分成七个格子,代表着一周里的七天,每个格子里是一天的药量,各种药五彩斑斓。

每天中午吃饭时,山山就会打开餐盒,把饭菜连同当天的药一起吃下去,每天如此。小苏见过他把那些药片耐心地碾碎,然后倒进自己的蘸酱里。

山山的病是遗传自他的妈妈,山山妈妈的病情比他还要严重一些,她不能承受任何稍大的刺激,无论是喜悦还是悲伤,以至于他俩结婚时,她都没敢来参加婚礼。

就是遗传,家里人毫不避讳告诉他这个,妈妈自己也经常念叨,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

山山做事总是慢吞吞的,有时吃饭吃到一半,就会突然卡住,他有点可笑地叼着勺子,忘记了咀嚼。有淘气的同学就会趁机把勺子从他嘴边打掉,山山倒也不生气,过一会捡起勺子继续用。

“他大部分时候脾气很好,很温柔,”小苏告诉我,“但是有时候会很固执。”

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们计划约会,小苏说自己周末要参加单位培训,结束了就和他说,山山完全不能理解她的意思,反复给她发信息问她:你几点结束?我们几点可以见面。就像手机病毒刷屏,一直发到小苏的电话卡住。

当时小苏只当山山太喜欢自己了,并没有往深里想。

山山除了必须一个确定的答复之外,还无法接受计划被打乱,有天他心血来潮,说自己学了一道新菜,明天一早要做给小苏吃。第二天早上小苏睡了个懒觉,醒来后就看到山山发病了,他僵直地坐在桌边,一边碾碎大量的药片,一边呼吸急促地质问她:你到底吃不吃我做的饭?

小苏愣住了,没想到这么一件小事,山山的焦虑症就发作了。

山山曾向小苏描述过他的感受:“一件事如果没有确定的计划,我就会翻来覆去地想它,根本停不下来。如果有了计划却没有得到执行,我就会心跳加速,耳朵里面一阵阵地鸣响。”

小苏和山山一起生活了六年,这样的情形发生过无数次,直至发展成自残。山山很可怜,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小苏决定离开他,实属无奈之举,两个人谁都没有错,但结果就是变成了这样。

奶昔喝光了,小苏把空杯子攥在手里,假装在看上面的商标,她在极力克制着悲伤,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地涌出了眼眶。

我很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一个没有经历过对方痛苦的人,用轻飘飘的话语去安慰别人,在我看来这种安慰虽然代表了善意,但也没太大价值。

我去柜台要了些纸巾,默不作声地递给她。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山山一直不愿意见我,没办法,我只能去找小苏。我想,如果我带着小苏一起去,山山应该就会松口。

听到我的请求,小苏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我跟在小苏身后走进山山的房间,从开门那一刻,他的视线就一直钉在小苏身上,仿佛我不存在似的。他手臂上的伤口结痂了,有些地方已经长出了新肉。

他的眼神有些迷茫,嘴巴微微张着,就像一条濒死的鱼。他问小苏为什么不回自己的信息。即使是在质问,他的声音依旧很轻,简直让人分不出是质问,还是恳求。

“我最近有点事。”小苏敷衍道。

山山追问:“你为什么要和我离婚。”

小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声说:“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吗?”

山山语气急切:“可是我们都想要孩子,我们可以一起要个孩子。”

“如果生出健康的孩子要靠你自残,那不如不要。”

山山看着小苏缓慢摇头,一开始只是轻轻摇头,随后摇头的幅度越来越大。他的脸上写满了痛苦。

我问山山:“你为什么一定要一个绝对健康的孩子?”

山山沉默了好一会,终于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因为我不想他的人生和我一样。”他咬着嘴唇,努力不让泪水流出来。

他的话让我心里一震,就在那个瞬间,我完全理解了山山。

从理性角度,山山是个清醒的患者,他能感知到发病的痛苦,想到孩子未来也会经历这些,他就觉得恐慌。

清醒的患者对我们来说可遇不可求,大部分精神疾病病患不会觉得自己有问题,甚至还会觉得“老子天下第一”,生育和繁衍更只是按照本能行事,我做家访时,推开门经常会看见地上趴着个明显有问题的小孩,但一旁的母亲看起来又怀孕了,山山的责任感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健全人。

一个人在生命中经历了莫大的痛苦,这痛苦只要想想就会令人不寒而栗,他使尽全身力气,想要避免这份痛苦降临到最爱的人身上,山山就有点像这样的人。

作为一个清醒的患者,他太痛了。正因为痛,他才产生了一种近乎偏执的责任感——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危险的“残次品”,拼命想修补自己,甚至不惜把自己割得鲜血淋漓,好配得上这个家。

可他不知道,在小苏眼里,他从来不需要被修补。这个世界上最令人心碎的悲剧莫过于此:他身在爱中,却因为自我厌恶而看不见爱。最终,他为了留住爱而举起的那把刀,割伤了自己,也吓跑了爱人。

后来,我和小苏一起去看过山山几次。随着治疗的深入,山山手臂上的伤口慢慢愈合了,但他和小苏的婚姻也最终走到了尽头。

不过,这些探望并非没有意义。正是因为带小苏来见过山山,之后山山对我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敌意。虽然多数时候他还是那样,低着头,只用点头或摇头来回应我,但至少不再抗拒我进入他的房间。

在那间安静得只能听见加湿器嗡嗡声的病房里,我试探着问出了那个核心问题:“你是不是还想要一个孩子?”

山山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看着他渴望的眼神,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领养行不行?”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后悔了。我是个专业社工,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条路对山山来说是堵死的。他有精神疾病确诊记录,有明确的自残史,而正规领养机构在审核时,首要评估的就是家庭的稳定性和安全性。对他来说,申请不仅几乎无法通过,而且把一个脆弱的孩子交给现在的他,本身也是一种巨大的风险。

空气凝固了几秒,我看着山山眼里的光稍微黯淡了一些。必须得有个替代方案,一个能承载他无处安放的爱,又不会评判他、不会因为他的病而受到伤害的方案。

“给你申请一只陪伴动物怎么样?”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尽量轻快,“不一定是狗,猫也行,或者你提一种动物,我们尽量满足。”

他似乎在犹豫,低垂着眼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手指不安地搓着衣角。

我决定推他一把:“狗行不行?那种很温顺的,能听懂你说话。”

山山沉默了很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最终审批下来的,是一只经过训练的陪伴犬。

初次见面那天,山山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但那只狗不懂他的恐惧,只是热情地围着他转。在之后的日子里,山山开始尝试和它一起生活,建立起一种安全、稳定、无条件的陪伴关系。

狗狗不会在乎他是否健康,不会审视他的伤疤,更不会要求他必须做一个完美的父亲。

后来跟同事聊起来,才发现像山山这样的人并不少。同事有个案主,明明有个深爱她的现任,却非要把前任的骨灰摆在显眼处,甚至为了证明这种“极致的深情”把现任逼走。他们都一样,为了心里那个虚幻的“完美剧本”,把身边那个活生生的人给推远了。

故事的结局并不圆满。但这才是真实的人生。人生就是带着无法弥补的缺憾,埋头在雪夜里赶路。只要我们手里还攥着一点真切的温度,就足以抵御风雪,继续走下去。

山山并不是侯小圣救下的第一个人。

侯小圣在澳洲的职业正式名称叫司法社工,职责是发现弱势群体,用当下最科学的方式去为他们解决难题。

在墨尔本,她作为一名华人女孩,面对的不仅仅是棘手的案件,更是无数个像山山一样“身在困境不自知”的灵魂。

她用一次次行动证明,解决问题靠的不是玄学,而是科学与爱。她把这些经历都写了下来,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中国女孩在异国他乡,是如何成为他人生命中的“摆渡人”的。

自从2021年开始,她把自己的工作经历发表在天才捕手,今天这是第25篇故事,算下来有超过二百万人看过。

我们精选其中10篇社工工作手记,10个女孩互相拯救的故事,把它们整理出书,就叫《在家与彼岸之间》

在这本书里,你能看到一个华人女孩,在海外怎样勇敢成长,又闯出一番怎样的天地⬇


(点击图片即可跳转购书链接)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嘟嘟 月半

插画:大五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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