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生长终结，新势力资产为何集体失控？

12月9日，极越汽车对外发布两份关键公告，将这家处于预重整阶段的造车新势力推向舆论中心。在《致全体债权人的通知》中，极越汽车披露，公司当前存在严重的资产被非法侵占情况，大量车辆及实验设备流散在外，市场上已出现伪造资料为车辆办理注册登记、拆解零部件销售，甚至将车辆转移至境外等违法行为。这些行为不仅严重阻碍预重整程序推进，更直接损害了全体债权人的合法权益。

极越汽车的资产失控困境，并非行业孤立事件。在新能源汽车行业十余年快速生长后，随着资本退潮与市场竞争的加剧，越来越多陷入经营危机的车企暴露出资产管控漏洞，威马汽车、恒大汽车、宝能汽车等不同规模、不同背景的企业，都曾陷入资产失控的泥潭。

资产失控的多元乱象

曾经与“蔚小理”齐名的威马汽车，便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案例。这家累计融资超350亿元的企业，在2023年10月被传出陷入经营困境，随后进入预重整程序。公开披露的信息显示，公司总负债超过200亿元，而可核查的有效资产不足40亿元，近160亿元资产去向成谜。

有供应商爆料，威马停摆后，其温州生产基地一度陷入无人看管的真空状态。部分生产设备被债权人通过司法程序拆解处置，大量库存车辆则通过非官方渠道低价流入二手车市场，其中包括一些未完成最终检测的试装车。

如果说威马展现的是资产在失控中“散失”，那么恒大汽车则呈现了另一种“规模化凝固与废弃”的景象。依托集团雄心勃勃的跨界计划，恒大汽车曾规划投入数千亿在全国布局生产基地。其中，注册资本41亿元的天津基地被视为核心产能支柱。然而，随着母公司资金链危机爆发，这座曾被寄予厚望的工厂迅速沉寂。生产线完全停滞，昂贵的冲压、焊接设备在闲置中锈蚀，厂房破败，杂草丛生，数十亿投入化为乌有。此外，因无力支付审计费用，公司财报难产，股票长期停牌，众多专利与土地被轮候查封，资产流动性彻底丧失，成为一种僵化的负资产。

而宝能汽车的资产处置，则显示出更为复杂的“主动性转移”特征。2024年以来，其旗下超过200家关联公司密集启动注销程序，形成了从母公司到孙公司的完整注销链条。这一行为被广泛解读为试图通过切割责任主体来规避债务。与此同时，多位供应商债权人表示，公告中的联系方式往往无法接通，债权申报材料无人接收，维权途径被人为阻塞。司法文书亦显示，宝能汽车在经营期间存在通过关联交易低价转移资产、违规抵押融资等行为，而与供应商的货款、员工的工资却长期拖欠。这种在合法程序掩护下进行的资产转移，使得债权人的追索变得异常艰难。

从威马的核查谜团、恒大的规模化沉没，到宝能的有序转移，形式虽异，本质相通。它们共同暴露了在企业治理失效与外部监督缺位的环境下，一旦经营基石动摇，资产保全体系则脆弱不堪。这些失控的资产，不仅是企业自身的悲剧，其引发的连锁反应，如车主权益悬空、供应链坏账激增、市场秩序被扰等，更对整个行业生态造成了严重冲击。

野蛮生长的必然代价

为何众多新势力车企会陷入资产失控的危机？业内专家普遍认为，这并非突如其来的“黑天鹅”事件，而是行业过去十余年“野蛮生长”模式所积累问题的必然清算。在资本狂热、战略浮躁、治理羸弱与监管滞后等多重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危机的种子早已埋下。

资本的盲目追捧与催化是首要动因。过去十年，在“碳中和”目标与消费升级的双重驱动下，新能源汽车被视为最具潜力的赛道，海量资本纷纷涌入造车领域。数据显示，2015年至2023年，行业累计融资规模超1.2万亿元。许多资本忽视了造车行业固有的重资产、长周期、高技术壁垒特性，热衷于追逐估值膨胀和市场份额的闪电战，驱动企业陷入“融资－烧钱扩张－再融资”的非理性循环。无论是恒大在初期将大量资源投入渠道建设，还是威马在研发投入上相对吝啬而偏向市场推广，都反映了在资本驱动下，企业资源配置容易偏离打造长期核心竞争力的轨道。

战略上的持续摇摆与关键决策失误，则进一步消耗了企业宝贵的资源与时间窗口，削弱了其抗风险能力。行业初期格局未定，部分企业为快速占领市场，战略方向频繁调整，导致资源分散。例如，威马汽车曾过度依赖B端网约车市场，该部分订单在其销量巅峰期占比超过60%。当政策补贴退坡、网约车市场饱和后，其销量骤然下滑，而面向主流个人消费者的产品体系与品牌认知未能及时建立，最终导致现金流枯竭。战略上的不聚焦，使得企业在潮水退去时显得格外脆弱。

企业内部治理结构的先天不足与财务管控的形式化，是资产失控最直接的内部漏洞。许多新创车企股权结构复杂，决策权高度集中，缺乏有效的董事会监督与制衡机制。威马在预重整中暴露的巨额资产核查缺口，直指其内部财务监督的失灵。而宝能汽车则通过搭建复杂的多层股权架构，在法律形式上为资产转移创造了条件，其数百家关联公司的密集注销，正是利用治理缺陷规避责任的典型操作。当企业失去有效的内部约束，资产便成为最先流失的底线。

此外，行业监管体系在快速发展过程中的相对滞后，也为资产失控提供了外部条件。在行业扩张期，一些地方政府出于招商引资的考量，提供了优厚的土地、政策支持，但对于资金的实际使用效率、项目的实质性进展缺乏持续有力的监管，导致部分项目停滞甚至沦为“圈地”工具。同时，对于陷入预重整或破产程序的企业，如何快速、专业地保全诸如智能汽车软件数据、分散各地的车辆动产等特殊资产，现有的法律实践和跨部门协作机制仍有待完善。极越公告中所揭示的伪造上牌、零部件非法拆售等现象，也反映出在二手车流通、汽车零部件售后等领域，市场监管存在盲区，未能及时遏制违法违规行为对存量资产的侵蚀。

一众新势力的资产失控危机，宣告了行业“野蛮生长”阶段的终结。这不仅是企业经营问题的个案显现，更意味着行业竞争的逻辑已发生根本转变。当资本狂热褪去后，企业生存与发展的核心，已无可争议地指向了扎实的内控、技术创新与可持续的盈利。这场阵痛，正是行业走向成熟的必修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