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中欧赵先德：车企应跳出价格内卷

本文来源：时代周报 作者：张汀雯

2025年以来，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仍持续领跑全球，产量、渗透率与出口量均实现跨越式增长。但在产业规模快速扩张的背后，市场竞争分化、技术路线迭代与海外壁垒等多重挑战也接踵而至。

在此背景下，传统供应链模式如何迭代？出海之路又该如何突破瓶颈？

近日，时代周报记者专访了中欧国际⼯商学院京东运营及供应链管理学教席教授、中欧国际⼯商学院副教务⻓（深圳校区）、中欧供应链创新研究院院⻓、中欧-震坤⾏供应链与服务创新中⼼主任、AI与企业数智化课程-联席课程主任赵先德，深度解读新能源汽车产业变革的核心逻辑与未来方向。

赵先德教授。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从“推式”到“共创”，供应链迎来本质重构

今年以来，中国新能源汽车产销量仍保持增长态势。中国汽车工业协会数据显示，2025年1~9月，新能源汽车产销分别完成1124.3万辆和1122.8万辆，同比增长35.2%和34.9%；出口方面，2025年1-10月，全国汽车商品累计出口金额1941.9亿美元，同比增长10%。

“当前，商用车供应链模式已出现根本性转变。”赵先德向时代周报记者指出，传统商用车采用典型的“推式”供应链，以主机厂为主，厂商基于自身的产品力做大批量生产，再通过多级渠道推向市场。在这一模式下，设计师与终端用户脱节，信息差常造成产品与需求错位。而在新能源时代，用户细分运营场景中的需求是高度差异化的，导致上述模式的难以为继，必须转为“拉式”，由需求来拉动商用车的定制设计和柔性生产。

电池厂商等玩家的跨界入局，进一步颠覆了原有供应链逻辑。“有电池厂商凭借电池领域的优势，延伸至电控、电机研发等领域，通过‘三电’融合打造统一底盘，使车辆续航提升的同时，充电成本降低30%。”赵先德举例说，这种整合并非简单的零部件叠加，而是通过技术协同实现的价值跃升。更重要的是，新的产业供应链生态不再局限于生产链和传统参与者，而是集结了主机厂、设备商、运营商、金融机构、科技公司等多元主体，形成“共创”式供应链新生态。

针对充换电标准不统一、数据接口不兼容等行业痛点，赵先德提出了“用户体验优先，技术壁垒有序”的平衡策略。“直接影响用户体验的充电接口、数据接口等基础设施需要逐步推进标准化，行业通过协同合作确立接口标准和兼容协议，打通不同品牌、不同服务体系的数据壁垒，才能实现供应链全链条优化配置与用户体验提升。”

他认为，一些标新立异、故意搞不兼容的底层接口与协议的做法实质上是人为制造壁垒，是伪创新。同时，赵先德强调，统一标准并非扼杀真创新，“在底层基础设施之上的差异化能力、增值性服务环节，应鼓励企业通过创新打造独特技术壁垒，比如电池材料创新、氢能源与甲醇动力等差异化路线，避免行业陷入同质化内卷，也能为用户提供更多选择，提高其使用体验。”

在“大热”的AI技术应用方面，赵先德明确其核心价值除了大家耳熟能详的自动驾驶外，更体现在数据驱动的决策优化。“AI并非万能，但其与大数据结合，能在能源调度、电池健康管理、充电桩布局等场景发挥关键作用。”例如，通过分析物流运输数据，可精准预测充电需求，优化充电桩选址与数量配置；通过车辆运行数据建模，能提前预判维修需求，降低运营成本。

但赵先德也直指当前AI技术应用的两大瓶颈：一是企业之间会树立分享数据的壁垒，“数据孤岛”会导致一些依赖多源数据的AI算法缺乏足够训练样本；二是，行业内懂AI技术又懂实际业务的复合型人才严重短缺，这两大难题亟待突破。

在赵先德看来，当前，新能源商用车供应链的关键词是“合作、创新、推广”，需要多方协同解决用户痛点。例如，物流公司关注降低运营成本，车企则需要联合电池企业优化能耗，联合金融机构解决购车资金问题，联合充换电企业提升使用便捷性。通过整合不同主体的资源能力，实现全链条成本优化与效率提升。

跳出价格内卷，构建协同共生的全球供应链网络

针对国内新能源汽车市场的发展现状，赵先德提出了明确的优化方向：“当前国内乘用车市场竞争陷入价格战泥潭，多数企业亏损运营，这种局面难以持续。企业应跳出价格内卷，聚焦细分领域做精做强，从用户体验出发提升产品与服务价值。”

面对竞争激烈的市场，出海已成为众多车企的必然选择。目前，在全球市场中，中国新能源乘用车的主导地位愈发稳固。2025年1~10月，中国新能源乘用车世界份额68%。其中，10月中国新能源乘用车世界份额达到75%的高份额。

对此，赵先德明确指出，出海早已成为车企寻求新增长的必由之路。但海外市场具有复杂性，完全在外构建100%自有供应链难度极大。“中国车企在技术与生产能力上等硬实力上具备优势，但在品牌影响力、本土市场服务体系搭建等方面仍存在短板。”

“出海不是单向输出，而是要容纳不同合作伙伴，通过整合国内外资源，在供应链各环节实现强强联合，这也有利于提升对当地市场的需求反应速度”。他强调，若坚持“低价倾销”的单一模式，中国车企在海外市场将频繁碰壁。

对此，赵先德进一步指出，全球供应链布局需具备“三R能力”：快速响应（Responsive）、韧性抗风险（Resilience）、可重构（Regenerative）。“通过在不同国家布局供应链节点，当国际形势、关税政策等出现变化时，可灵活组合不同模块，规避单一市场风险。”

展望未来，赵先德表示，新能源汽车产业的竞争早已从单一产品比拼升级为生态体系与供应链韧性的较量。“无论是国内市场的提质增效，还是海外市场的布局拓展，核心都在于‘协同’与‘创新’——协同不同主体的资源能力，创新供应链模式与生态圈合作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