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以科普之名“偷拍”患者

如果你是患者，是否会同意医生拍摄就诊过程？支持方认为，这是创新医学科普形式；反对方认为，这可能会侵犯患者和家属的隐私。

争议中，一个常见的观点是：画面已经打码，尽到了保护义务。然而，事实表明，简单的面部遮挡远不足以构建安全的隐私屏障：有患者反映，就诊时曾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拍摄并发布在医生的个人社交媒体账号上，尽管面部被打码，但身形、声音、衣着乃至关键的病史细节，仍可以被熟人轻易认出。患者的身份由多维特征共同构成，“打码”不等于“脱敏”，更不能意味着免责。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医患间权利与信息的不对称。在就医过程中，大多数患者处于相对脆弱和受助的位置，对于诊室内发生的录制行为，可能并未察觉。如果医生的“主动告知”流于形式，或“自愿同意”是在半推半就、不明就里的情况下做出的，这种同意的真实性就要打个问号。

优质医疗科普具有显著的社会价值。权威、生动、可及的医学知识传播，能有效对抗谣言，缓解焦虑与误解，是助力“健康中国”建设的一股柔性力量。诊室场景的典型性与真实案例的鲜活性，赋予这类视频以说服力和感染力，使深奥的健康知识变得可知可感。许多医者将诊室转化为科普讲堂，其初衷是惠及更多患者，这份社会责任感值得肯定。从更宽广视野看，医学知识的普惠共享是社会文明进步的动力，有利于构筑更为和谐理性的医患互信关系。

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树立清晰、坚固的边界。首先，“知情同意”必须成为不可动摇的前置原则，且“同意”应当是具体、清晰、可撤回的。医生需充分告知录制目的、传播范围、潜在风险，尊重患者说“不”的权利，且不应因患者拒绝录制而影响其获得完整的诊疗服务。

其次，内容处理必须审慎。即便获得同意，也应对个人信息进行最大限度去标识化处理，避免展示可能推断出患者具体身份的细节，并严格限制视频的使用场景，避免二次传播带来不可控风险。

令人欣喜的是，医疗科普正在走向规范。2025年11月，国家卫健委印发《医务人员互联网健康科普负面行为清单（试行）》，为互联网健康科普工作划出红线，明确了医务人员在科普过程中必须恪守的行为底线。清单列出了十个“不得”，包括明确“不得泄露患者个人信息，或未经患者授权同意，展示可识别个人身份的影像、图片或文字”。

在上海市中心一家三甲医院，多部门会商后推出“诊室告知台卡”，这张摆放在桌角的卡片清晰列明核心原则：主动告知拍摄行为、说明科普用途、承诺面部打码与声音模糊等多重保护、保障患者随时叫停权，同时明确“反对拍摄绝不影响诊疗态度”。

创新形式与坚守底线并非必然对立，需要在实践中精细校准。诊室里的镜头不能是“非黑即白”的选择题，如何平衡好科普价值与患者权益，既体现知识共享的广度，同时也体现尊重个体的温度，应成为接下来各方共同参与的必答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