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人间道理
人活到某个年岁,回头一望,会发觉那些最要紧的道理,常常就伏在老祖宗的寻常话里。它们不写在经卷上,不挂在圣贤的嘴边,倒像是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鹅卵石,散在生活的河床上,捡起来,沉甸甸的,带着时光的温度与重量。
譬如说,人长大了,心里便渐渐明了有两件事是天大地大的。一件是赚钱,一件是保命。这话听着有些糙,有些直白得不近人情,可夜深人静时细想,却觉出一种朴素的真实来。钱,不单是那几张花花绿绿的纸,它是你选择说“不”的底气,是你在风雨里能为自己撑起的一小方不漏雨的屋檐。而保命,保的不只是胸口那一点温热的气息,更是你感知春去秋来、花开花落的那份心神。这两样,像是人的两条腿,缺了哪一条,路都走得蹒跚,走得心惊。这不是教你市侩,是让你在万丈红尘里,先把自己立稳当了。
立稳了,便要学行走。老祖宗说得妙,行走世间,心里要揣着“阳谋”,脚下也要晓得哪里藏着“阴谋”。阳谋是正道,是堂堂正正的立身之本,让你走在光下,身影不斜。可这世上,并非处处都是光。所以那“阴谋”,并非是让你去算计人,倒像是一把未出鞘的匕首,不用来伤人,只为在暗处袭来时,能护住自己的要害。做父母的,总想把孩子教得像块无瑕的白玉,可这世间,风霜雨雪,尘土砂砾,白玉太脆了。不如教他做一块有韧性的木头,心里有清晰的纹路,也知道风雨的来向。
说到风雨,总有避无可避,逼到眼前的时候。性命悬于一线的关头,平日那些礼数、体面、得失计较,忽然都变得很轻,很远了。那一刻,要紧的是“活着”。这不是教人蛮勇,而是说,在野兽的利爪与森森的刀锋面前,人心里那点求生的血性,要比一切教条都来得珍贵。你得先从那绝境里挣出来,才能谈往后。
“爱”,是顶好听的一个字,像春日的暖阳。可暖阳晒久了,也灼人。老祖宗话锋一转,说爱别人,不能越过爱自己。这话初听有些冷,细想却是慈悲。一个人,若连自己都不懂得珍重,他的爱,要么是倾泻而出的洪水,迟早要泛滥成灾;要么是燃尽自己的烛火,最后只余下一地冰凉的烟泪。若是遇着一人,待你好得毫无道理,好得失了边界,那温暖里,或许便藏着能将人融化的火。早些分开,不是无情,是清醒,是两下里保全。
还有一种人,他的“好”是带着响声,带着痛感的。他挽留你,用的是膝盖磕在地上的闷响,是自己的皮肉绽开的红。这般景象,初看惊心,再看便该生出寒意。今日他能这般对自己,来日那激烈,那不管不顾,或许就冲着你来了。那不是爱,是深渊边缘一场危险的舞蹈。
看人,也需有另一番眼光。你看不惯的人,坐在了你看得见的高处,心里难免要嘀咕。可你需得想,他能坐在那儿,总有些你不曾看见的能耐,或是你不屑去懂的世故。看不起,除了让自己的心境越发狭窄,并无别的益处。真正的明白,是能平心静气地,从他身上看出些道道来,哪怕是“原来此路不通”,也是一种收获。
性子太直,像未经琢磨的山石,有棱有角,容易硌着人,也容易伤着自己。说话像刀,快意是快意了,可刀刃上染的,常常是自己的血。清高固然是好的,可清高成了孤僻,便如同将自己放逐到荒岛上,四望都是海,没有船来。这世间的事,往往在刚与柔、直与曲之间,才寻得着那点微妙的余地,办得成,也活得开。
末了,说到求人,有句老话叫“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话听着残忍,内里却是一种无奈的、关于分量的道理。你想求得一片海,就不能只捧出一掬泉水的诚意。茶叶固然清雅,可清雅有时打不开那扇沉重的门。这不是在说贿赂的丑恶,而是在说,在某种人情往来的“规矩”里,你的“舍”,须得与你的“求”,有着世人所认可的对等。这不是道理,常常是现实。
这些道理,一句一句,平平常常地摆在那儿。年轻时路过,瞥一眼,觉得是老生常谈,是陈腐的旧调。非要自己也在生活里打过几个滚,在暗夜里独自坐过几回,身上有了伤痕,心里存了疑惑,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那些话才忽然活了过来,像暗室里的火柴,“嗤”地一声亮起,给你昏蒙的眼前,照出一小片清晰而坚硬的现实来。
它们不教你飞翔,只告诉你,脚该踩在怎样的泥土上,才不至于下陷;它们不指给你星辰,只叮嘱你,赶夜路时,手里要提一盏怎样的灯,才能既照亮几步前路,又不被风吹灭。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