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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最后一批大雁飞尽,太皇河两岸的芦苇荡在寒风中摇曳着灰白的穗子。一连半月无雨,太皇河一条名叫弯月沟的支流水位骤降,河面只剩下七八米宽。
清晨,佃户陈攒金裹着新棉袄,踩着霜花来到河边。他蹲下身,眯着眼观察河面不时泛起的涟漪,嘴角微微上扬。这样水浅鱼现的景象,他已有多年未见。
“攒金,看啥呢?”庄头李大宝扛着锄头路过,粗着嗓子问道。
陈攒金连忙起身,指着河面道:“李庄头,您瞧这水落的,鱼都藏不住了。我估摸着,要是拦上一段,把水舀干,能逮着不少鱼呢!”
李大宝眯眼打量了一番河床,点点头:“是这么个理。走,跟我去见里正!”
李村村中央,里正李宗林家青砖灰瓦的院落里,几位老农正围着这位年过六旬、面容清瘦的村中长者议论纷纷。
“里正,这可是天赐的鱼获啊!”陈攒金难得鼓起勇气开口,“弯月沟三四里长的河段,要是能拦水捕鱼,咱两岸二百来户,冬天就好过多了!”
李宗林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目光扫过众人:“主意是好,可拦河捕鱼不是小事,需得村里几位老爷支持!”
当日下午,李宗林便请来了村中三位地主,李守仁、李广田、李春生。李守仁身着绸缎棉袍,手持紫檀木拐杖,率先开口:“宗林大哥,这事我听大宝说了。天寒地冻的,百姓想吃口鱼,这是好事,我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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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广田搓着手中的核桃,慢条斯理道:“河是太皇河的支流,按律属官河,但既在咱李村地界,捕鱼也是乡俗。我没意见,只是要有个章程!”
小地主李春生资历最浅,见两位大户都表了态,也连忙点头:“这是造福乡里的事,我自然也支持!”
次日一早,李大宝敲响村头铜锣,召集村民。不多时,弯月沟旁就聚了黑压压一片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
“陈攒金!你带二十人,去西头筑坝,就用河底的淤泥,掺上稻草,垒实诚了!”
“张老四!你带三十人,去东头也筑一道!”
陈攒金应了一声,赤脚踩进冰冷的河水,率先挖起河泥。十几个汉子跟着下河,铁锹、簸箕、箩筐齐上阵,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单薄的衣衫。河水冰冷刺骨,但想到即将到手的鱼获,众人干劲十足,吆喝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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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攒金接过碗,看着女儿冻得通红的小脸,心疼道:“回去帮你娘做饭,这儿冷!”“不冷,看爹抓鱼哩!”甜儿笑嘻嘻地跑开了。
两道泥坝在傍晚时分筑成,三四里长的河段被完全封闭。刘定喜仔细检查了泥坝的牢固程度,又用木桩在关键部位做了加固,满意地点点头:“坝子结实,明天开始舀水!”
第二天天刚亮,捕鱼的主力工具,几十只木桶被运到河边。李大宝指挥着在每道坝前架起木桩,拴上绳子。
“两人一组,一边一个,拉绳子甩桶舀水!”李大宝示范着,将桶甩入河中,装满水后合力拉起,甩到坝外。
起初,村民们动作生疏,不时有水溅回河中,引来一片哄笑。但很快,节奏就起来了。甩桶的哗啦声、拉绳的吆喝声、水流过坝的哗哗声,汇成一曲初冬的劳动号子。这声音惊起了芦苇丛中的水鸟,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在初冬的晴空下划出优美的弧线。
第三天,水位明显下降,河中央的深潭已隐约可见鱼影窜动。人们更加卖力了,连李宗林和三位地主也来到河边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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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守仁看着热火朝天的场面,对李宗林道:“民心可用啊。这些年天灾不断,百姓日子艰难,有这么一遭,冬天好过些!”
李宗林点头:“是啊,若能多分些鱼,今年可就没有春荒了!”
第五天日落时分,河水几乎见底,河床大半裸露,只剩下几处深坑还有积水,鱼群在其中翻腾,鳞片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一些心急的孩童已经挽起裤腿,在泥泞的河床边试着捕捉搁浅的小鱼,引来大人们的笑骂。
刘定喜举手高呼:“今日收工!明日一早,下河捕鱼!”
这一夜,李村许多人家亮灯到很晚,修补鱼网,编造鱼笼,磨快鱼叉。陈攒金家的油灯下,甜儿帮着爹娘整理捕鱼工具,兴奋得睡不着觉。她小心翼翼地检查着鱼篓的每一个接口,生怕明天会有大鱼从破口溜走。
第六天天蒙蒙亮,弯月沟两岸已挤满了人。刘定喜站在高处,敲响铜锣:“老少乡亲们,下河!”
话音刚落,上百人冲下河道。有用网的,有用叉的,有用笼的,甚至直接用手抓的。水花四溅,人声鼎沸,鱼儿在浅水中拼命挣扎。大青鱼在泥水中翻滚,鲢鱼惊慌地跃出水面,草鱼在残存的水洼中横冲直撞。
甜儿跟着爹娘下到河里,小手在泥水中摸索,突然抓到一条滑溜溜的大鱼,高兴得尖叫起来:“爹!娘!我抓到了!”
陈攒金回头,看见女儿抱着一尾三四斤重的大鱼,笑得合不拢嘴:“好闺女!放篓子里,小心别跑了!”
李大宝指挥着青壮年将捕获的大鱼集中运到岸上。刘定喜在河道中来回走动,指导大家如何识别鱼类的藏身之处,如何在泥泞中保持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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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傍晚时分,三四里长的河段被彻底清理干净,所有的鱼获都被集中堆放在河坡上,形成一座银光闪闪的小山。夕阳的余晖照在鱼鳞上,反射出点点金光,映照着村民们喜悦的脸庞。
“草鱼,八千四百斤!”
“鲢鱼,五千二百斤!”
“鲤鱼,两千一百斤!”
“鲫鱼,七百斤!”
“杂鱼,三百斤!”
总计一万六千七百余斤!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这欢呼声惊动了太皇河对岸村庄的狗吠,此起彼伏,为这丰收的夜晚增添了更多生气。
接下来是分配问题。李宗林召集几位地主和管事商议。“按规矩,该先酬谢主事之人!”李守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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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把的照耀下,李大宝带人将鱼堆分成二百零七堆,每堆约七十多斤,在每堆前插上编号的木牌。这个工作十分繁琐,需要反复称量调整,确保每一堆鱼的价值大致相当。直到月上中天,这工作才终于完成。
甜儿蹦蹦跳跳地代表陈攒金家上前,小手在陶罐里摸索半天,抽出一支竹签。
甜儿飞奔到七十九号鱼堆前,睁大眼睛一看,高兴得跳了起来:“爹!娘!咱们这堆好多大青鱼!”
陈攒金赶过来,看着那堆鱼,眼眶有些湿润。这堆鱼中不仅有五六条大青鱼,还有不少肥美的鲢鱼和鲤鱼,足够他们一家过冬了。
“甜儿手气真好!”他摸着女儿的头,憨厚地笑了。
不远处,老光棍张老三抽到了一堆以鲫鱼为主的鱼,略显失望,但很快又咧嘴笑了:“炖汤好,炖汤补人!”
李宗林看着这一幕,捋须微笑,对身旁的李守仁道:“守仁兄,你看,百姓如此,可谓知足矣!”
李守仁点头:“是啊,若天下百姓皆如此般容易满足,何愁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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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挂中天时,河滩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家家户户或用扁担挑,或用小车推,或将鱼串成串扛在肩上,欢声笑语回荡在太皇河畔。这热闹的景象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慢慢恢复宁静。
接下来的几天,李村上空飘起了鱼香。家家户户忙着腌鱼、晒鱼,甜儿和母亲将鱼剖开,抹上盐巴,挂在院中的绳子上。北风吹过,咸鱼摇曳,成为这个初冬最美的风景。村里的猫儿们也兴奋起来,在各家院墙上来回踱步,盯着晾晒的鱼干喵喵直叫。
七天后的黄昏,陈攒金家院子里飘出炖鱼的香气。甜儿蹲在灶台前添柴,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爹,这鱼真香!”她吸着鼻子,眼巴巴地望着锅里。
甜儿接过钱,像只快乐的小鸟飞出院门。陈攒金望着女儿的背影,又看看屋檐下挂满的咸鱼,眼中满是欣慰。这个冬天,不会太难熬了。
夜色渐浓,太皇河静静流淌,河面上闪烁着点点星光,仿佛在记录着这片土地上人们简单而真实的生活。弯月沟里的水又慢慢涨了回来,等待着来年的鱼汛,等待着下一个初冬的捕鱼时节。
而两岸的人们,在这个冬天里,因为这一万六千斤鱼的收获,脸上多了几分从容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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