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在旷野和大地间

（来源：中国妇女报）

转自：中国妇女报

人物简介：周瑄璞，作家，著有长篇小说《多湾》《日近长安远》《芬芳》等，中短篇小说集《曼琴的四月》《骊歌》《那人》等，纪实文学《像土地一样寂静》《大周表情》等。曾获得柳青文学奖、河南省﹃五个一工程﹄奖。

　　■　周瑄璞

　　经常看到一类短视频，记录一条乡村小路、一条小巷、一条河流的四季更迭或者12个月的变化，配着悠扬舒缓的音乐，时光流逝一去不回，温暖而又伤感，让人动容。甚至是我自己的手机里，也保存着家乡颍河冬春夏三个季节的画面。原打算今年秋天再回去一次，就能拍全，也制作一个母亲河冬春夏秋的视频。

　　只可惜，这个秋天因种种原因，没能回去摄取镜头。

　　科技的日新月异赋予了我们便捷的记录工具，但驱动我们按下录制键的，永远是那份最原始的情感，例如对消逝的敏感，对变化的敬畏，以及对“我曾在此生活过”的回忆等。所谓时代的声音，正是从无数个角落里发出的连绵不绝的回响，而新大众文艺则让更多原本沉默的眷恋，得以被看见、被分享。

　　曾经，我为自己童年转学来到西安而庆幸，在虚荣心强盛的青年时期，有意无意地回避我在乡村长大的经历。随着自己在文学路上的摸索，尤其中年之时，我发现，故乡那片深厚的大地才是一个富矿，于是我将目光更多地投向了出生地——河南乡村。我怀着热切，怀着功利，怀着愧疚，一次次回到大周。每回去一次，就收获一些文字，每过一两年，便成就一部作品。而故乡大地，永远在那里，不因我之前的疏远而有保留，也不因我幡然悔悟再次亲近而欢喜，她从容深广，不言不语，不喜不悲，只沿着她的原则承载万物，生生不息，宽厚地包容着奔向她的一切。倒是我这浅薄的游子，远远近近地眺望、计算，每次归来，都是有所需，有所求，想从她这里得到线索，听到故事，至少是要从她这里获取生命和文学的力量。在大周的时间里，我不读书，不写作，忘记自己是个作家，只是游走闲逛、赶会看戏，混在村头闲话场，听来七七八八的事情和传闻。或者我从街里穿过，走遍小时候不敢去的那些过道、坑边、村后小路，到田野里站着，听风声吹拂庄稼，在颍河边停留，看河水无声流淌，想起我的爷爷奶奶，睡在村后的地下，竟然已经30多年。

　　童年生活过的老院已经荒败，无法居住，我们兄妹集资在更老的宅基地盖了房子，小小两室一厅，足以安身，也为我的父亲百年之后，有一个办丧事的场所。我们将父亲接回大周新房里过了90岁生日，他老人家眼含薄泪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回大周了，下次再回，就是装在盒里。”

　　住处问题解决了，再加上高铁的便利，我每年都会回去几次，我的微信好友里也加入越来越多的大周人，让我获取了源源不断的故事与文字。乡亲们慢慢发现，随着这个大周“老闺女”不断的归来与造访，他们的形象、故事，他们精彩鲜活的语言成了小说，进入散文，化作千里之外人们的知晓和看见，有人按图索骥找来，要见一见作品中的某个主人公，于是他们成了朋友，也有附近的人，时不时到大周村来看看，对我笔下的场景寻找呼应。

　　2025年的春节，我们夫妻俩决定回大周过年，初一早晨驾车出陕西，入河南。从前在许昌南下高速，再走保台线，县级公路曲折颠簸一两个小时，现在许信高速修通，由距离大周村十几公里的出口下来，沿着颍河河堤向南，十多分钟便回到大周。

　　初一夜晚的大周村，彩灯闪烁，鞭炮有声，人们穿着新衣三五成群地在街里走动，或者在哪个过道口、谁家大门外聚一疙瘩，相互打趣，笑声朗朗，安静一年的村庄变得人群密集，生机勃勃，色彩明快，因为年轻人都回来了。我没有冰箱，在院子里的磨盘桌上，用塑料盆扣起一个天然小冰箱，放着左邻右舍送来的包子、馒头、油炸豆腐片。

　　初三早晨醒来，见大雪纷飞，天地全白，磨盘桌的塑料盆底上，压着一块砖头，它们统一落了几厘米厚的雪，哇，不会是冷藏变冷冻了吧？　丈夫说，多年没有见到农村的雪，又是过年，出去走走吧。于是二人吃了早饭向西，去看颍河。路上见到几只喜鹊，一只奔跑着的小狗，一辆小电动车，天地白茫茫一片，空气清冽无比，地里的麦苗和蒜苗在雪被中露着头，寒风中疾速抖动。

　　风声呼啸，雪花斜飞。多年没有这样置身于旷野上真正的大雪。河坡里不见人影，天地间只我二人，在桥头缓缓走动，看北面颍河的来处，雾茫茫望不到头，再看南边颍河流去的方向，灰蒙蒙不知所终。两边河堤上灰色的杨树枝丫光秃秃指向天空。过年，大雪，河流，故乡大地，我用手机视频记录下了这一场景。

　　春天和夏天，我又拍摄下颍河两岸的麦田和钻出新芽的豆苗，我也写下乡亲们的故事与生活。他们对我如此慷慨，提供我所需要的素材，回答我所有问题。而我何以回报？　为村中购置一些物品，为老年爱心食堂捐款捐物；将稿费的一小部分送给写到的人。我成为一个受故乡欢迎的人，他们时常在微信里问我，啥时回来？

　　走在故乡的土地与旷野间，我想，新大众文艺不是一个简单的概念与口号，而是大地万物生长、生活永恒不变而又日日更新的真实写照与文学表达，是一个写作者代替那些尚且不能书写的人发言，其深沉而辽阔的使命，就是将那些看似微小却充满韧性的生命经验，编织成可以流传的叙事，让此岸的“我”通向彼岸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