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 Corbusier：从机器到诗

1

现代主义的诞生

20世纪的现代主义运动是一场建筑材料与技术的革命。当建筑师都在热衷于装饰线脚时，结构工程师阿道夫•路斯却首先撕掉了建筑虚伪的面具，用当时最先进的建筑材料（钢与钢筋混凝土）表达着真实的建筑。剥离了装饰的建筑在当时的审美看来就像一个人被割去了皮肉，只剩下丑陋的骨架。

和所有的流派一样，现代主义在这一百年中经历了排斥、猎奇、时髦、泛滥、死亡、复兴等一系列过程。从今天的审美来看，上世纪泛滥的现代主义建筑确实充斥着大量的平庸之作，尤其是二战后大批量建造的住宅。住宅不能像机器一样被建造，虽然柯布西耶说过“住宅是居住的机器”，但时间证明，止步于功能主义的作品最终只能流于平庸，现代主义的经典之作从来都是美的产物。

剥离了装饰的现代主义建筑（路斯作品）& 50年代前苏联的住宅楼

这里并非鄙视功能主义，其实功能主义的诞生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就像马克思发现，人只有吃饱了饭才能进行精神创作一样，建筑只有满足基本功能后才能被赋予美的价值，这一观点在那个本末倒置的年代简直是一股清流。“立面”在现代主义诞生之前一直是设计重点。为了立面的对称，很多室内空间其实并不符合实际功能的需求。但如果建筑设计只以满足功能为目的，那么随之产生的平庸乏味是必然的，就好像人活着只是为了吃饭一样。

柯布西耶早年学的是艺术，而非建筑。这注定了他首先是个艺术家，然后才是一名建筑师。他创作了相当数量的画作与雕塑，并将其美学原则运用在建筑上。他是个玩转立体构成的大师，他的作品按今天的审美来看也毫不过时，并且持续影响着一批又一批新的建筑师。柯布西耶是个能将“丑陋的骨架”化身为“美”的艺术家。

柯布西耶的画与雕塑

柯布西耶的作品大致可分为两个时期，50年代之前为功能主义时期，由他与其他几位大师共同创立了现代主义美学。50年代之后为抒情粗野主义时期。50年代是个分水岭，那时正值现代主义泛滥，现代主义建筑所带来的新鲜感已经变得善可陈，这使他不得不思考现代主义未来的出路。

左：萨伏伊别墅（功能主义时期作品）

右：朗香教堂（抒情粗野主义时期作品）

2

功能主义时期

建筑五要素

在功能主义盛行的时期，被摧毁的古典美学体系应该由新兴的现代主义来重建。密斯凡德罗创立了“少就是多”的原则，在摒弃繁琐装饰的同时，将细节的精致推向极致；赖特的“有机建筑”理论让建筑与自然环境获得了最佳的融合；而柯布西耶则提出了著名的建筑五要素：

底层架空

屋顶花园

自由平面

自由立面

横向长窗

底层架空在今天看来有一定的炫技成分。当时新兴的钢筋混凝土材料能将建筑从承重墙的限制中解脱出来，仅靠柱子便能支撑起整个建筑。建筑从此“悬浮”于大地之上，一改古典建筑笨重的形象。但如今钢筋混凝土已是极为普通的建筑材料，“底层架空”的先锋性也就随之丧失。

马赛公寓的底层架空

横向长窗也是技术的产物，其原理和“底层架空”一样，即将承重构件与围护构件分开。承重构件相当于建筑的骨架，而围护构件（墙）则是建筑的表皮，表皮附着在骨架上，而不承受任何重量。从此墙面上的窗不必再像古典建筑那般上下对齐，窗可以自由组合，只需满足室内采光。“横向长窗”是对窗自由组合的首次尝试。虽然萨伏伊别墅的横向长窗用今天的审美来看有些年代感，但在此基础上发展而来的当代横向长窗一定会让柯布西耶感动到泪奔。

萨伏伊别墅的横向长窗

当代的横向长窗（扎哈作品）

个人认为，屋顶花园是柯布西耶所推崇的乌托邦构想的产物，否则为什么还要在周围风景如画萨伏伊别墅上建造屋顶花园。他力图在一栋建筑中实现一个小型社会，马赛公寓就是一个集居住、社交、购物、娱乐为一体的综合体。公寓底层架空，用作自行车库与通风，上面有17层，其中1-6层和9-17层是居住层，7、8层是商店和公用设施。幼儿园和托儿所设在顶层，通过坡道可到达屋顶花园。而如今这种乌托邦的设想已被证实为无稽之谈，但关于屋顶花园的概念在寸土寸金的城市却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马赛公寓屋顶花园 & 萨伏伊别墅屋顶花园

自由平面与自由立面是现代主义美学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建筑由装饰美转向形体自身之美，即建筑物作为立方体的组合同墙面与窗之间的比例关系。这是一场空前的革命，完全没有前人的先例可供参考，好像一首脱离了格律的自由体诗，突然失去了方向。当平面根据功能需要自由排布时，古典建筑的美学原则已不再直接适用，而此时新的美学体系尚未形成，现代主义必须从别处汲取营养。

柯布西耶的建筑美学

柯布西耶的建筑美学脱胎于风格派与构成主义，这与他早年学画经历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风格派把画面抽象成只有线条与色块的组合，而柯布西耶则把门、窗、阳台等建筑构件提炼为线条与色块的表达。这种在外行人看来随手可以画出的风格派其实需要非常深厚的美学感知力。画家必须不断地尝试才能找到线条与色块之间的最佳平衡点，色相与线条疏密都会对画面平衡产生影响，黄金分割点在这里并不是万能的。

蒙德里安的风格派

马赛公寓带有明显的风格主义印记，这种印象来自于由阳台组成的线条感以及阳台侧墙上的红、蓝、绿、黄、白色块。首先，位于7、8层的公共设施（中间偏下的位置）在横向上打破了大片阳台的单调感；其次，位于三分之一处一个单元的错层阳台又在竖向上打破了单调感；大部分住户采用跃层式布局，跃层与单层住户交替布置，即一层为跃层，一层为单层。跃层单元的阳台上还设有一层遮阳板，采用了与单层镂空处相同的模数，形成强烈的韵律感。

马赛公寓

顶层通风口的不规则形明显来自于他画中的人体，这个元素在他的其他作品中也多次出现。

马赛公寓顶层通风口

3

现代主义的没落

关于盛极一时的现代主义建筑是怎么没落的，看看伟大的文艺复兴是如何堕落成千篇一律的学院派就知道了。当一种美学规则被当成教条时，这种艺术的衰亡也就随之开始。设想一下，如果所有的建筑都严格遵循着柯布西耶的建筑5大要素，那么这将是一个多么乏味的世界。这让我想起了大学第一次看到包豪斯时的印象居然是普通，而不是震撼，因为类似的复制品已见过太多，当真正见到原版时反而丧失了应有的感动。

包豪斯校舍 VS 同济大学文远楼

现代主义之前的建筑装饰都由手工艺人雕刻完成，因此不管两栋楼的设计有多相似，只要雕刻不同的装饰图案，其外观就会不同。然而摒弃了装饰的现代主义建筑则呈现出另一种状况：工业化生产让大批手工艺人失业，建筑已经不再需要手工艺人，于是剔除了装饰的建筑变得千篇一律，毫无辨识度。如果说工业化生产让建筑之间的辨识度丧失，那么由密斯提出的“国际化”则让城市之间的辨识度也丧失了。现代主义的一切弊端于20世纪60年代初集中爆发，寻找新的出路迫在眉睫。

4

抒情粗野主义时期

其实个人认为柯布西耶的美学原则一直没有变，只是后来的抒情粗野主义时期更注重建筑的精神表达，融入更多的绘画雕塑元素，让建筑看上去更像是一件艺术品，而不仅仅是建筑。

雕塑与建筑

关于建筑与雕塑的关系有很多说法，大致可以归纳为两种：第一，建筑是一种超尺度的、可以进入的雕塑；第二， 建筑具有实用功能，而雕塑没有。

以上两种说法基本正确，但却都忽视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建筑必须由屋顶、墙身、门窗、阳台等建筑元素构成，而雕塑则没有这样的限制。其实，建筑与雕塑的差异巨大。把建筑按同等比例缩小后得出的结果是建筑模型，而不是雕塑，而把雕塑放大成建筑的尺度却仍是超尺度的雕塑。

萨伏伊别墅模型 & 巴塞罗那街头超尺度雕塑

由此看来，要想获得具有雕塑感的建筑就必须在设计中模糊或消除各建筑构件的固有形象，即窗要做得不像窗，阳台不像阳台，屋顶不像屋顶。柯布西耶的前辈大师高迪就是这么干的，只不过他的处理方式与后来的柯布西耶完全不同。高迪的方式是扭曲与覆盖。“扭曲”是指将阳台、门窗等建筑构件设计成曲线，试图消除人们对于建筑横平竖直的刻板印象。“覆盖”则是指建筑各构件被浮雕或装饰所覆盖，如同爬满了绿植的建筑一样，模糊了建筑构件之间的界限。

被高迪“扭曲”的窗与阳台 & 被浮雕“覆盖”的圣家堂

柯布西耶的处理方式则比高迪简洁得多。如同现代建筑摒弃装饰一样，大面积浮雕也消失在柯布西耶的作品中，而“扭曲”则在柯布西耶手里得到了部分的继承与发展。柯布西耶并没有扭曲门窗、阳台等小构件，而是将建筑做整体的扭曲。

朗香教堂倾斜的墙面与翻卷的屋顶都是大手笔。整个朗香像是被大师信手捏成的泥塑，随性洒脱。

极具雕塑感的朗香教堂

在菲米尼圣·皮埃尔教堂中，柯布西耶将墙身与屋顶融为一体，形成巨大的倒喇叭形。屋顶的采光玻璃口探出头来，像是上帝的眼睛。

菲米尼圣·皮埃尔教堂

值得注意的是，柯布西耶将雨水管这种辅助构件也当成了设计元素，成为雕塑的一部分。一般建筑师都会将这部分隐藏起来。

朗香教堂的雨水管被设计成凸出建筑表面的鼻孔形，由螺旋形的底盘接住雨水。雨水管在粗糙的墙面上投下了迷人的阴影，像是一抹长长的吻痕。

菲米尼圣·皮埃尔教堂的雨水管则如同绷带般缠绕着主形体，与粗糙的混凝土材质共同制造诗意的粗粝感。

光与建筑

“光”是柯布西耶抒情粗野主义时期另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他在前人的基础上赋予了“光”新的意义。

朗香教堂从室外看，是光雕刻了建筑，此时建筑是主角；而当置身于室内时，建筑却反过来雕刻着光，此时的主角是光。

为了增强光的戏剧性效果，柯布西耶不惜将墙的厚度增加到了一米以上，并且窗洞被设计成不规则的喇叭型。一些洞口窄口朝外，宽口朝内，而另一些则相反。那些宽口朝外，窄口朝内的洞口在立面上形成夸张的投影。这里，光雕刻着建筑，光所形成的阴影参与了建筑的造型，赋予了建筑灵魂。

朗香教堂室外光影效果

当置身于室内时，又是另一番景象。光线被墙面上的不规则洞口切割成不同方向的光柱，光柱随着太阳角度的变化时隐时现。被挤入窄条中的光弥散在喇叭型的洞口里，有些经过彩色玻璃的浸染，散发出迷离的色晕。整面墙不规则地排布着各种洞口，被光晕染成不同层次与不同色彩，像是来自天国的一声声召唤，散发着神秘的气息。

朗香教堂室内光影效果

朗香教堂的室内空间比建筑外观更具神性，这种神性应该来自于光的不可控。对于未知，人总是充满着敬畏。可以说，被建筑雕刻的光所产生的变化要比建筑本身丰富得多，四季更迭，斗转星移，柯布西耶通过“建筑“这个媒介，赋予了光最美的形态。

其实，并不是所有柯布西耶的后期作品都像朗香或是菲米尼圣·皮埃尔教堂那样天马行空。部分作品如拉图雷特修道院并没有特别强烈的雕塑感。这点正验证了建筑必须满足实用功能，而实用功能对建筑造型有着强烈的约束力。雕塑手法可以成功地运用在教堂上，正是因为这种建筑类型本身的弱功能要求(采光、朝向)。然而当遇上强功能要求的办公或住宅建筑时，开窗面积大小与形式都会受到房间功能的影响。

拉图雷特修道院

可见，柯布西耶并没有抛弃功能主义，只是功能主义作为一种“刚需”变得不再被强调。建筑在精神上的表现力逐渐成为了继功能主义之后的发展趋势。

Xueying Wu / SEAMC，Germany

SEAMC中欧建筑传媒中心主理人

旅欧文化观察 / 城市艺术、建筑空间研究 / 出版与策展实践

SEAMC是一个立足欧洲、连接中国与欧洲文化语境的建筑与艺术内容平台与策展机构。团队长期深耕欧洲城市、建筑、艺术与文化研究，以专业写作、国际策展、艺术家推广与跨文化传播为核心方向。

我们通过建筑案例研究、艺术内容开发、展览策划与品牌合作，为中国品牌、城市与文化机构在欧洲搭建真实、可持续的表达场域，让作品与内容在跨文化语境中被看见、被理解。

平台聚焦城市更新、当代建筑、艺术实验与文化叙事，以严谨的研究方法与具美学敏感的视觉表达呈现欧洲城市的思想深度，同时为欧洲公众提供理解当代中国文化的新视角。

SEAMC 目前在德国、西班牙、法国开展内容制作、展览项目与艺术合作，形成“研究—内容—策展—推广”的完整链路，与创作者和机构共同构建面向欧洲的文化表达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