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访联合国副秘书长徐浩良：这个新中心为何选择设立在上海

11月中旬，在上海出生长大的联合国副秘书长、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下称“开发署”）副署长徐浩良“过家门而不入”，在沪访问行程不过一日，就匆匆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从1993年开始，30多年间，徐浩良从联合国的一名实习生干到联合国副秘书长，被称为联合国系统内中国人的“传奇”。虽然离开家乡在外工作多年，但徐浩良乡音未改，谈起上海这些年的发展他更是娓娓道来，因为“上海还是我的家”。

在全球最大的多边发展援助机构——联合国开发计划署30多年的工作经验，让徐浩良成为了发展援助的专家。而他此访一大重要目的就是要将上海和联合国开发计划署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探讨在上海设立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全球可持续发展中心（下称“中心”）。

中心为何落地在上海

据商务部网站消息，商务部部长王文涛9月25日在美国纽约会见联合国副秘书长、时任开发计划署代理署长徐浩良时表示，中方支持在上海设立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全球可持续发展中心，愿分享中方在绿色、数字、贸易等领域的发展经验，呼应全球南方国家实现绿色、数字转型发展的迫切需求，更好帮助发展中国家加快落实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

徐浩良向第一财经记者表示，过往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在世界多地建设过类似的中心，如2002年就在挪威成立的奥斯陆治理中心，它重点关注的是国家治理，再如2011年在土耳其成立的伊斯坦布尔私营部门参与发展国际中心，关注的则是私营部门如何参与到可持续发展议程中来。

谈到为何要在中国成立这一新中心，徐浩良解释道，世界格局正在发生深刻变化，传统官方援助国提供的援助虽然依旧重要，但总体体量在逐渐减少，相对重要性也在减弱，与此同时，新兴经济体和发展中国家，对国际合作的贡献在加强，“那我们要把握好这个机会”。

他进一步解释道，中国在2018年成立了国家国际发展合作署，同时还不时发布一些国际援助合作的白皮书，这展现了中国通过南南合作对国际发展的贡献，“我们在上海设立这一中心，正是为了充分利用中国对外合作，特别是南南合作带来的机遇”。

对于为何将中心落地在上海，徐浩良解释道，上海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城市，也是一座创新精神卓著的现代化都市。无论是在高新技术与数字化发展，金融业创新与融资环境，还是在高教资源与科研实力方面，上海都展现出强大的综合优势。

他接着说道，开发署的目标就是搭建一个平台，将中国及其他国家在发展中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通过培训、资金支持、方法指导等方式，推动它们在发展中国家落地，真正做出实事。正因如此，开发署觉得上海是开展这项工作的极佳城市。

在可持续发展道路上企业也能发挥关键作用

开发署是全球最大的多边发展援助机构，今年迎来了成立60周年纪念。在过往60年中，开发署与众多国家和地区合作，积累了很多成功案例。徐浩良向记者举例道，新加坡的发展和治理长期引人关注，在建国初期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开发署就参与了新加坡国家发展战略的制定；在他刚刚到访的印度，开发署在上世纪60年代开始就支持当地大力发展畜牧业，加大牛奶的产出，使印度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牛奶生产国，这被称之为白色革命，改善了一代人的健康。

他进一步表示，今年是开发署驻华代表处成立46周年。在中国改革开放的过程中，开发署也有所参与。同时，他说，开发署与中国的合作正在转型，中国如今正在制定第十五个五年规划，开发署与中国的合作也有个五年计划，即刚刚获批的《2026-2030年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中国国别方案》。徐浩良表示，开发署如今在中国重点考虑的是如何助力中国进行高质量发展，实现双碳目标，同时助力减少区域发展不平衡。

在实现可持续发展的道路上，徐浩良强调企业也能在其中发挥关键作用。他解释道，可持续发展需要全社会的共同行动，仅靠政府的资源明显不足。他表示开发署做了很多的研究，显示一个国家发展程度越高，政府资金在所有发展融资中的比例越少。企业的投资行为产生就业，提供服务，贡献税收，如果没有企业积极参与，社会很难真正有质量的发展。

过去，中国一些城镇为了追求经济快速增长，往往采取“先污染，后治理”的发展模式。对此，徐浩良说，根据学者研究，事后治理环境污染所需的费用，实际上与之前所获得的经济效益相差无几，同时还对当地居民的健康造成了损害。因此，企业应主动以可持续发展理念指导经营，在推动可持续转型中发挥更大作用。

他进一步阐述道，企业如果顺应可持续发展的规则，对企业的盈利目标并不冲突，反而会更有好处，如在能源上精打细算，设施更新，就能以更少的能耗完成更多生产，从而降低能源成本，提升竞争力。

“我们不要忘记，我们只是地球的临时监护人。如果不能为子孙后代留下一个与我们同样美好的生存空间，这是我们犯下的严重‘罪行’。”徐浩良总结道，他呼吁，无论是企业家、投资人，还是普通公众，都需要时刻自问：我们的行为，能够为社会公平正义、为共同繁荣、为构建和谐社会作出怎样的贡献？我们又可以为保持地球的可持续性做些什么？这是每一个人都应当扪心自问的问题。

“三好学生”

担任联合国副秘书长以来，徐浩良在全球为可持续发展议题奔走发声。他曾向媒体坦言，其实国际组织的工作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容易。他描述了深入贫困地区，徒步、爬山，甚至面临危险的经历。

徐浩良1983年本科毕业于同济大学土木工程学院桥梁工程系，1988年辞去了在同济大学的教职，赴美留学，获美国史蒂文斯理工学院、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双硕士学位。1993年，还在美国读研究生的徐浩良，在联合国开发计划署找到一份实习工作，在实习结束后他获得了一份为期仅有15天的聘用合同，以此为起点，在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工作了30多年，在2023年获任联合国副秘书长。

谈及早年在中国的经历，他坦言，在中国接受的教育对他的发展贡献良多。他说中国的教育对学生要求较高，且营造了积极向上的环境氛围，使他一直秉持着认真做事的态度。他还向记者透露，从小学到高中，他都被推选为学生干部，还曾经获得过上海市三好学生的荣誉，“这确实对我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徐浩良鼓励中国的年轻人投身像联合国这样的国际组织。他说，多边主义仍将是国际社会的主流，鼓励年轻人关注这一领域的可能性。他进一步表示，即便一个国家自身发展良好，但如果周边乃至世界其他地区局势动荡、冲突频发，也势必会影响到该国的发展，影响每个公民的生活质量。所以他建议中国年轻人都应当具有全球眼光，无论未来是否从事多边事务，对这个世界保持一定的认知与了解，也是必要的。

虽然每次回国匆匆，但徐浩良都有自己细致的观察，他告诉记者，每隔一两年回到中国，无论是在上海，北京，还是其他城市，都能看到新的面貌，基础设施在升级，市容环境在改善，精神文明也在提升，让人感到振奋。

采访的最后，徐浩良还透露了将来的打算，“将来退休以后还是打算回来生活的”。他感性地说道：“我在世界上不同地方工作过，也在很多国家旅行，也很喜欢我待过的地方，但最终感觉还不是自己的家，无论有多么的国际化，最终还是要有自己的家，我觉得上海还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