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还可以用其他方式来问,比如:为何不足百万人口的后金灭亡了人口近2亿的大明?这实际上有些玩文字游戏。
因为战场上,不是200万对几万,也不是百万和2亿直接对抗。
但弱小的后金的确灭亡了强大的大明,这一点上,确实是值得讨论的——虽然这种讨论已经有过千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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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面兵力与战场现实的鸿沟
明朝理论上维持着世界上规模最庞大的常备军。根据《明史·兵志》记载,明初军户制度鼎盛时期,全国军户约有二百万户,按每户出一兵计算,常备军力确实惊人。朱元璋时,全国总兵力120万,朱棣时的峰值是270万,然而到了崇祯年间,这套体系早已名存实亡。
但明朝不能把120万军队一起摆在努尔哈赤面前,最多的时候也不过10来万人。因为10万人的调动,已经是明朝后勤的极限。
这里我们来看看熊廷弼在辽东溃败之后的将领调动,由于久经战场的将领阵亡多达四五百名,所以只能从其他边镇,以及内地调动将领,数量为100余名。
九月,熊廷弼曰,辽为残兵者,逃阵之余,生气垂尽。为额兵者开原、清、宽、抚、叆与营翼并已消亡。为募兵者,朝投暮遁,听警骇飞。为援兵者,羸弱应命,马毙甲穿。既以怯丧中国之积威,又以虚糜重海内之隐祸。自丧败来,总戎以下死者五六百员,零碎弁流,称戈胆落,故意刺马,觊免出征。辽人侵染胡俗,贼杀其父母妻子不恨,而一闻公家之役,怨不绝口。贼遣行奸细,输情用命。军法能行于各将,各将不能行于逃军。制置能行于道府,道府不能行于逃民。惟有哀鸣涕泣而已。于是选于各边将领,征调江应诏等九十六人:
江应诏、毛有伦、王有光、王国菜、姜、倪宠、王秉忠、刘芳声、艾穆、蒲贵、张定、潘洪、陈文魁、吴富、金城、谢子尤、王世卿、黄玺、郭登选、黄士英阎正名、夏国卿、张总、方承勲、麻峇、崔承恩、张万化、邢进邦、李承芳、冯大梁、尚志弘、邓科,李秀、王永祯、戴名、袁大有、沈应业、薛拴住、张斌、李荣、李蒲化、何光先、杜文焕、杜勇、孙雄、尤岱、侯体乾、侯世禄、马雄、武贵、叶光先、张治化、田茂,梁仲善、孙光禧、郭虎、田应龙、鲁胤昌、王汝金、保国忠、罗一贵、杨肇基、祁煌、张世胤、戚金、陈九思、陈策、陈寅、童仲揆、张大道、张世应、雷安民、韩锡、王荩,郭惟宗、陈一龙、王兴业、许承明、萧声、钱世桢、张国栋、张惟德、王成龙、张思仁、李表、张应邻、陈与王、王千斤、徐武、石应罗、芦无敌。
又请罪将四人:张名世、周敦吉、张神武、庄安世。荐邢慎言兵备,高出、胡加栋监军。已,又谓大将李如桢不能直守沈阳,而坐视开、铁之丧,法宜褫。道臣韩原善力任恢复,请救沈阳责成之。廷又捧尚方剑,系逃将于辕门,数之曰:从张承胤而逃,从杜松又逃者非刘遇节乎?临阵背主先逃,杜松呼之不应者,非王捷乎?铁岭既陷,弃城而逃者,非王文鼎乎?众曰然,即麾斩之。乃设六坛,以祭死事诸文武者,大哭致哀。开原推官郑之范以逃被劾,奴遣贾朝辅为回乡击鼓而见军门。廷弼问其故,则抚顺生员也。奴竞克北关,而后并力于沈辽。于是亟调李怀信、朱万良出关,而以何奋武住山海。
其中,我们能够看到很多耳熟能详的名字,比如陈策、张神武、罗一贵等等。
明朝为了调动兵马,甚至连土司兵都用上了,比如秦良玉、奢崇明等等,最终还引起了奢安之乱。
所以,明朝最多能够调集10万兵力与后金作战。而努尔哈赤的兵力在其起兵之时就已经有6万人马,所以双方的战场实际兵力比为10:6,这样的差距就很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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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明军存在的各种顽疾导致战力低下。
明军的问题太多了,比如指挥系统糜烂、军户制度崩溃、贪腐严重、缺饷,等等。如果要全部来讲就得长篇大论。
这里就简单贪腐问题。
祖大寿是辽东名将,其家族在宁远、锦州等城扎根日久,城中最恢宏的建 筑即祖家的宅子。1644年,作为人质被留在清军的朝鲜王子麟坪 大君随多尔衮入关,路过宁远城,麟坪大君的随行人员记录下城内祖大寿故居的奢华:
世子过祖大寿、祖大乐旧居,范文程亦偕往周览。 两人家其结构宏杰,甲于城中,重门复室,金壁炫耀, 甃砖石砌,雕刻奇形,文垣粉墙,穷极华丽。而大寿之 家,尤为侈奢。或云中原巨室之家过于此者多矣,而我 国则碓至尊之居,不能如是,其华奢,其黩货,取怨以 致覆败之说,殆不虚矣。
朝鲜人由此感叹明亡。
再比如熊廷弼入辽,发现贪腐严重,就以将领郭济川为例。他原本是镇静堡守备,靠给李成梁送钱提拔成正安堡游击,既然官职是花钱来的,他在任上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搞钱。
1、郭济川每次发军饷,每人扣常例6分,全堡800人一年为郭游击创收 500 两。而升迁,生日,节日等强迫下属送礼。
2、郭济川给李成梁的钱,是要往下分摊的,他强迫每堡出银 96 两,六堡共出银 570 余两。
3、郭济川占毡皮军张得名等二十人,这些人每月要上交郭济川银子8钱,合计每年合计 190 两银子。
4、如郭济川用中等白布换夷牛二十多支,每头牛作价五六匹布,然后高价卖给手下各堡,每头牛作价5两银子。
5、制作兵器的铁器当时是朝廷严禁交易的物资,郭济川用违禁铁器从夷人那里换马三十四匹,同样高价倒卖这些马匹。
6、夷人骑走官马14匹没有归还,郭济川逼迫照管马匹的士兵赔偿。后来,夷人回来赔偿新马十匹,这些马就变成郭济川自己的马了。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不一一讲述。
三、财政崩溃与军事失败的恶性循环
军事上的不断失败加剧了财政危机,财政危机又反过来削弱军事能力,形成死亡螺旋。
加派三饷的恶果:为应对辽东战事,明朝先后加征“辽饷”、“剿饷”、“练饷”,总额超过2000万两。但这不仅未能改善军备,反而导致民变四起,进一步分散了军事资源。李自成、张献忠起义军正是这一政策的直接产物。
两线作战的困境:从1630年代开始,明朝不得不同时在辽东和内地两线作战。这使原本有限的精锐部队被分散消耗。1643年,明朝在辽东防线部署约15万人,在内地围剿起义军投入约20万人,两者都感到兵力不足。
士气与忠诚的瓦解:长期的欠饷和失败严重打击了明军士气。许多士兵不再为朝廷而战,而是为生计打仗。这解释了为何明军投降清军后,往往战斗力大幅提升——他们获得了稳定的粮饷和奖赏。
四、关键战役的透视
通过具体战例,我们能更清楚地看到双方在质量上的差距。
萨尔浒之战(1619年):
明军:宣称24万,实际约10万,分四路进军,协调混乱
后金:集中约6万精锐,采取“凭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策略
结果:明军三路被歼,损失约4.6万人
松锦之战(1642年):
明军:洪承畴率13万精锐
清军:皇太极亲征,总兵力约11万
关键转折:明军粮道被断,各部将领意见不一,最终全军覆没
这些战役显示,当双方兵力相近时,明军在指挥、士气和战术层面全面处于下风。
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何大明200万部队不能消灭后金几万部队?答案在于,那200万只是一个停留在纸面上的数字幻象,而后金的几万部队却是一个高度专业化的军事实体。
明朝的军事失败,本质上是其整个政治、经济、社会系统全面溃败的集中体现。当一支军队的士兵需要卖儿鬻女才能生存,当军官们更关心如何虚报兵额而非训练士卒,当指挥系统因党争而四分五裂时,再庞大的兵力数字也失去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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