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强的手指在任命文件光滑的封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省组织部干部监督处的红色印章,像一枚未爆的哑弹,悬在他的前程之上。
三十三年前那个秋雨湿冷的傍晚,他绝不会想到,
当年那个善意的谎言,会在此刻,以这种方式,横亘于他人生最关键的路口。
电话里,组织部的老同学语气委婉地透露,
他的任命,在吕淑燕处长那里,遇到了“一些需要核实的情况”。
傅强放下电话,走到窗边,市教育局大院里的老槐树叶子正一片片掉落。
吕淑燕。
这个名字像一枚深埋在岁月河床下的石子,
被命运的潮水重新冲刷出来,棱角分明,带着冰冷的重量。
他不知道她究竟查到了什么,是那些无中生有的举报信,
还是……那早已被时光尘封的三块钱学费的秘密?
他只知道,这场迟到了三十三年的对话,终于无法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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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八七年的秋天,雨水格外绵长。
镇上的青石板路被泡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土腥气和潮湿的朽木味道。
吕淑燕把最后几本卷了边的课本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
动作很慢,指尖划过封面上的“高中语文”字样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屋里光线昏暗,唯一的木窗用塑料布钉着,漏风的地方呜呜作响。
墙角堆着母亲从纺织厂领回来的零散针线活,像一座灰扑扑的小山。
“燕儿,真不念了?”母亲的声音从灶间传来,带着咳嗽后的沙哑。
吕淑燕没回头,嗯了一声,把书包带子勒得更紧了些。
弟弟的学费不能再拖,父亲的药费也是个无底洞。
她是长女,这个决定像石头一样压在心上,沉甸甸的,却也别无选择。
雨点敲打着塑料布,啪嗒,啪嗒,像是替她把没能流出的眼泪掉了。
她站起身,环顾这个拥挤破败的家,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她得在天黑前,去镇上那家新开的纺织厂问问,还招不招女工。
与此同时,镇中学高三(二)班的教室里,正在发新学期的练习册。
傅强作为班长,帮忙清点着数目。
他穿着半旧的蓝色运动服,袖口有些磨破了,但洗得很干净。
点到吕淑燕的名字时,台下无人应答。
同桌小声说:“她好像不来了,上午就没见着。”
傅强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那个靠窗的空位。
桌面上还有她用铅笔轻轻划下的公式痕迹。
他想起上次摸底考试,吕淑燕又是年级第一。
数学老师拍着她的卷子说,这丫头是考大学的苗子。
怎么会不来了呢?
放学铃响,傅强抱着作业本去教师办公室。
班主任萧德安老师正戴着老花镜批改作文,眉头紧锁。
“萧老师,吕淑燕她……”
萧老师抬起头,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家里困难,她妈病着,底下还有个弟弟,唉……”
萧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吕淑燕的退学申请。
字迹工整,理由写的是“家庭经济原因,无法继续学业”。
“可惜了,这么好的成绩。”萧老师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
“学校……不能帮帮她吗?比如减免点学费?”傅强忍不住问。
萧老师苦笑一下:“学校也难啊,那么多困难学生,哪顾得过来。”
傅强没再说话,抱着作业本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秋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他看见校门口,那个瘦削熟悉的身影,正背着一个旧书包,低着头,慢慢消失在雨幕里。
02
傅强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他家住在镇东头的铁路宿舍,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条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饭桌上,母亲念叨着这个月工资发得晚,差点没凑齐傅强的学杂费。
“三块钱呢,要不是你爸这个月多跑了几天车,还真拿不出来。”
傅强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有些食不知味。
吕淑燕那双总是低垂着、却透着股倔强的眼睛,在他脑海里晃来晃去。
他想起有次课间,大家凑钱买麦芽糖吃,吕淑燕总是默默走开。
后来他无意中看到,她的午饭常常就是一个干硬的窝头,就着白开水。
吃完饭,傅强回到自己用木板隔出来的小房间。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里面是他攒了很久的零钱。
有几分几毛的纸币,还有一些钢镚。
他数了又数,一共三块两毛七分。
那是他准备买那本心心念念的《辞海》的钱。
窗外,雨还在下,敲打着瓦片,淅淅沥沥。
傅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一边是渴望已久的《辞海》,一边是吕淑燕可能就此中断的学业。
那个年代,考上大学几乎是农村孩子唯一的出路。
如果吕淑燕就这么放弃了,她的一辈子可能就困在这个小镇了。
他眼前浮现出萧老师惋惜的表情,还有吕淑燕离开时那孤单的背影。
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你又不欠她的,你自己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另一个说:那可是三块钱啊,对她家来说,可能就是几个月的油盐。
可是,那是一本《辞海》啊,他想了大半年了。
最终,他猛地坐起身,把铁盒里的钱全都倒了出来。
硬币叮当作响,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他攥着那三块两毛七分钱,手心出了汗。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傅强揣着那三块钱,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早早到了学校。
他直接去了教师办公室。
萧老师正在泡茶,搪瓷缸子里冒着热气。
“傅强?这么早有事?”
傅强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该怎么开口?说自己要替吕淑燕交学费?
以什么名义?同学关系?这未免太突兀。
而且以吕淑燕的性格,她会接受吗?
她虽然家境贫寒,但自尊心极强,从不轻易接受别人的帮助。
“老师……吕淑燕,真的不能回来了吗?”他换了个方式问。
萧老师吹开茶叶,喝了一口:“难啊,除非有奇迹。”
傅强沉默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老师,如果……如果有人愿意帮她呢?”
萧老师看向他,目光锐利:“谁帮?怎么帮?直接给她钱?
那丫头性子倔,不会要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个她能接受的理由。”萧老师若有所思,
“比如,学校真的给她减免了学费。”
傅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一个大胆的、带着欺骗性质的念头,在他心里迅速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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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整个上午的课,傅强都听得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那个空位,心里那个计划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他不安。
撒谎是不对的,尤其还是冒充学校的名义。
万一被拆穿怎么办?吕淑燕会怎么看他?
可是,如果不这样做,她可能就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放学铃声一响,傅强第一个冲出教室。
他问了几个和吕淑燕同路的女生,大致知道了她家的方向。
那是一片比铁路宿舍更破旧的棚户区,低矮的房屋挤在一起,巷道狭窄而泥泞。
傅强一路打听,终于在一排歪斜的平房前,看到了正在门口水槽边洗菜的吕淑燕。
她换上了一件更旧的碎花罩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的胳膊。
看到傅强,她明显愣住了,手里的青菜滴着水,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和窘迫。
“傅强?你怎么来了?”她下意识地把湿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我……我来看看你。”傅强也有些局促,脚上的球鞋沾满了泥点。
“听说你……不来上学了?”
吕淑燕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小。
“是因为学费的事吗?”傅强追问。
吕淑燕没有直接回答,转身端起洗菜盆:“进屋喝口水吧。”
屋里比傅强想象的还要简陋,光线昏暗,家具破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吕淑燕的母亲卧病在床,隔着布帘子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妈,我同学来了。”吕淑燕低声说了一句。
里面传来虚弱的声音:“招呼同学坐……”
傅强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手心又开始冒汗。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执行那个盘算了一上午的计划。
“吕淑燕,你别退学了。”他开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吕淑燕苦涩地摇摇头:“不行,家里……”
“学校决定给你免除这学期的学杂费了!”傅强打断她,语速有点快。
吕淑燕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免除学费?”
“对!”傅强强迫自己直视她的眼睛,
“萧老师把你的情况反映了上去,学校领导开会研究了,
说你成绩这么好,是考重点大学的苗子,不能耽误了,
特批给你免除学费。三块钱,不用交了。”
他说完这段话,感觉心跳得像打鼓。
吕淑燕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惊喜,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真的?学校……真的给我免了?”她喃喃地问。
“千真万确!”傅强加重语气,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块钱,
“你看,钱我都帮你领回来了,手续萧老师都办好了。
他让我赶紧来告诉你,让你明天务必回去上课。”
他把那三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递过去,指尖微微颤抖。
吕淑燕看着那三块钱,没有立刻去接。
她的目光在钱和傅强的脸上来回移动,像是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
傅强紧张得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
终于,吕淑燕伸出手,接过了那三块钱。
她的指尖冰凉,触到傅强的手心时,他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手。
“谢谢……谢谢你专门跑一趟。”吕淑燕的声音有些哽咽,
“也谢谢学校,谢谢萧老师……”
她低下头,用手指仔细抚平那三张纸币的折角,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进一个铁盒里。
傅强看着她如释重负又充满感激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谎言成功了,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有种做贼心虚的愧疚。
“那……说好了,明天回去上课。”傅强站起身,不敢再多待。
吕淑燕送他到门口,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嗯,我一定去。傅强,谢谢你。”
走在回家的泥泞小路上,傅强的心情复杂极了。
他帮了她,用了这种并不光彩的方式。
他只希望,这个谎言能真的换来一个好的结果,
希望吕淑燕能顺利考上大学,改变命运。
至于那本《辞海》,以后再攒钱买吧。他这样安慰自己。
04
吕淑燕果然回来了。
第二天清晨,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准时出现在教室里。
坐在那个熟悉的靠窗位置,背挺得笔直。
她的归来没有引起太多注意,高三的生活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
每个人都埋头于书本和试卷之中。
只有傅强,暗自松了口气,同时又悬着一颗心。
他看到吕淑燕比以前更加用功,课间几乎从不离开座位,
不是在做题,就是在背单词。
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坚定。
仿佛要把每一分钟都榨出价值,来回馈那份“来之不易”的学费减免。
有一次数学测验,吕淑燕考了满分。
数学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表扬她,说逆境出人才,让大家向她学习。
吕淑燕微微红了脸,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卷子边缘。
傅强坐在她斜后方,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知道,那份“学校的恩情”,成了压在她身上沉重的动力,也是无形的枷锁。
偶尔,吕淑燕会回过头,和傅强讨论题目。
她的眼神清澈而真诚,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激。
“傅强,上次真的多亏了你跑来告诉我消息。”
她小声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没什么,举手之劳。”傅强总是含糊地应付过去,不敢与她对视。
他心里那个秘密,像一颗种子,在阴暗处悄悄发芽,让他备受煎熬。
他甚至想过向萧老师坦白,但看到吕淑燕那股拼命学习的劲头,又犹豫了。
也许,让这个美丽的误会继续下去,对她才是最好的。
时间在刷题和模拟考中飞逝,秋去冬来,窗外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
高考前的氛围越来越紧张。
傅强和吕淑燕的成绩一直稳居年级前列,
他们是老师眼中最有希望考上重点大学的种子选手。
填报志愿前夕,吕淑燕找到傅强,想听听他的意见。
“我想报师范院校。”她说,“学费低,还有补贴。
以后当了老师,也能帮助像……像我这样的学生。”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有光,那是一种对未来充满期冀的光。
傅强心里一动,脱口而出:“以你的成绩,可以冲一下更好的大学。”
吕淑燕摇摇头,很坚定:“能上大学,我已经很知足了。
要不是学校……我可能现在已经在纺织厂做工了。”
傅强沉默了。他再次感受到那三块钱谎言的重量。
它改变了吕淑燕的人生轨迹,或许也限制了她本可以更广阔的选择。
最终,吕淑燕填报了一所省属重点师范大学,而傅强选择了省城的综合大学。
放榜那天,两人都如愿以偿。
吕淑燕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到傅强面前,激动得眼眶泛红。
“傅强,我考上了!谢谢你!”
她说的“谢谢”,含义丰富,傅强心里明白。
他只能笑着祝福她,心里那份愧疚,却随着分别的临近,愈发清晰。
高中时代就这样结束了。
同学们各奔东西,那段关于三块钱学费的往事,
似乎也随着毕业照的定格,被封存在了青春的记忆里。
傅强想,也许这个秘密,会永远埋藏下去。
他从未想过,三十三年后,它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浮出水面,
并以一种他完全意想不到的力量,介入他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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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十三年的光阴,足以让一个青涩少年步入沉稳中年。
傅强坐在市教育局副局长宽大的办公桌后,望着窗外熟悉的城市风景。
街道拓宽了,高楼林立,唯有远处几座山峦的轮廓,依稀还是旧时模样。
他从省城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从一名普通中学教师做起,
一步步走到今天副局长的位置。
还有三个月,老局长就要退休了。
他是最有可能接任的人选,勤恳、务实,风评不错。
组织上已经找他谈过话,进行了初步考察。
桌上放着一份关于改善偏远乡村教学点条件的方案,是他一手推动的。
也许是因为内心深处始终藏着对吕淑燕的那份愧疚,
他对教育公平、对贫困学生的帮扶,总怀有一种特殊的情结。
秘书敲门进来,送上一份文件。
“傅局,省厅刚发来的通知,关于优秀教育工作者评选的。”
傅强接过文件,随口问:“老局长的退休报告批下来了吗?”
“快了,听说组织部那边已经在走最后程序了。”
秘书顿了顿,压低声音,
“傅局,我听说……孙海涛副局长那边,最近活动挺频繁的。”
孙海涛是局里的另一位副局长,比傅强年轻几岁,背景硬,路子活。
两人是这次局长职位的主要竞争对手。
傅强皱了皱眉,没说话。
他向来不屑于搞这些小动作,相信组织会公平考察。
但孙海涛的“活动”,还是让他心里掠过一丝阴影。
手机响起,是大学同学群里热闹非凡。
有人转发了一条省组织部最新的人事任免公示。
傅强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却猛地定格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吕淑燕,任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处长。
他的心咯噔一下。
照片上的吕淑燕,梳着利落的短发,戴着无框眼镜,
面容严肃,眼神锐利,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和怯懦,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干部监督处,正是负责审核考察拟提拔干部的关键部门。
也就是说,他的任命文件,最终很可能要经过吕淑燕的审批。
世界真小。傅强放下手机,心情复杂。
他想起当年那个瘦弱倔强的女孩,如今竟成了手握干部考核重权的“铁面处长”。
他会为她感到高兴,由衷的高兴。
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也开始悄然滋生。
那三块钱的秘密,她后来是否知晓?
如果知晓,她又会如何看待?
他摇摇头,试图驱散这无谓的忧虑。
都过去三十多年了,一件小事而已,或许她早就忘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做好本职工作,顺利接任局长,
为这个城市的教育事业多做些实事。
他重新拿起那份乡村教学点方案,专注地看了起来。
只是偶尔,目光会不经意地瞟向桌上的台历,
计算着老局长退休、自己任命文件上报的日子。
06
省城,省委组织部大楼。
干部监督处处长办公室,吕淑燕正审阅着一摞厚厚的干部任免材料。
她穿着合身的深色西装,坐姿挺拔,眉宇间带着长期严谨工作形成的肃然。
办公室整洁得近乎刻板,文件分类清晰,一丝不苟,如同她给人的印象。
“吕处,这是青州市教育局局长人选的考察材料和相关档案。”
年轻干事将一份标注着“机密”的文件夹轻轻放在她桌上。
“候选人傅强,现任青州市教育局副局长。”
听到“傅强”这个名字,吕淑燕翻阅材料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放这儿吧。”
干事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吕淑燕拿起那份关于傅强的档案,目光落在照片上。
照片上的傅强,两鬓已染微霜,眼神温和,带着中年人的沉稳。
依稀还能看出少年时的轮廓。
她的思绪有瞬间的飘忽,回到了三十多年前那个潮湿的秋天。
那个追到她家,告诉她学校免了学费,把她从辍学边缘拉回来的少年班长。
那份雪中送炭的“恩情”,她铭记至今。
是那份恩情,支撑着她度过了大学最拮据的时光,
激励她在工作岗位上兢兢业业,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一直想找机会报答傅强,但毕业后各自奔波,联系渐少。
后来听说他回了青州教育系统,而她留在了省城,
人生轨迹如同平行线,再无交集。
没想到,三十三年后,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她收敛心神,开始仔细阅读考察材料。
傅强的工作履历很扎实,从教师到校长,再到副局长,
评价多是“勤恳务实”、“业务能力强”、“作风正派”。
考察组的意见也倾向于支持他接任局长。
看起来,这是一次正常的人事递补。
然而,当她翻到档案后半部分,目光停留在一封附着的“群众来信”复印件上时,
她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信是匿名打印的,内容指向傅强多年前担任市中学校长期间,
负责学校实验楼基建项目时,可能存在“账目不清”、“与承包商交往过密”的问题。
言辞模糊,没有提供具体证据,但指控的性质颇为敏感。
干部监督工作的敏感性,让吕淑燕立刻警惕起来。
匿名信虽不能作为直接依据,但既然随档案附上,就必须予以关注和核实。
这是她的职责所在,也是对干部本人负责。
她按了下内部电话:“小陈,把青州市教育局傅强同志,
当年涉及实验楼基建项目的所有相关资料,尽可能调阅过来。
注意保密。”
放下电话,吕淑燕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傅强……那个记忆中正直善良的班长,会与经济问题有牵连吗?
她希望这只是一封不负责任的诬告信。
但原则就是原则,感情不能代替制度。
她必须查清楚。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傅强的照片上,眼神变得复杂而深邃。
这次审核,注定不会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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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几天后,关于傅强任职青州市教育局局长的公示期开始了。
按照程序,吕淑燕处长需要带队进行任前考察谈话。
考察组设在青州市委组织部的一间小会议室里。
傅强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提前十分钟到达。
他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从容,但手心还是微微有些潮湿。
当吕淑燕在市委组织部同志陪同下走进会议室时,
傅强立刻站起身。
四目相对瞬间,空气中似乎有微妙的电流闪过。
吕淑燕的目光冷静、专业,带着例行公事的疏离感,
只是在与傅强握手时,力道稍稍加重了些许。
“傅强同志,你好。”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吕处长,您好。”傅强回应,努力维持着笑容。
考察谈话按部就班地进行。
吕淑燕和考察组成员询问了傅强的工作情况、对教育发展的思路、
个人廉洁自律情况等等。
傅强一一作答,思路清晰,态度诚恳。
整个过程中,吕淑燕大部分时间都在记录,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表象。
谈话接近尾声,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吕淑燕合上笔记本,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傅强同志,回顾你的成长经历,有没有什么特别想感谢的人,
或者对你影响比较大的事情?”
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却让傅强的心猛地一紧。
他几乎下意识地就想到了三十三年前那个秋天,那三块钱学费。
他抬眼看向吕淑燕,她正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傅强深吸一口气,避开了那个最深处的秘密。
他谈了谈自己的父母,谈到了几位恩师,谈到了组织的培养。
回答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
吕淑燕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好的,傅强同志,今天的谈话就先到这里。
感谢你的配合,具体情况我们会综合评估。”
考察组离开后,傅强独自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心情难以平静。
吕淑燕最后那个问题,是随口一问,还是意有所指?
她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是否已经看出了什么?
与此同时,回到考察组驻地的吕淑燕,心情同样不轻松。
谈话中,傅强的表现无可挑剔,工作思路清晰,态度也端正。
但那份匿名信,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更重要的是,在调阅傅强个人档案的原始材料时,
一个极其细微的、看似毫不相干的疑点,引起了她的注意。
在傅强的高中学籍卡复印件上,家庭经济状况一栏,填写的是“一般”。
而在同一时期,学校的一份内部工作纪要里,
明确记载着当年并未对任何学生实行过学费减免政策。
两个信息单独看都很正常,但吕淑燕将它们与自己的经历联系起来,
一个巨大的问号产生了:如果学校当时没有减免政策,
那么当年她那三块钱的学费,究竟是怎么“免”掉的?
这个疑问,与她必须核实的匿名信问题交织在一起,
让整个考察蒙上了一层迷雾。
她意识到,要想对傅强的任命做出负责任的结论,
必须弄清楚两个问题:一是匿名信反映的基建问题是否属实;
二是三十三年前那笔学费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后者,或许与前者无关,但对她个人而言,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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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回到省城,吕淑燕立刻投入了对匿名信的核查工作。
她调动了资源,查阅了青州市实验中学校舍基建项目的原始账目和合同档案。
这项工作繁琐而细致,需要极大的耐心。
初步核查结果让人稍稍安心。
账目清晰,款项往来有据可查,招标程序也符合当时的规定。
并未发现傅强个人有直接的经济问题。
那封匿名信反映的情况,很大程度上属于捕风捉影,缺乏实质证据。
然而,在核查过程中,一个意外的发现,却让吕淑燕的心沉了下去。
调查人员为了更全面地了解傅强早期情况,
走访了一些与他同期工作的老教师。
其中一位已经退休多年的老会计,在闲聊时无意中提起:“傅强那个人啊,当年还是太年轻,心软。
他当班主任的时候,好像还私下帮一个家里特别困难的女学生垫过学费?
具体记不清了,好像就是借口学校减免什么的……
唉,都是好多年前的老黄历了。”
这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吕淑燕尘封的记忆。
她挥手让工作人员离开,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指尖冰凉。
垫学费……学校减免……女学生……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三十三年前那个她亲身经历的事件。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学校的恩情。
那三块钱,是傅强自己掏的腰包。
那个让她感激涕零、背负了三十多年、激励她不断前行的“恩情”,
竟然始于一个谎言。
一种复杂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她。
有被欺骗的愤怒,有得知真相的震惊,
有对傅强当年善举的感激,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惘然。
他为什么要撒谎?是为了维护她可怜的自尊心吗?
可这个谎言,让她的人生始终蒙着一层“受助者”的阴影。
她曾经无数次想象,等自己有能力了,一定要好好报答学校和恩师。
可现在,她发现真正的恩人近在咫尺,却用这种方式隐瞒了三十三年。
更重要的是,作为干部监督处处长,她深知“隐瞒”行为的敏感性。
即使动机是善良的,但这种不坦诚,是否也反映了某种性格特质?
尤其是在他即将被提拔到更重要岗位的关口。
这个发现,比那封匿名信更让她感到棘手。
匿名信的问题可以查清,但这种涉及个人诚信和历史遗留的“小事”,
该如何定性和处理?
原则告诉她,这件事本身或许不构成提拔的障碍,
但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候选人多年前的一个侧面。
感情上,她感激傅强,是他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
但职责所在,她不能因为个人感情而影响判断。
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听听另一方的说法。
她想到了一个人——他们高中时的班主任,萧德安老师。
他一定知道内情。
吕淑燕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帮我查一下,我们高中班主任萧德安老师现在的联系方式和住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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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萧德安老师已经年过七旬,住在青州市一个安静的老干部小区。
退休多年的他,精神依然矍铄,每天看书读报,含饴弄孙。
当吕淑燕提着果篮,出现在他家门口时,老人又惊又喜。
“淑燕?哎呀,真是淑燕!快进来快进来!”
萧老师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眶有些湿润,
“好,好啊,当年的小丫头,现在都是省里的大干部了!”
吕淑燕看着恩师斑白的头发,心里也是一阵暖流。
寒暄过后,两人坐在沙发上喝茶。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老旧但干净的地板上。
“老师,我这次来,一是看看您,二是有件事……想问问您。”
吕淑燕斟酌着开口。
“什么事,你说。”萧老师慈祥地看着她。
“是关于……八七年秋天,我差点退学那件事。”
吕淑燕观察着老师的表情,“后来,学校给我免了学费,我才留下……”
萧老师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了,他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沉默了片刻,老人才缓缓开口:“淑燕啊,这件事,在我心里也藏了三十多年了。
其实……当时学校并没有减免学费的政策。”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亲耳从老师这里得到证实,吕淑燕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那……那三块钱……”
“是傅强。”萧老师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和而肯定,
“是他偷偷来找我,说他愿意帮你垫上,又怕你自尊心强不肯接受,
才想出那么个主意,谎称是学校减免的。”
真相如同潮水,彻底冲垮了吕淑燕心中最后的侥幸。
她怔怔地坐着,半晌说不出话。
“傅强那孩子,心眼实诚。”萧老师继续回忆道,
“他那时自己也攒钱想买本《辞海》,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决定先帮你。为了这个事,他后来还愧疚了好久,
总觉得骗了你,好几次想跟你坦白,又怕影响你学习……”
老人顿了顿,语气深沉:“淑燕,这件事,无关对错。傅强撒了谎,但初衷是好的。
他保全了一个女同学最珍贵的自尊,也挽救了一个可能被埋没的未来。
你后来能考上大学,有今天的成就,固然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但傅强当年那三块钱,那份善意,也确实起到了作用。”
吕淑燕低下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三十三年的感激,三十三年的动力,原来都建立在一個善意的谎言之上。
她说不清此刻是委屈,是感动,还是释然。
“他现在……要当教育局长了。”吕淑燕擦拭着眼泪,声音哽咽。
“我听说了。”萧老师点点头,“他是个好苗子,踏实肯干。
淑燕,你现在的位置很重要,审核干部,讲究原则,这没错。
但有些事,也要看初衷,看本质。
傅强这件事,是他人性里的善,不是恶。
如果因为一个多年前出于善意的隐瞒,就否定他整个人,
那对我们这个社会倡导的善良,也是一种打击。”
离开萧老师家,吕淑燕的心情无比沉重。
老师的活,像重锤敲在她心上。
原则与情理,真相与初衷,在她脑海里激烈交战。
她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那份关于傅强任命的文件,就摆在她的办公桌上。
签,还是否?她该如何抉择?
10
傅强是在公示期的最后一天,接到吕淑燕电话的。
电话里,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傅强同志,我是吕淑燕。关于你的任命,有些情况需要和你本人核实一下。
方便的话,能否来一趟省城?我们面谈。”
该来的,终究来了。傅强放下电话,深吸一口气。
他大概能猜到吕淑燕要谈什么。
匿名信的问题,组织上应该已经查清,那是诬告。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那件旧事了。
三十三年了,这个秘密压在他心底,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如今,是到了该直面它的时候了。
他请了假,独自开车前往省城。
一路上,三十三年的光阴在脑海里缓缓流淌。
那个秋天的傍晚,那个递出三块钱时颤抖的手,
那个接过钱时充满感激的眼神……
他从未后悔当初的决定,只是愧疚于那个谎言。
也许,今天就是解开这个心结的日子。
在省委组织部附近的一家安静的茶室包间里,傅强见到了吕淑燕。
她比上次考察时更显清瘦,眼神里的锐利少了几分,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吕处长。”傅强坐下,语气坦然。
“傅强同志。”吕淑燕为他倒上一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沉默片刻,吕淑燕开门见山:“匿名信的问题,组织上已经核查清楚,属于不实举报。”
傅强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中。
“但是,”吕淑燕话锋一转,目光直视傅强,
“我在核实你早期情况时,了解到另一件事。
关于一九八七年秋天,那三块钱学费的真相。”
傅强的心彻底落定了。他抬起头,迎上吕淑燕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是的,那三块钱,是我垫的。谎称学校减免,也是我的主意。”
他坦然承认,语气平静,
“对不起,淑燕,骗了你这么多年。”
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吕处长”。
吕淑燕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握紧了茶杯:“为什么?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实话?为什么瞒了三十三年?”
“因为……”傅强苦笑了一下,
“当时看你那么难,又那么要强,怕直接给你钱,你会更难受。
撒谎是错的,我知道。这些年,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真相,
可后来各自忙碌,渐渐失去了联系。
再后来……也许是我怯懦了,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个秘密,压得我并不轻松。”
他看着吕淑燕,眼神诚恳:“淑燕,我从未想过要你报答什么。
当时帮你,只是觉得你不该被埋没。
看到你后来考上大学,有了今天的成就,我由衷地为你高兴。
那三块钱,是我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三块钱。”
吕淑燕听着他的话,眼泪无声地滑落。
三十三年的心结,在这一刻被温柔地解开。
她看到了傅强的坦诚,看到了他当年的善意,也理解了他后来的沉默。
“我明白了。”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处长的冷静,
“傅强同志,感谢你的坦诚。这件事,我会向部里如实说明情况。
包括它的起因、经过,以及你刚才的态度。”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干部任用,德才兼备,以德为先。
‘德’不仅包括廉洁自律,也包括诚实守信。
你当年的行为,初衷是善,但方式欠妥。
然而,你能在今天主动承认并坦诚面对,
这本身也是一种可贵品质的体现。
组织会综合考虑所有情况。”
傅强点了点头:“我接受组织的任何决定。”
谈话结束,两人走出茶室。
夕阳西下,给城市镀上一层金色。
“不管结果如何,”吕淑燕看着傅强,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谢谢你,傅强。谢谢那三块钱。”
傅强笑了,如释重负:“也谢谢你,淑燕。谢谢你的坚持和原则。”
一周后,傅强的任命文件正式下达。
在审批意见栏里,吕淑燕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附上了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
她最终选择了在坚持原则的前提下,给予理解和包容。
因为她相信,一个在少年时能倾其所有、用笨拙的方式守护同学尊严的人,
其本质是善良的,是值得信任的。
而一个能勇于直面过去错误的干部,更能走好未来的路。
傅强得知任命通过时,心情平静。
他给吕淑燕发了一条简短的短信:“谢谢。不忘初心。”
吕淑燕回复了四个字:“砥砺前行。”
三十三年前的秋雨,三十三年后的夕阳,
一段始于三块钱的恩情与谎言,终于在对原则与初心的共同守望中,
尘埃落定,化作前行路上的一份沉静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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