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勇,一个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普通男人。
那年我三十五岁,人生像是被谁一脚踹进了泥潭里,拔都拔不出来。
我本来在老家县城开了个小小的建材店,仗着自己肯吃苦,嘴巴也还算甜,生意做得有声有色。老婆在家照顾孩子,我负责在外打拼,日子就像上了润滑油的齿轮,虽然算不上多快,但转得平稳,有奔头。
变故来得像夏天的雷阵雨,又急又猛。
我最大的客户,一个本地的开发商,资金链断了,跑路了。我几十万的货款,一夜之间变成了几张一文不值的白条。
那几十万,是我半辈子的积蓄,还有跟亲戚朋友借的钱。
墙倒众人推,追债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家里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我老婆是个本分女人,没经过这种阵仗,整天以泪洗面。我看着她憔ें悴的脸,听着催债人难听的咒骂,心像是被泡在冰碴子里,又冷又疼。
没办法,我得出去挣钱,挣快钱。
我把店盘了出去,还了一部分债,剩下的,我跟人拍着胸脯保证,砸锅卖铁也会还上。
一个老乡看我实在可怜,介绍我去了南方一个大城市的建筑工地。他说,那里累是累,但工钱给得足,干得好,一个月能有大几千。
大几千,在那个年代,对我们这种走投无路的人来说,就是救命的稻草。
我告别了哭成泪人的老婆和一脸懵懂的儿子,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坐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了一天一夜,我的心也跟着晃荡了一天一夜。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我觉得自己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前路茫茫,不知会被栽到哪个犄角旮旯里。
工地的样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粗粝。
冲天的塔吊像钢铁巨人,沉默地俯瞰着这片喧嚣的土地。搅拌机的轰鸣声、钢筋的切割声、工人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永远不会凉的沸水。空气里弥漫着水泥、沙土和汗水的混合味道,吸进肺里,感觉喉咙都糙了一圈。
我被分到了一个叫老李的工头手下。老李是个实在人,见我一脸书生气,不像干粗活的,但也没多问,拍拍我的肩膀说:“既来之则安之,好好干,这里不养闲人。”
我被安排住进那种铁皮搭的板房里,一个十几平米的小屋,塞了八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屋里潮湿、闷热,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和水泥、搬砖、推车,一天下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晚上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骨头缝里都像是塞满了沙子,硌得慌。
但我不敢叫苦。
我一闭上眼,就是老婆孩子在家盼着我寄钱回去的样子。我得撑着,像一头被拴住了的牛,低着头,只管往前走。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灰败下去的时候,她出现了。
她叫林岚。
这个名字,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一开始,大家都叫她“那个女的”或者“老李的远房亲戚”。
她来的时候,工地上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这里的女人,要么是跟着丈夫来做饭的家属,一个个都晒得黝黑,嗓门洪亮;要么就是工地食堂里的大姐,腰上围着油腻腻的围裙。
可她不一样。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旧衣服,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很平整。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白,跟我们这些在工地上风吹日晒的糙汉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很亮,很静,像是山里的一汪清泉,能照出人影来。
她不怎么说话,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老李后面,干一些零碎的活儿,比如打扫卫生,整理工具。
工地上的人都好奇,这么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女人,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吃苦?
有人猜她是家里遭了难,出来避风头的。也有人说,她可能是城里来的大学生,体验生活的。各种猜测都有,但没人知道真相。
老李只说她是他一个远房亲戚,家里困难,来投靠他的。大家也就不好再多问。
我和她的第一次交集,是因为一本书。
那天晚上,我累得瘫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浑身的酸痛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我从包里摸出那本被我翻得卷了边的《平凡的世界》,这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闲物”。
我正看得入神,忽然感觉有人站在我床边。
我一抬头,就看到了她。
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盐开水。
“喝点吧,解乏。”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边。
我愣住了,接过来,缸子还是温热的。
“谢谢。”我有些局促地说。
她没走,目光落在了我手里的书上。“你也喜欢看这本书?”
我点点头,“嗯,看了好几遍了。”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像是在这浑浊的空气里开出了一朵小小的、干净的花。
“我也很喜欢。”她说,“孙少平吃的那些苦,我们现在也算是在体验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和我,或许是同一类人。我们都被生活狠狠地抛弃过,然后在这片尘土飞扬的工地上,寻找着一丝喘息的可能。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我知道了她叫林岚。我跟她讲我老家的事,讲我那个小小的建材店是怎么垮的,讲我有多想念老婆孩子。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会递给我一杯水,或者在我因为思乡而情绪低落时,轻轻说一句:“都会好起来的。”
她的存在,像是一阵清风,吹散了我心头的一些燥热和苦闷。
我们成为“夫妻”,完全是一场意外,或者说,是老李的“好心”。
工地上人多嘴杂,林岚一个单身女人,长得又清秀,总有些不怀好意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几个油嘴滑舌的年轻工人,时常会说些荤话来招惹她。
林岚从不搭理,但她的沉默,在那些人看来,更像是一种默许。
有一次,一个叫小六的工人喝了点酒,借着酒劲儿就去拉林岚的手。
林岚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我当时正好路过,一股火气“噌”地就蹿上了头顶。我冲过去,一把推开小六,把他挡在了林岚身前。
“你干什么!”我吼道。
小六仗着人多,不服气地说:“我跟岚妹开个玩笑,关你屁事!”
“她是我老乡,你再动她一下试试!”我死死地盯着他,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我知道我打不过他们,但我不能退。
那是我第一次在工地上跟人红脸。
老李闻讯赶来,把事情压了下去。
那天晚上,老李把我叫到了他的工棚。
他递给我一支烟,叹了口气说:“陈勇啊,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林岚这丫头,命苦,一个人在这里不容易。你看,你们都是我老乡,要不……你们就搭个伙过日子吧?”
我愣住了。
“搭伙过日子?”
“对。”老李说,“就是住一个屋,平时互相有个照应。你帮她挡着点外面的闲言碎语,她也能帮你洗洗衣服做做饭。就当是兄妹一样处着,等以后工程结束了,各走各的。你看行不?”
老李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恳切。
他又说:“工地上这种‘临时夫妻’多的是,大家都是为了过日子,没人会说什么。我给你们单独申请一间小屋,也省得你们住宿舍不方便。”
我沉默了。
我心里乱糟糟的。我有老婆,有孩子。虽然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但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可是,我又想到了林岚那双惊恐的眼睛。在这个男人堆里,她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羊,随时都可能被吞掉。
老李见我犹豫,又加了一句:“陈勇,算我老李求你了。这丫头,身世可怜,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欺负。”
我看着老李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痕迹的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李哥,我听你的。”
就这样,我和林岚,成了一对“工地夫妻”。
我们搬进了一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单间,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就是全部的家当。
说是“夫妻”,其实我们比陌生人也亲近不了多少。
屋子中间,我们用一块布帘子隔开。我在外间,她在里间。晚上睡觉,我能清晰地听到她翻身的细微声响,和她清浅的呼吸声。
一开始,我们都觉得很尴尬。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谁也不说话。晚上我从外面回来,她会给我打好洗脚水,然后就躲进帘子后面。
但时间长了,那种尴尬渐渐被一种默契所取代。
我每天下工回来,桌上总会有一碗热腾騰的饭菜。我的脏衣服,第二天早上总会变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
我的工友们都羡慕我。
他们说:“陈勇,你小子有福气啊,找了这么一个会疼人的婆娘。”
我只能苦笑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林岚的话依然很少,但她会用行动来表达关心。
我手上磨出了血泡,她会用针小心翼翼地帮我挑破,再涂上药膏。
我因为思乡吃不下饭,她会想办法去镇上买点我爱吃的辣酱。
夏天,天气热得像个蒸笼。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些草药,每天给我熬凉茶。那凉茶很苦,但喝下去,心里的火气好像真的能消散一些。
她还养了一盆小小的吊兰。
那是在镇上的集市买的,花了两块钱。她把吊兰放在我们那个小小的窗台上,每天浇水,擦拭叶片。
那盆绿色的吊兰,就像我们这个灰暗的小屋里唯一的一抹亮色,顽强地生长着。
我问她:“工地上这么乱,养这个干嘛?”
她说:“看着它,就觉得日子还有点盼头。”
是啊,盼头。
我的盼头,是早点还清债,回家跟老婆孩子团聚。
那她的盼头是什么呢?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这个尘土飞扬、机器轰鸣的地方,我们两个人,像两棵孤独的树,靠在一起,互相取暖,抵御着生活的风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我们不再仅仅是“搭伙”的伙伴,更像是亲人。
有一次,我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虽然不高,但把腿给摔骨折了。
那段时间,我只能躺在床上,什么也干不了。
工地上的人,都是做一天活拿一天钱,我这一躺,就意味着没有了收入。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eroy,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林岚把她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给我买药,给我炖骨头汤。
她每天除了干自己的活,还要照顾我。喂我吃饭,给我擦身,倒屎倒尿,没有一句怨言。
我一个大男人,躺在床上让一个女人这么伺候,心里既感动又羞愧。
我说:“林岚,别管我了,你这样太辛苦了。”
她一边给我换药,一边轻声说:“别说傻话,我们现在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看着她清瘦的背影,看着她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我们之间,已经不仅仅是老李当初说的“兄妹”那么简单了。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我们之间悄悄地滋生,就像那盆吊兰,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长出了长长的藤蔓。
腿伤好了之后,我干活更加卖力了。
我不仅要把自己耽误的工期补回来,还要把欠林岚的钱还上。
我开始接一些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比如清理下水道,高空作业。虽然危险,但工钱高。
林岚劝我:“别这么拼,身体要紧。”
我摇摇头,说:“我得赶紧挣钱,我们都得回家。”
“回家”……
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我们两个人都沉默了。
是啊,我们都有各自的家,这里,终究只是一个临时的港湾。
我们的“夫妻”关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会有结束的那一天。
那段时间,我们小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我们都很有默契地回避着那个即将到来的“分别”。
我们依然像往常一样生活着。她给我做饭,我帮她提水。晚上,我们会坐在小屋门口,看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一言不发。
我知道,我们都在心里倒数着日子。
转眼,三年过去了。
我们参与建设的那栋摩天大楼,终于要竣工了。
工地上的人,陆陆续续地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分别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
老李给我们结清了工钱。
我拿着那厚厚的一沓钱,手都在发抖。这三年的血汗,终于换来了回家的希望。
我把其中一半递给林岚。
“这个,你拿着。”我说,“这三年,谢谢你。”
林岚没有接,她摇了摇头。
“这是你拿命换来的钱,我不能要。”她说,“我自己的工钱够用了。”
我们推让了半天,最后,我还是没能拗过她。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做了最后一顿饭。
饭菜很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盘花生米,还有一瓶二锅头。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喝着。
酒过三巡,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林岚,”我鼓起勇气,开口道,“这三年,委屈你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不委屈。”她说,“陈勇,其实,我也要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撑不过这三年。”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是要把我的心都烧着了。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多。
聊这三年的辛苦,聊未来的打算。
我说明天就买火车票回家,把剩下的债还了,然后好好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
我问她:“你呢?你打算去哪?”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也不知道。可能……会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吧。”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迷茫和悲伤。
我心里一疼,很想问问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们之间,终究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我们是彼此最亲密的陌生人。
第二天,我去火车站买票。
当我拿着车票回到那个我们住了三年的小屋时,屋里已经空了。
林岚走了。
桌子上,留着一张纸条,和那盆养了三年的吊兰。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陈勇,珍重。愿你往后,皆是坦途。”
字迹娟秀,就像她的人一样。
我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心里也像是被掏空了一块。
我以为,我们至少会有一个正式的告别。
可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没有给我任何机会。
我抱着那盆吊兰,在小屋门口坐了很久很久。
工地上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塔吊的巨大剪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孤寂。
我忽然意识到,这三年的时光,就像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我也该回家了。
回到家,一切都像是按下了快进键。
我还清了所有的债务,用剩下的一点钱,重新把建材店开了起来。
因为我吃过亏,所以这次做得格外小心。我讲诚信,薄利多销,生意慢慢又有了起色。
老婆看我辛苦,也来店里帮忙。儿子上了小学,成绩很好,很懂事。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甚至比从前更好。
亲戚朋友都说我陈勇是能屈能伸,有本事。
只有我自己知道,在我心里,始终有一个角落,是留给那个叫林岚的女人的。
那盆吊兰,被我带回了家,放在阳台上。
老婆问我这是哪来的,我撒了个谎,说是工友送的。
每天,我都会给它浇水。看着它翠绿的叶子,我就会想起在工地上那段艰难而又温暖的岁月。
我会想起那个在尘土飞扬中,依然保持着一份干净和体面的女人。
我会想起她为我熬的苦涩凉茶,想起她在我受伤时无微不至的照顾,想起我们在小屋门口一起看过的无数个日落。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后来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
这些问题,像一团线,在我心里缠绕了很久,却始终找不到线头。
我甚至有些怨她。
怨她走得那么干脆,连一个联系方式都没有留下。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愧疚。
我知道,我对林岚的感情,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工友情谊。那是一种在绝境中相互扶持、相濡以沫而生出的特殊情感,复杂而又深刻。
但我把这份情感,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我知道,我和她,就像两条相交的直线,有过一个短暂的交点,然后,就注定要走向各自不同的远方。
我以为,这辈子,我们都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直到五年后。
这五年,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的建材店生意越做越大,从一个小店面,换成了一个大仓库。我买了车,在城里买了房,把儿子送进了最好的学校。
我成了别人口中的“陈总”。
穿上了西装,打上了领带,出入各种酒局饭局。我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说场面话。
有时候,我会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很陌生。
那个在工地上挥汗如雨、为了几百块钱跟人争得面红耳赤的陈勇,好像已经离我很远了。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他一直都在。
那天,我接了一个大单子。
本市要建一个新的大学城,我通过一个朋友的关系,拿下了其中一栋教学楼的全部建材供应。
这是我创业以来最大的一笔生意,我格外重视。
我亲自开车去项目现场,想跟施工方的负责人对接一下。
车子开进那片熟悉的、尘土飞扬的工地,我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眼前的一切,都和我记忆中的那个工地重叠在了一起。
高耸的塔吊,轰鸣的机器,戴着安全帽来来往往的工人……
我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
在项目部的会议室里,我见到了施工方的项目经理,和校方的代表。
项目经理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姓王。他热情地跟我握手,给我介绍校方的代表。
“陈总,这位是林教授,她是这栋教学楼的设计顾问,也是我们大学建筑系的资深教授。”
我顺着王经理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然后,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会议室里所有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米色套装,头发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脸上化着淡妆,显得知性而优雅。
她不再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在工地上默默干活的林岚。
她是林教授。
可那双眼睛,那双像山泉一样清澈、安静的眼睛,我一辈子都不会认错。
她也看到了我。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和我同样的震惊。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林教授,这位是陈总,我们这次的建材供应商。”王经理还在热情地介绍着。
她很快恢复了镇定,朝我伸出手,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陈总,你好。”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但却多了一份疏离和客气。
我机械地伸出手,和她那只温润、柔软的手握了一下。
一触即分。
我的手心,却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那场会议,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我的脑子里,全都是她。
林岚。林教授。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在我脑海里疯狂地交织、碰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大学教授,为什么会跑到工地上,隐姓埋名地待了三年?
会议结束后,王经理热情地邀请我们一起吃饭。
我找了个借口,推辞了。
我看到林岚也同样拒绝了王经理的邀请。
我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却没有马上发动车子。
我坐在车里,点了一支烟,手却抖得厉害。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什么,还是在害怕什么。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看到她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
她也走向了停车场。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林……教授。”我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们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互相看着对方,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而又微妙的气氛。
最终,还是她先开了口。
“找个地方,聊聊吧。”她说。
我们找了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空气中飘着浓郁的咖啡香。
这一切,都和我们曾经共同生活过的那个世界,格格不入。
我们相对而坐,依然是沉默。
服务员送上咖啡,打破了僵局。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苦。
“你……过得好吗?”我还是问出了这句最俗套的开场白。
她点点头,嘴角带着一丝浅笑。
“挺好的。你呢?看样子,你的生意做得很成功。”
“还行吧,混口饭吃。”我自嘲地笑了笑。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她,但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为什么?”最终,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当年,你为什么要……”
我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她懂我的意思。
她端起咖啡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杯壁。
她的目光,投向了窗外,眼神变得悠远而悲伤。
“因为一个人。”她轻声说。
然后,她给我讲了一个我做梦都想不到的故事。
她的丈夫,曾经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建筑设计师。
他热爱他的事业,把建筑当成自己的生命。
他们是大学同学,从校服到婚纱,感情一直很好。
他们曾经一起规划未来,梦想着有一天,能亲手设计一栋属于他们自己的房子。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就在八年前,她的丈夫在勘察一个项目工地时,因为一场意外,从高处坠落,当场身亡。
那个项目,就是我们当年一起干活的那个工地。
那栋摩天大楼,就是他生前最后的作品。
林岚说,丈夫去世后,她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整日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吃不喝,不见任何人。
她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丈夫。
因为出事的前一天晚上,他们大吵了一架。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丈夫出门的时候,她还在赌气,连一句“路上小心”都没有说。
她觉得,如果当时她能不那么任性,如果她能追出去,也许……悲剧就不会发生。
这种巨大的悲痛和自责,像一个黑洞,快要把她吞噬了。
有一天,她整理丈夫遗物的时候,看到了那栋大楼的设计图纸。
图纸的角落里,有丈夫写的一行小字:
“送给我最爱的岚,愿它能为你遮挡世间所有的风雨。”
那一刻,她泪如雨下。
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决定。
她要去那个工地。
她要去丈夫生命最后停留的地方,去走他走过的路,去看他看过的风景,去呼吸他呼吸过的空气。
她想用这种方式,来完成一场迟到的告别,也完成一场对自己的惩罚。
她瞒着所有的家人和朋友,办了休假,换上了最朴素的衣服,以一个远房亲戚的身份,投靠了当时在那个工地当工头的老李。
老李是她家的一个远亲,为人忠厚,是唯一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
她对老李说,她只想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一段时间。
老李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并且帮她保守秘密。
“所以,你当时去工地,是为了……”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为了赎罪,也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她说,“我想知道,他为之付出了生命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在工地的三年,是我人生中最辛苦,却也最平静的三年。”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感激。
“我看到了建筑是如何从一张图纸,变成一栋真实的大楼。我看到了像你一样的工人们,是如何用汗水和辛劳,浇筑起这座城市的繁华。”
“我每天干着最累的活,吃着最简单的饭菜,反而让我那颗被悲伤填满的心,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尤其……是遇到了你。”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和我想象中的工人完全不一样。你虽然落魄,但身上没有那种戾气。你善良,正直,有担当。你让我在那个冰冷、坚硬的世界里,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陈勇,你知道吗?跟你‘搭伙过日子’,其实是我主动跟李叔提出来的。”
我愣住了。
“我当时,只是想找个依靠。我一个女人,在那种地方,确实很害怕。而你,让我觉得很安全。”
“后来,我看着你为了家人那么拼命,看着你即使在最难的时候,也没有放弃读书,我忽然就想通了很多事情。”
“我丈夫用生命去热爱他的事业,而你,用生命去守护你的家庭。你们都是了不起的男人。”
“我意识到,我不能再沉浸在过去的悲伤里了。我应该像你们一样,好好地活下去。这才是对我丈夫最好的纪念。”
“所以,当工程结束的时候,我选择了不告而别。”
“因为我知道,我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你有你的家庭,我也有我的人生。那三年的相遇,就像一场意外的旅程。旅程结束了,我们就该回到各自的轨道上。”
“我不想给你带去任何困扰,也不想让那段回忆,变得不那么纯粹。”
听完她的讲述,我久久没有说话。
我心里的那个盘踞了五年的谜团,终于解开了。
原来,在她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如此深沉的伤痛。
原来,在我们那段看似荒唐的“工地夫妻”关系背后,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绝境中的相互取暖。
我一直以为,是我在保护她。
却不知道,她也用她独特的方式,治愈了我。
是她,让我在那段最灰暗的日子里,保留了一份对生活的希望和体面。
是她,让我明白,无论生活多么艰难,人,总要有点精神上的追求。
“那你后来……”我问。
“我回去之后,就销了假,回到了学校。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我带学生,做研究,我把我丈夫没有完成的设计理念,延续了下去。”
她的脸上,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我现在过得很好。时间,真的是最好的良药。虽然心里还是会痛,但我已经学会了带着这份思念,继续前行。”
我看着她,心里百感交集。
有心疼,有敬佩,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我们之间,终究是错过了。
不,或许,我们从来就没有“开始”过,又何谈“错过”?
那三年的时光,对我们来说,更像是一场修行。
我们在彼此最狼狈的时候相遇,然后,各自在对方的身上,找到了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这就够了。
“那盆吊兰,还活着。”我忽然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吗?它倒是挺顽强的。”
“嗯。”我说,“长得很好,已经分出好几盆了。”
我们相视一笑,所有的尴尬和隔阂,仿佛都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了。
我们就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聊着各自的近况。
聊我的建材生意,聊她的学术研究。
我们都没有再提起“工地”那两个字,但我们都知道,那三年,已经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们彼此的生命里。
离开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华灯初上,城市流光溢彩。
我们站在路口,准备告别。
“以后……还能再见吗?”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她看着我,笑了笑,说:“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不是吗?”
我恍然大悟,也笑了。
是啊,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
我们终于可以用一种光明正大、坦坦荡荡的身份,站在彼此的面前。
“林教授,合作愉快。”我朝她伸出手。
“陈总,合作愉快。”她也伸出手,和我握了握。
这一次的握手,坚定而有力。
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我心里那块悬了五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没有再回项目工地,而是直接开车回了家。
一进门,儿子就扑了上来,抱着我的腿,叽叽喳喳地跟我说着学校里的趣事。
妻子从厨房里走出来,腰上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嗔怪道:“怎么才回来?饭菜都快凉了。”
我看着眼前这温馨的、充满烟火气的一幕,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这就是我的家。
是我在工地上,拼了命想要守护的家。
吃完饭,我走到阳台上。
那盆吊兰,在夜色中,舒展着它翠绿的叶子,显得生机勃勃。
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它的叶片。
我想,我终于可以跟过去,做一个真正的告别了。
我和林岚,我们都曾被生活狠狠地摔在地上。
但我们没有趴下。
我们在尘埃里,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然后,拍拍身上的土,走向了各自的光明。
这就够了。
人生,不就是一场又一场的相遇和别离吗?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但那段路上的风景,会永远留在你的记忆里,成为你前行路上,最温暖的光。
第二天,我给王经理打了个电话。
我说:“王经理,关于教学楼的建材,我决定,在原有的合同基础上,再免费追加一批最高规格的环保材料。”
王经理在电话那头,惊喜得语无伦次。
我挂了电话,心里一片平静。
我知道,我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生意。
更是为了,给那段尘封的岁月,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为了那个,在图纸上写下“愿它能为你遮挡世间所有的风雨”的男人。
也为了那个,曾经在黑暗中,为我点亮过一盏灯的女人。
后来,大学城的项目顺利竣工了。
那栋教学楼,成了整个大学城的地标性建筑,获得了好几个建筑设计大奖。
我再也没有私下里见过林岚。
我们只在一些公开的庆功宴或者行业会议上,有过几次点头之交。
我们都很有默契地,保持着合作伙伴之间,最得体的距离。
有时候,我会开车路过那栋教学楼。
我会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静静地看一会儿。
阳光下,教学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璀璨的光芒。
我能看到,有很多朝气蓬勃的年轻学子,在里面进进出出。
我会想,这栋楼里,有我的汗水,有林岚丈夫的心血,也有林岚三年的青春。
我们三个人,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共同完成了这件作品。
而这件作品,又将承载起更多人的梦想和未来。
生命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吧。
我们都是平凡的人,在平凡的世界里,经历着各自的悲欢离合。
但总有一些相遇,会让你觉得,人间值得。
那段在工地上,和一个陌生女人做了三年“夫妻”的经历,曾经是我心里最深的秘密。
而现在,它成了我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
它教会我,在逆境中,要保持善良和坚韧。
它也让我明白,真正的感情,不是占有,而是成全。
成全对方,也成全自己。
如今,我的儿子已经上了大学,学的也是建筑设计。
他说,他想像那些伟大的设计师一样,用自己的双手,建造出能给人带去温暖和希望的建筑。
我看着他充满朝气的脸,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某个人的影子。
我欣慰地笑了。
我想,这就是最好的传承吧。
有些故事,虽然已经结束了。
但它留下的光,却会一直照亮未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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