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再次将工资全交婆婆,我沉默出差三月,15天50多通电话是诀别
第一章
窗外的天,是被高楼切割过的灰蓝色,像一块陈旧的棉布。我正拿着计算器,一笔一笔地核对着这个月的家庭开支。
水费112元,电费238元,燃气费89元。物业费是每个季度一交,这个月不用。菜市场的开销控制得很好,平均每天没超过40元,一共是1180元。还有爸爸那边定期要买的降压药,265元。
我把这些数字加起来,总计1884元。
我的工资税后是6200元,除去这些固定开支,还剩下4316元。我计划拿出3000元存进我们的共同账户,为以后可能的孩子,或者万一的意外做储备。剩下的1316元,就是我们夫妻俩这个月所有的零花、交通、人情往来的费用。
很紧,但五年了,我早已习惯了这种精打细算到骨子里的生活。
墙上的石英钟,时针沉闷地指向了七。李峻该下班了。
我关掉计算器,起身走进厨房,砂锅里的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旁边温着两个白面馒头,一碟是炒青菜,一碟是凉拌海带丝。清淡,省钱,也健康。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李峻回来了。他身上带着一股晚高峰地铁里人群混杂的气味,脸上是惯常的疲惫。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吧,粥都温好了。”我走上前,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
他“嗯”了一声,换鞋的动作有些迟缓。我没在意,只当他是工作累了。
饭桌上,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扒拉着碗里的小米粥,半天没说一句话。我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轻声问:“今天公司里不顺心?”
他摇摇头,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这种沉默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熟悉的、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结婚五年,李峻每次露出这种神情,都意味着一件事——钱。更准确地说,是他和他母亲之间的钱。
我放下筷子,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果然,他躲闪着我的目光,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小晚,今天……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嗯。”我应着,心里那块石头正在缓缓下沉。
“她说家里那个老冰箱,制冷不行了,里面的东西老是坏。我弟的儿子不是快放暑假了嘛,要过去住,没个好冰箱不行。”他话说得磕磕绊绊,像是在背一篇不熟练的课文。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我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冷静而锋利,剖开他所有虚弱的借口。
他终于扛不住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烦躁和乞求:“她说想换个对开门的,大的,能装东西。我……我就把这个月的工资先给我妈转过去了。”
“全转了?”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全转了。”他终于说了出来,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头垂得更低了,“我妈不容易,一个人把我们兄弟俩拉扯大。现在她就这么点念想,我当儿子的,能不满足吗?”
又是这句“我妈不容易”。
这句话,像一道符咒,贴了五年。
我们结婚的婚房,首付是我爸妈出的,李峻家一分没拿,他说:“我妈不容易,攒点钱都给我哥娶媳妇了。”
婚后的装修、家电,是我用婚前积蓄一手操办的,他说:“我妈身体不好,不能让她再操劳了。”
每个月,他工资一到手,雷打不动要先给婆婆转去两千块生活费,哪怕我们自己的房贷压得喘不过气来。他说:“我妈不容易,我要让她晚年过得舒心。”
我理解他的孝心,也一直尽力支持。我节衣缩食,一件衣服穿三年,化妆品只用最基础的国货,从不要求他买任何礼物。我以为我的体谅和付出,能换来我们这个小家的安稳。
可我错了。他的孝顺,没有边界。
我的沉默,似乎让他觉得理亏,他试图解释:“小晚,你别生气。就这个月,下不为例。冰箱是大事,不能拖。我们这个月省着点花,你的工资不是还在吗?够了。”
我的工资……是啊,我的工资还在。
我的工资,要付这个家的水电燃气,要还每个月4800的房贷,要给我们俩吃饭穿衣,还要给我爸买药。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李峻,你这个月的工资,税后是8956块,对吗?”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
“你全给你妈了?”
“嗯。”
“那你知不知道,我爸下周要去医院做个全面的心血管检查,我早就预约好了,费用大概要三千多。我本来打算,用你的工资付。”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李峻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显然是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他张了张嘴,呐呐道:“我……我忘了。那……那用你的工资先付嘛,反正都一样。我下个月的工资,我保证,一分不少全给你。”
又是下个月。永远都有下个月。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凉了。
不是因为那8956块钱,而是因为在他心里,我们这个家,我,甚至我父亲的健康,都排在他母亲一个心血来潮的念头之后。他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根本没有想起过我们。
我没有再说话,也没有争吵。因为我知道,争吵是无用的。过去五年,每一次因为类似的事情争吵,最后都会以他的“我妈不容易”和我含泪的妥协告终。
这一次,我累了。
我默默地站起身,收拾碗筷。瓷器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峻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异常,他不安地站起来:“小晚,你……你别这样,你跟我说说话。”
我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掩盖了一切。我背对着他,说:“公司正好有个去南方的项目,要出差三个月。我本来还在犹豫,现在决定了,我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三个月?那么久?那家里怎么办?谁给我做饭?谁洗衣服?”
一连串的“谁给我”,像一把把钝刀,割在我的心上。他担心的,从来不是我一个人在外地是否辛苦,是否安全,而是他自己无人照料的生活。
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李峻,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饭可以叫外卖,衣服可以送去洗衣店。或者,你可以去找你那位‘不容易’的妈妈。”
说完,我没再看他错愕的表情,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靠在门板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我没有哭,只是觉得心脏的位置,空洞洞的,冷风呼啸而过。
手机亮了一下,是部门经理发来的消息,确认我是否接受出差安排。
我毫不犹豫地回复了两个字:【好的。】
第二章
接下来的两天,我和李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冷战。
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像是两个毫不相干的租客。我早出晚归,忙着交接工作,准备出差的资料。他似乎也想缓和关系,笨拙地尝试做早餐,结果不是把鸡蛋煎糊了,就是把牛奶煮沸溢了出来,弄得厨房一团糟。
我面无表情地收拾残局,一句话也不说。他跟在我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几次想开口,都被我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
他不懂,我气的不是他做不好家务,而是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些事天生就该由我来做。我在的时候,他是甩手掌柜;我一旦要离开,他就瞬间变成了生活无法自理的“巨婴”。
出发那天,是个周五。我订了下午的机票。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卧室时,他正坐在沙发上,眼睛布满血丝,看起来一夜没睡。
他站起来,拦在我面前,声音沙哑:“小晚,非走不可吗?我知道错了,我以后都听你的,工资卡也交给你,行不行?”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整整八年,嫁了五年的男人。他的脸上写满了悔意和恳求,但我知道,这种悔意是短暂的,是建立在他即将面临的不便之生的。一旦我心软留下,一切又会回到原点。人的本性,是刻在骨子里的,不会因为几句道歉就轻易改变。
“李峻,”我开口,声音异常平静,“这不是你第一次犯错,我也不是第一次原谅。只是这一次,我不想再原unt了。”
我绕过他,走向门口。
他从背后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妈养我不容易,我对她好一点,有错吗?天底下哪个儿子不孝顺妈的?”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回头看他,第一次将心里积压了五年的话说了出来:“孝顺没有错。但你的孝顺,是建立在牺牲我的基础上的。你把从我们这个小家里挖出来的砖,一块块搬去填你妈那个无底洞。李峻,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家,也会塌的。”
他被我的话震住了,愣在原地。
我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他震惊而受伤的脸隔绝在外。那一刻,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解脱。
去机场的路上,我给爸爸打了个电话。
“爸,我去南边出差了,大概三个月。你的检查……对不起,我这个月可能……”
电话那头,爸爸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傻孩子,说什么呢。工作要紧,爸身体好着呢,检查什么时候做都行。你在外面,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别省钱,想吃什么就买,别委屈了自己。”
听着爸爸的嘱咐,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世上,真正无条件心疼我,把我放在第一位的,只有我的家人。
挂了电话,我擦干眼泪,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这座我生活了近三十年的城市,第一次让我感到了陌生。或许,离开,才是我唯一的出路。
飞机起飞时,巨大的轰鸣声和失重感将我包裹。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林晚,从现在开始,为你自己活一次。
第三章
南方的城市,潮湿而温热的空气,与北方干燥的凛冽截然不同。
我很快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项目是一个新区的规划设计,我是团队的核心成员之一。每天,我们都在会议室里进行头脑风暴,在巨大的图纸上勾勒着城市的未来。忙碌,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它让我没有时间去想念,没有时间去悲伤。
同组的同事小陈是个开朗的本地女孩,比我小几岁,刚结婚不久。她看我一个人,时常会叫我一起吃饭,周末还会拉着我去逛逛当地的特色小巷。
一天晚上下班,我们俩在公司附近找了家小馆子吃晚饭。小陈一边吃,一边兴高采烈地跟她老公视频通话,分享今天工作的趣事。电话那头,她老公的声音温柔地传来:“辛苦啦,老婆。我给你点了你最爱吃的那家甜品,应该快送到了。早点回来,我等你。”
挂了视频,小陈一脸幸福地对我说:“晚姐,你看我老公,是不是特腻歪?”
我笑着点点头:“是挺好的,很疼你。”
“是啊,”小陈感叹道,“我爸妈从小就教育我,女孩子要独立,但结婚了,家就是两个人的。我老公也总说,我们俩才是一个核心,双方父母都是我们的责任,但不能越界。我们每个月会固定给两边父母一笔钱,但我们自己的小日子,得我们自己说了算。”
小陈无心的一番话,却字字句句都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是啊,家是两个人的。可是在我和李峻的家里,似乎永远都挤着第三个人,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影子——他的母亲。
这一个月里,李峻也给我打过几次电话,发过几条微信。
起初,他的语气还带着一丝赌气的成分,问的都是“你什么时候回来”、“工作就那么重要吗”之类的话。
我只是淡淡地回复:【很忙,勿扰。】
后来,他的信息开始变软:“家里很乱,我都不知道东西放哪儿了。”
“今天吃了泡面,很难吃。”
“我好像有点感冒了。”
我看着这些信息,内心毫无波澜。我想起过去五年,无数个我生病发烧的夜晚,他要么在加班,要么在打游戏,最多就是递过来一杯热水,说一句“多喝热水”。他从未想过,我需要的或许不是热水,而是一个温暖的拥抱和一句贴心的关怀。
人的心,不是一天凉的。是无数个被忽略的瞬间,无数次失望的累积,最后变成了一块捂不热的寒冰。
我用出差的第一个月工资,给爸爸找了南方最好的心血管医院,请了专家,给他做了最详细的检查。结果出来,一切都好,只是需要长期服药控制。我把这个消息告诉爸爸时,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晚晚,爸爸为你骄傲。”
那一刻,我拿着手机,在异乡的街头,哭得像个孩子。我为自己骄傲,我终于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去守护我最爱的人。
我开始真正地享受一个人的生活。我给自己买了一直舍不得买的连衣裙,在周末的午后,去装修精致的咖啡馆看书。我报了一个瑜伽班,学着舒展身体,也舒展心情。我发现,原来不为别人而活,只取悦自己的感觉,是这么的美好。
我的人生,不应该只有厨房、家务和还不完的账单。我也可以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爱好。我值得被爱,更值得爱自己。
第四章
转眼,出差已经过去了两个半月。
项目进展得非常顺利,我的表现也得到了领导和同事的一致认可。项目总监甚至私下找我谈话,暗示项目结束后,会推荐我升任部门副主管。
事业上的成就感,给了我巨大的信心和底气。我开始认真规划自己的未来,一个没有李峻的未来。
而这两个多月里,李峻的生活,显然是陷入了一片混乱。
他的电话和信息越来越频繁,语气也从最初的抱怨,变成了后来的哀求。
“小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吧,家里不能没有你。”
“我妈前几天过来看我,说我瘦了,把我骂了一顿。她做的饭,没有你做的好吃。”
“我昨天洗衣服,把白衬衫和牛仔裤放一起洗了,全都染花了。我今天上班都不知道穿什么。”
这些琐碎的抱怨,在我听来,只觉得可笑。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连最基本的生活技能都没有,这难道是值得炫耀的事情吗?他把这一切的无能,都归结于我的离开,却从未想过,是他自己放弃了成长的机会。
我依旧保持着沉默,偶尔回复一两个字,表示自己还活着。
真正的爆发,是在我即将结束出差的前半个月。
那天晚上,我刚结束瑜伽课,走出场馆,就看到手机上有12个未接来电,全都来自李峻。微信里,还有他发来的几十条信息,内容杂乱无章。
【小晚,接电话!】
【求你了,接一下电话好不好?】
【出事了,你快回来!】
我心里一紧,以为是家里出了什么大事。我立刻回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那头传来李峻带着哭腔的、无比慌乱的声音:“小晚!你终于接电话了!妈……我妈住院了!”
我心里一沉:“怎么回事?严重吗?”
“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的,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李峻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我一个人在医院,不知道该干什么。要办手续,要缴费,还要去买东西。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皱了皱眉:“你哥呢?让他过去帮忙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李峻支支吾吾的声音:“我哥……我哥说他公司忙,走不开。我嫂子要在家带孩子,也来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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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瞬间就明白了。
婆婆有两个儿子,但在她眼里,大概只有李峻这个小儿子是亲生的。大儿子一家,精明地享受着婆婆的偏爱和付出,却在需要承担责任的时候,永远“忙”,永远“走不开”。而李峻,这个被“孝顺”绑架的儿子,就成了唯一的冤大头。
过去,这个冤大头身边,还站着一个我。
婆婆生病,是我在医院跑前跑后,端屎端尿。大哥的孩子要上学,是我托关系找朋友,到处求人。他们家里的任何大小事,最后都变成了我和李峻的事,或者说,是我的事。
而现在,我不在了。所有的压力,瞬间全部压在了李峻一个人的身上。
“小晚,你快回来吧,我一个人真的不行。”他几乎是在哀求,“妈一直在念叨你,说你不在,她心里不踏实。”
念叨我?是在念叨那个可以免费使唤的保姆吧。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李峻,第一,婆婆是急性肠胃炎,不是什么绝症,你不用这么惊慌。第二,医院里有医生有护士,你只需要按照他们的要求去缴费、办手续就行。第三,需要什么日用品,医院楼下超市都有卖。第四,你是一个成年男人,不是三岁的孩子,这些事情,你学得会。”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我这边项目还没结束,走不开。你自己的妈妈,你自己照顾。就这样。”
说完,我果断地挂了电话,然后将他的号码设置了免打扰。
我知道我的做法很冷酷,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但我也清楚,如果这次我心软回去了,那么我这三个月的坚持,就将前功尽弃。李峻永远也学不会长大,永远都会依赖我,也永远会把他的原生家庭放在我们的小家之上。
我必须让他独自去面对这一切,让他真正体会一下,过去五年里,我所承受的是什么。
第五章
接下来的十五天,成了李峻的电话轰炸期。
我的手机,每天都会被他的未接来电和信息塞满。从最初的每天十几个,到后来的每天三四十个。他换着不同的号码打,座机、他同事的手机……无所不用其极。
我一概不接。
微信信息,我偶尔会看一眼。内容也从最初的焦急求助,慢慢演变成了情绪的崩溃和歇斯底里的质问。
【林晚,你心怎么这么狠?我妈都住院了,你都不回来看一眼?】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所以才这么绝情?】
【我们五年的夫妻感情,在你眼里就一文不值吗?】
【护工说要加钱,我钱不够了,你能不能先转我一点?】
【我快撑不住了,小晚,你回来吧,我求你了。】
这些文字,像一场荒诞的独角戏。我看着,只觉得悲哀。为他,也为曾经的自己。
他从未反思过问题的根源,只是本能地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的身上。他认为,只要我回去,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这十五天里,我也在做着自己的准备。我联系了律师,咨询了离婚的相关事宜。我将我们婚后共同账户的流水打印了出来,将每一笔大额支出的去向都做了标记——其中绝大部分,都流向了李峻的原生家庭。
我还联系了房产中介,将我们的房子挂了出去。这套房子,首付是我父母出的,房贷大部分是我的工资在还。我不想再跟他们家有任何牵扯。
出差的最后一天,项目完美收官,公司为我们开了庆功宴。席间,大家觥筹交错,庆祝着这三个月的辛苦付出。我举起酒杯,敬自己。敬那个勇敢走出困局的林晚,敬那个即将迎来新生的林晚。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李峻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在凌晨三点。
【小晚,妈今天出院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这半个月,我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我每天在公司和医院之间跑,晚上就在医院的走廊里睡。我学会了怎么跟医生沟通,学会了怎么照顾病人,学会了怎么一个人扛起所有事。我才知道,原来你以前那么辛苦。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明天回来了吧?我去机场接你,我们回家,好好过日子。】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道歉。不是为了让我回去照顾他,而是因为他亲身体会了我的不易。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许久,终于还是按下了回复。
【不用了,我买了早上的高铁票。我们,在家里见吧。】
有些事,一旦决定,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六章
回到家时,是下午四点。
打开门,房子里出乎意料的干净整洁。地板拖得锃亮,沙发上的抱枕摆放得整整齐齐,阳台上的绿植也被浇过水,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李峻正系着一条我从未见过的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着。听到开门声,他立刻跑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笑容:“小晚,你回来啦!路累了吧?快坐快坐,饭马上就好。”
他瘦了,也黑了,眼下的乌青很重,但眼神里却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那是一种被生活捶打过后,褪去了天真的疲惫和清醒。
我没有坐下,只是把行李箱放在玄关,环顾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家。
“家里……是你打扫的?”我问。
“是啊,”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不在,我才知道家里原来有这么多活儿。以前总觉得你一天到晚也没干什么,现在……嘿嘿,我错了。”
他端出几盘菜,摆在餐桌上。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都是我爱吃的。菜色看得出是精心准备过的,虽然卖相一般,但和他以前煎糊的鸡蛋比起来,已经是天壤之别。
“快尝尝,我跟网上的视频学的,练了好几天呢。”他期待地看着我,像一个等待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我坐了下来,拿起筷子,每样菜都尝了一口。味道……其实很一般,排骨有点咸,鱼蒸得老了些。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吃着。
一顿饭,在一种尴尬的沉默中结束了。
他收拾完碗筷,给我泡了一杯热茶,然后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小晚,”他终于开口,声音艰涩,“这次的事,我知道是我混蛋。我太自私了,从来没有站在你的角度想过问题。我总觉得我妈不容易,我就该无条件地对她好,却忘了,你才是要陪我走完一生的人。我忽略了你,委屈了你,对不起。”
他站起身,从卧室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双手递到我面前。
“这是我的工资卡,密码是你的生日。以后我所有的收入,都由你来支配。家里的事,我们一起商量着来。我妈那边,我也会跟她说清楚,我们有我们自己的日子要过。小晚,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的态度很诚恳,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我过去五年里梦寐以求的。如果是在三个月前,我听到这些,一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然后扑进他怀里,原谅他所有的一切。
可是现在,我看着他,内心平静如水。
我没有去接那张银行卡,而是从我的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轻轻地放在了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白纸黑字,标题上“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刺眼而清晰。
李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份协议,又抬头看看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里面充满了震惊和痛苦,“我都已经改了,我都说了以后都听你的,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然后缓缓开口。
“李峻,你知道吗?人心,就像一杯水。被你泼出去一次,我就捡回来一点。泼的次数多了,杯子空了,就再也装不满了。这三个月,我想了很多。我想起了我们刚结婚时,我满心欢喜地规划我们的未来;我想起了我第一次怀孕,因为你妈妈说‘头胎是女孩就打掉’,而你沉默不语,最后那个孩子没能留住的那个冬天;我想起了无数个深夜,我因为我们家的经济问题愁得睡不着,而你却在为给你侄子买最新款的游戏机而沾沾自喜。我想起了太多太多……”
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你这次的改变,我很意外,或许也该欣慰。你终于学会了怎么去爱一个人,怎么去经营一个家。但是,对不起,教会你这些的,是我五年零三个月的青春,是我流过的所有眼泪,是我彻底死了的那颗心。你长大了,但我已经不想再等了。”
“我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那8956块钱,是你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在你为了你母亲一个不成理的念头,而忘记我父亲的健康时,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完了。”
“这份协议,我已经签好字了。房子,首付是我家出的,这几年房贷大部分也是我在还,我会按照市场价折算你还贷的部分,补偿给你。我们之间没有孩子,存款也所剩无几,分割起来很简单。如果你没有异议,我们明天就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
李峻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发出困兽一般的呜咽声。他高大的身躯,此刻因为痛苦而剧烈地颤抖着。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和释然。
那些曾经让我夜不能寐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都随风而逝了。
第七章
第二天,李峻没有去上班。
他一夜没睡,眼睛红得像兔子,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颓败的死气。
他没有再求我,也没有再质问我,只是沉默地坐在沙发上,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份离婚协议。
我也没有催他,我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个事实。我开始收拾我的东西,将属于我的衣物、书籍、纪念品,一件一件地装进行李箱。
这个过程,像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我拿起相框里我们唯一的合照,那是我们去蜜月旅行时拍的。照片上,我们笑得灿烂,背后是碧海蓝天。那时的我,以为幸福就是这么简单。我将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连同相框一起,留在了桌子上。
我收拾出了满满两大箱行李。当我把箱子拖到客厅时,李峻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我摇了摇头。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一行眼泪从眼角滑落。他拿起笔,在协议书的末尾,颤抖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笔一划,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我们手里各拿着一本暗红色的离婚证,那颜色,像干涸的血。
门口,我们分道扬镳。
“小晚,”他叫住我,声音里带着最后的恳求,“以后……还能做朋友吗?”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倾尽所有去爱的男人,如今成了我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轻轻地笑了笑,说:“李峻,祝你以后,能找到一个真正让你学会如何去爱的人。也祝我,能找回我自己。我们,各自安好吧。”
说完,我转身,没有再回头。
我打车去了爸爸家。开门的是我爸,他看到我拖着两个大箱子,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接过去,说:“回来就好,爸给你炖了鸡汤。”
熟悉的饭菜香,温暖的灯光,爸爸忙碌的背影,瞬间驱散了我心中所有的阴霾。
这里,才是我永远的港湾。
那天晚上,我和爸爸聊了很久。我把这五年婚姻里的所有委屈,以及我离婚的决定,都告诉了他。
爸爸一直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给我夹一块鸡肉。等我说完,他才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晚晚,你受苦了。爸支持你。人这一辈子,活得开心最重要。离了,就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还年轻,有工作,有能力,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就算遇不到,有爸在,爸养你一辈子。”
我靠在爸爸的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都卸了下来,眼泪无声地流淌。
第八章
离婚后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要平静和充实。
我用卖房子分到的钱,在离公司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套小公寓。我按照自己喜欢的风格,把它布置得温馨而舒适。
工作上,因为之前项目的出色表现,我被顺利提拔为部门副主管。薪水涨了,责任也更重了,但我甘之如饴。我享受这种通过自己努力获得成就感和安全感的生活。
我开始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关注自己。我坚持每周去三次瑜伽馆,身体变得柔软,心态也愈发平和。我重新拾起了大学时的绘画爱好,在周末的午后,用画笔记录下生活中的点滴美好。
我认识了新的朋友,我们一起看画展,一起去徒步,一起品尝美食。我的世界,不再局限于那个小小的厨房和还不完的账单,而是变得广阔而精彩。
偶尔,我也会从共同的朋友那里,听到一些关于李峻的消息。
听说,他离婚后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听说,他妈妈知道我们离婚后,大闹了一场,骂我是个“不会下蛋的鸡”、“白眼狼”。
听说,他和他妈妈大吵了一架,第一次反抗了她。他说,家之所以会散,都是因为她。
再后来,听说他换了工作,去了一个需要经常出差的岗位,似乎是想用忙碌来麻痹自己。
对于这些,我只是听听而已,内心再无波澜。我们的人生,已经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一年后的一个春天,我代表公司去参加一个行业峰会。在会场的休息区,我意外地遇见了李峻。
他也看到了我。
他比一年前更瘦了,也更沉默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沧桑。他穿着得体的西装,看起来像个成熟稳重的职场精英。
我们对视了几秒,最终,他先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他说。
“好久不见。”我点点头,礼貌而疏离。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我微笑着回答,“你呢?”
“也……还行。”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苦笑,“看到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一阵沉默。
“我该进去了。”我指了指会场。
“好。”他点点头,为我让开了路。
擦肩而过的瞬间,我听到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我脚步未停,只是嘴角的笑意,多了一丝释然。
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座孤单的雕塑。
我转回头,大步向前走去。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在我的身上,温暖而明亮。
那50多通未接的电话,是我们的诀别。它结束了一段错误的过去,也开启了我崭新的人生。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爱,不是无底线的付出和牺牲,而是平等的尊重和相互的成就。放弃那个不断消耗你的人,不是失败,而是自救的开始。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会走得更坚定,也更从容。因为我,终于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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