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最严峻对外开放环境，应该是以高质量自主开放对冲去中国化

内容提要：

文章引用中国经济史学者李伯重观点，强调闭关锁国会导致低水平自足，中国历史证明融入世界贸易体系才能快速发展。面对美西方“去中国化”，中国应以自主开放对冲，推动高水平对外开放，如加入CPTPP，改革国内制度。脱离全球贸易将丧失科技、市场与顺差，造成GDP巨亏，阻碍民生改善。只有维护统一贸易体系，才能实现经济繁荣。

昨天，我在《推动中国经济高速发展的自由贸易体系，为何崩塌？》一文中，向读者们简要回顾自由贸易体系的构造者美国，是如何从推动中国加入WTO，又是如何在其中排挤中国的，成为中国融入自由贸易体系萧何的，分析了美国前后态度变化的主客观原因，以及客观存在、不容抹灭的自由贸易体系带给中国制造业和整体经济的一段时间的高速增长。

有读者私信我，询问我为何突然发这么一篇有点历史回顾的文章。这是因为，单纯从中国的经济稳定发展、技术与全球同步、重构中国供求严重失衡的宏观经济结构，实际上都离不开自由贸易体系。如果因为面对美国在国际贸易中对我们的排挤，就认为我们拥有14亿人的大市场，我们可以结伴俄伊朝等反美价值观国家另行构建一套什么南方贸易体系和以中国为主的南方供应链，与西方世界分而治之，听上去虽然热血沸腾，但对国家的经济发展和科技进步，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将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一、中国的经济史告诉我们，闭关锁国就落后，融入世界便发展。

的中国经济史学者、北京大学人文讲席教授李伯重，近日接受《联合早报》专访，回应了面对逆全球化抬头，中国是否可能重回历史上一度采取的闭关自守国策。

李伯重直言：“一个比较大的国家，要完全做到脱离世界自足，实际上是可以做到的。但一个结果是，它必须在一种很低的生活水平标准下才能自足。”这意味着，即使与俄伊朝这类对世界科学技术和文明没什么贡献的经济国家结伙为伴，最后的结果也是大家都将在一种很低的生活水平标准下生活。

李伯重从历史角度剖析，中国过去数百年其实从未中断对外经贸联系。即便是明清两代，特别是清朝奉行闭关自守，也阻止不了中国和中国人民与外界的联系。即便过去八年两度面临对美贸易战，也不可改变中国加快对外开放的步伐。

李伯重还纠偏了中国的大门是在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后才被西方大炮打开，中国才进入世界，并有比较大的外贸这种主流观点。

他认为，这种看法不对，中国其实在19世纪以前不仅已进入世界市场，而且是世界市场上最强大经济体之一。在清代康雍乾盛世时期，中国向欧洲输出大量的丝、瓷、布、茶，不仅通过沿海的广州出口商品，对周边国家也开放很多口岸。

这段历史类似于最近40年我们改革开放融入世界贸易体系后的快速发展，虽然时间长度从历史上的三四百年浓缩到了现代的40余年，但不可否认，两个历史时期的中国，都从与世界贸易中快速发展，获益匪浅。

李伯重指出，清代后期的衰落，并非是之前的闭关锁国，而是经历过几百年的开放中国经济规模庞大给清末皇权造成的强大幻觉。

李伯重介绍，1793年乾隆接见访华的英国国王特使马戛尔尼时，曾表示没有什么东西是中国自己造不出来的。李伯重说：“为什么乾隆皇帝那么傲慢？为什么那么牛？就是因为中国在贸易中享有优势”。中国经济发展也有显著短板。中国在人力资源方面“人众而质差”，在自然资源方面则“地大而物薄”。不仅农业资源严重受限，也欠缺工业资源，最稀缺的能源是石油。

在经济学中，通过国际贸易积攒、显示出来的优势，一旦离开了国际贸易，可能会迅速演化为劣势。比如入侵乌克兰之前俄罗斯的能源优势，开战初期俄罗斯认为离开其能源欧洲将崩溃。事实上，被欧美制裁，被国际贸易排挤后，俄罗斯的能源优势演化为经济劣势。

目前我们的优势是超越美国的世界领先的制造业产能，但如果失去自由贸易体系，我们就失去了市场，生产出来卖给谁？我们也失去了世界最新的科学技术，制造业如何与时俱进？

二、完善国内市场制度，提高国内消费能力，也离不开自由贸易制度。

不少人认为，完善国内市场制度，提高国内消费能力，以国内大循环为主，我们就可以顺势退出自由贸易体系，可以邀约反美同盟另建一个没有西方国家和西方货币的新的国际贸易体系和供应链体系，在这个体系中，中国是当之无愧的核心国家，这有利于我们在地缘政治上抗击美国霸权，在经济上去美元化，壮大中国在世界事务中的话语权，推动人民币国际化。

可以说，在媒体上、在网络上，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大，受到的拥趸也越来越多。但在严肃的历史观、经济学中，这是非常民粹的、对中国极不负责任的、将中国的经济发展置于反美之下的极其恶毒的观点。

因为一旦全球从一个统一的贸易体系和供应链演变为中西方两套互相封锁的贸易体系和供应链，我们将迅速面临几个无解的严重问题：

第一，推动经济发展的科学技术从何而来？

几百年来的科学技术都来自西方，不用辩解，也无需质疑，因为事实胜于雄辩。即使我们自认为我们已经遥遥领先的5G技术，我们也存在巨大的幻觉。我们认为，在5G专利上，中国在全球占比超40%居首，其中华为一家就占比超过15%，排在全球第一。

但中国工程院院士邬贺铨的一番话，戳破了科技幻象。他说我国5G SEP数量全球第一，但“含金量”低。因为中国仍然是5G专利费净支出最多的国家。为什么我们拥有这么多的专利，还要对外支付巨额的专利费？因为你申请再多的专利，需要有人使用。你的专利没人用，实际上就是垃圾专利。

专业媒体《Lightreading》披露，我们的5G核心专利占比约为18%，落后于美国的30%和欧洲的28%。

在科学研究中，我们作为后来者，一直擅长模仿、借鉴、逆向工程、大规模工业化。我们在全球领先的稀土、太阳能、锂电池、电动车等产业，原创都是西方。可见原创的科学技术是我们科技创新的基础，一旦独立前行，我们模仿谁？吸收谁？借鉴谁？

第二，我们制造业庞大的产能卖给谁？

2025年前10个月，我们出口商品30847亿美元，接近55%出口西方，出口东盟的17.5%中，至少一半也转口至西方。这意味着即使所有的发展中国家都站在我们的身后，我们也将失去三分之二的年约17万亿人民币的出口市场，四分之一的工业产能失去了市场，将造成13%左右的GDP损失。

大家试想一下，低于5%的GDP增长我们就会感觉到严重的经济寒意，面临可怕的经济通缩，就业困难，收入下滑。一旦损失13%左右的GDP，我们又该如何提高个人收入？提高国内购买能力？如何通过内需来消化三分之二的出口转内销？

不要愚昧地认为西方离不开我们的低价消费品。欧洲离开低价的俄罗斯能源，经济并未崩溃，对等关税以来美国从我们进口的消费品减少了四分之一，通胀也未显著增加。因为我们处在一个科技高度发展、生产力持续提高、生产严重过剩的时代。在过剩时代，市场为王。

我们需要认识到，外部市场是弥补中国自身劣势，发挥中国自身优势的一个重要方面。国内和外部市场结合起来，才能使中国经济保持比较好的发展，进而有条件提高全体人民的生活水平。

第三，没有哪个南方国家可以持续承担对我们的贸易逆差，我们也无法失去持续的贸易顺差。

我们与西方贸易摩擦的一个主要诱因是贸易不平衡。我们对美国的贸易顺差，占到美国贸易逆差的三分之一。我们与大多数西方国家，都为贸易顺差。贸易顺差不仅能增加外汇储备，增加GDP，还能帮助我们稳定人民币币值。

我们与俄罗斯、中东、伊朗等国的贸易，大多数年份都是贸易逆差。一旦中西在贸易上划圈而治，失去西方顺差来源的我们，如何平衡我们与俄罗斯等国的贸易逆差？

美元为什么能够成为世界货币的核心货币？因为美元一直通过贸易逆差对外输出美元，这建立在美国强大的经济、科技实力上。人民币目前还不具备这样的实力，这也是我们一直都不敢放开人民币的自由兑换的根本原因。

三、面对最严峻对外开放环境，更重要的应该是以自主开放对冲去中国化。

在特朗普重构自由贸易体系过程中，中国的对外开放环境面临改革开放以来最严峻的挑战。但面对西方国家推进去中国化，切不可闭关锁国或划圈对立，因为这样做将落入西方挖好的陷阱。我们必须以自主开放应变，通过与自由贸易体系的规则靠拢来争取继续融入自由贸易体系，继续在全球供应链中参与国际经济合作。

面对西方国家在供应链、投资和贸易、规则制定等层面推进去中国化，中国能做的最有利于经济发展、国家富强、人民生活改善的，应该是从自身出发，更加积极地扩大自主开放。

我们2013年以来推动的“一带一路”倡议，对于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发挥一定的作用。但仅仅着眼于此还不够。西方国家正通过短链化和本土化试图将我国赶出全球价值链，那么在“一带一路”发挥缓冲作用的同时，我们必须面向西方国家，推动高水平的对外开放。

商务部一直在申请加入CPTPP，这是一种必要的态度。但更重要的，我们需要意识到，与先上车后买票的WTO对比，CPTPP是先买票后上车。我们既然在姿态上宣示加入CPTPP来扩大中国的对外开放，我们就有必要对照CPTPP的条款、要求，尽快对与之有冲突的制度、措施、习惯性做法，予以改革、靠拢。

由于中国人民希望不断改进生活，不会满足于现在的水平，中国不仅不可能完全回到闭关的时代，将来和世界联系还要越来越广，因为中国基本的资源有限，中国人口又那么多，人民对更好生活的愿望也还是非常强烈，所以必须获得更多资源。要获得更多资源就必须通过贸易，用和平和平等的手段和其他国家进行联系。

【作者：徐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