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走的那天晚上,我没哭。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来搬遗体,我站在门口,看着担架抬出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终于结束了。三年的病,把我们俩都熬干了。他走了,我反而松了口气。
儿子在外地,赶回来办完丧事又匆匆走了。临走前说:"妈,要不您跟我去?"我摆摆手,说不去,我在这儿住习惯了。其实是不想给他添麻烦,年轻人有自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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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的哥哥,也就是我大伯哥,比老李早走五年。他媳妇秀芝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葬礼那天,秀芝来了,没说什么,只是握了握我的手。她手很凉,瘦得只剩骨头。
葬礼过后一个星期,秀芝打电话来,说她想搬过来跟我一起住。我当时愣了好几秒。两个寡妇凑在一起,这算什么事儿?
但我还是答应了。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怕。怕一个人住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怕半夜醒来没有人,怕自己突然倒下了没人知道。
秀芝搬来的那天,只带了两个行李箱。我原本想着,两个女人住一起,肯定会有摩擦。毕竟以前过年过节见面,我们也只是客套地聊几句,谈不上亲近。
头几天,我们各过各的。她住次卧,早上起来各自做饭,见面点个头。我在客厅看电视,她在房间里待着。晚上各回各屋。像两个陌生的室友。
转折发生在第五天早上。
我起得晚,出来一看,厨房里已经有饭菜的香味。秀芝做了粥,煮了两个鸡蛋,还炒了个青菜。她看见我,说:"做多了,一起吃吧。"
我本想拒绝,但肚子饿,就坐下了。粥煮得很烂,青菜也炒得刚好。我们对坐着吃饭,谁也没说话。吃到一半,秀芝突然说:"你老李走之前,是不是很痛苦?"
我筷子停在半空,看着她。她低着头,盯着碗。
"还行。"我说,"最后用了止痛药。"
秀芝点点头,说:"我家老头子那时候没舍得用,说药贵。"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听出了那种无力感。我突然意识到,她其实跟我一样,也是一个人熬过来的。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一起吃饭。不是刻意的,就是自然而然地,谁起得早谁做,另一个就过来吃。有时候她做,有时候我做。
一个月后的某天晚上,我失眠了。半夜两点爬起来坐在客厅,也不开灯。过了一会儿,秀芝的房门开了,她也出来了,看见我,问:"睡不着?"
我说嗯。她去厨房倒了两杯水,递给我一杯,在我旁边坐下。
"我也睡不着。"她说,"每天这个时候都醒。"
我们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过了很久,秀芝说:"其实一个人也挺好的。"
我看着她,她盯着前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但有时候,还是会怕。"她接着说。
我懂。那种怕不是怕鬼怪,是怕没有声响,怕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
"嗯。"我说。
又过了几个月,我们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早上起来,听见她在厨房忙活,心里就踏实。晚上看电视,她在旁边织毛衣,也不用说话,就是有个人在,就觉得房子是活的。
有天下午,我接到儿子电话,说要来看我。我挂了电话,秀芝问我怎么了,我说儿子要来。她愣了一下,说:"那我是不是该回老房子住几天?"
我说不用,住着吧。
儿子来了,看见秀芝,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吃饭的时候,秀芝做了一桌子菜。儿子夸她手艺好,秀芝笑了笑,说:"你妈也会做,就是懒。"
我瞪了她一眼,她倒是不躲。
儿子走之前,拉着我说:"妈,您这样挺好的。"
我说什么挺好?
他说:"有个伴。一个人太孤单了。"
我没吭声。其实我也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
前些天,秀芝感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我给她煮粥,买药,坐在她床边看着她吃。她说:"麻烦你了。"
我说麻烦什么,都是老太太了,还客气。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我装作没看见,起身要走。她叫住我,说:"谢谢你让我住在这儿。"
我背对着她,说:"是你自己要来的。"
"但你可以不让我来。"她说。
我没回头,怕她看见我的表情。其实我也该谢谢她。如果不是她,我现在还是一个人,对着空房子发呆。
现在每天早上醒来,听见她在厨房做饭,我就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晚上睡觉前,听见她关门的声音,我就能安心睡去。
我以为老伴走了,生活就只剩下等待。没想到,生活还会给你一点别的东西。不是爱情,不是亲情,说不清是什么,但它让你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
昨天秀芝说,她想在院子里种点菜。我说好啊,种吧。她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你看着种。
其实种什么都行。重要的是,我们还有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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