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开元
倘若出现这样一个决定命运的历史时刻,这一刻必将影响数十年乃至数百年。
——斯蒂芬·茨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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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势的推动
一八九六年六月,一群锐意改革的青年政治家,聚集在二十六岁的光绪皇帝周围,毅然宣布变法维新。
新法的颁行,如一股新潮注入死水一塘的大清帝国,清新的生气,从帝国的顶端播散下来,和平振兴中国的希望,千载难逢地降临在神州大地上。
新法的颁行,也如飞舞的皮鞭,抽打在守旧派裸露的脊梁上。在列强瓜分中国的枪声炮火中,他们闭目养神,昏昏欲睡。在皇帝挥舞的皮鞭下,他们迅速惊醒。他们先是痛苦不解,继而惊恐不安,终于绝望而怨毒横生。他们前所未有地团结起来,聚集在北洋大臣兼直隶总督荣禄的周围,在天津形成一个反对新法的阴谋中心。
政局的关键人物是慈禧。
此时,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在颐和园中安度晚年。她已经归政于光绪,整日在昆明湖畔的乐寿堂中闭目诵经。她表面上如野鹤闲云,与世无争,实则是一头假寐的猛虎,眯缝着眼遥临在紫禁城上,暗暗操纵着帝国。保守派们清楚地知道,只有她能够管束那位无法无天的皇帝,阻止新政。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挑起慈禧对光绪和新政的愤怒。
年轻的光绪也清楚地知道,只有慈禧不加以反对,新政才能推行。在实行新政的一百天里,他十二次往返于紫禁城和颐和园之间,小心翼翼地争取慈禧对新政的认同。
七月,光绪把变法大大地向前推进了一步。他罢免了阻挠新法的礼部六位大臣,任命谭嗣同、林旭、杨锐、刘光第等四人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参与新政。
保守派们终于忍受不住了,他们一致认为皇帝是发了疯。他们频繁往来于北京和天津之间,将指控新政的上书,如雪片一般送到慈禧手中。他们踉踉跄跄,拖儿带女地奔赴颐和园,向慈禧哭诉皇帝的荒唐和新政的危害。他们恳请慈禧重新垂帘听政,拯救大清三百年江山不至毁于一旦。
从颐和园到紫禁城,京城内外,京津之间,各种谣言骤然蜂起,各种阴谋显露端倪。有消息说,皇帝服用了康有为进献的丹丸,乱了天性,要剪辫子换洋装,不再认太后是自己的母亲。有消息说,太后因皇帝的胡作非为,准备废黜光绪。有消息说,日本前首相伊藤博文已经抵达中国,不久将入军机主持大清国政……
从内到外,从此到彼,到处是谣言,到处是阴谋,生生灭灭,来去无踪。究竟是阴谋者在制造谣言,还是谣言在暗示阴谋者,直到今天依然是一个谜。从庶民到大臣,从皇帝到太后,人人危不自安,到处是野兽,到处是猎人,究竟是猎人在捕捉野兽,还是野兽在窥视猎人,全都模糊不清。
不过,一个不祥的传闻却经久不散,日甚一日。太后和皇帝,将于九月到天津阅兵。届时,皇帝将被废黜。
光绪察觉到了危险。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政变,他接受了谭嗣同的建议,决定起用新军首领袁世凯。
七月二十六日,皇帝下诏,传袁世凯进京陛见。
从这一时刻起,袁世凯,这个本来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进入中国历史旋涡的核心。历史,将因他而改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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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
袁世凯,是一位慷慨激昂的新派人物,一位有胆略有权谋、有实战经验的青年军官。在清末的腐朽官场中,他是一位正在崛起的新秀。
袁世凯出身于世代官宦之家,在战乱中长大,二十三岁投笔从戎,随清军到达朝鲜,开始在风云突变的政治军事活动中崭露头角,显示了应付事变的才干。
二十六岁那年,袁世凯独当大任,出任清朝“驻扎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务”大臣,深入各国在朝鲜的争夺,通晓洋务。甲午战争前,他认清日本决心一战的真意,坚决主张调陆海军入朝参战。由于李鸿章的妥协,他在朝鲜受到日本人的侮辱,几乎被武装押解出境。甲午战争中,中国军队的失败,特别是他所发迹的湘军和淮军的惨败,使他思想上受到了极大的震动,禁不住仰天长叹:“天也!命也!痛愤也无可说……京堂之大国束手为小丑所困,诓非天乎?然也由谋之不臧,平时不绸缪也。”
正是在甲午战败的刺激下,袁世凯和当时很多有为之士一样,参加了强学会,加入了维新派的行列。他与康有为交往甚密,饮酒高论,纵谈变法练兵,强国雪耻。当他得到督办新军的任命时,维新派们都认为这是同志掌兵,寄予了殷切的希望。
光绪决定召见袁世凯时,袁世凯正在天津小站训练新军。以此时袁世凯的职务和地位而论,他在清朝政局中无足轻重,不过一区区直隶按察使。然而,由于种种历史因素的因缘际会,他所统率的新军,在当时错综复杂的政局中地位陡然突起。
袁世凯的这支新军,数量仅七千人,并不足以进行大的战争。但是,这支军队,是按照德国陆军的编制、装备组成,是由德国军官训练的现代化军队。这支军队的精锐和机动,最适合作为一支应付突发事变的突击队。更要紧的是,这支新军驻扎在京津腹心地区,可以在三小时内从小站驻地开进北京。
人以物显。正是这支小站新军,让袁世凯受到皇帝的瞩目。时势,偶然地将袁世凯推举到历史舞台上来,尽管暂时还在后台候补听用,但前台的光亮已经闪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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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暗示
七月二十九日,袁世凯乘坐第一班火车从天津到达北京。时势正在造就他,那深不可测的最高权力核心,向他打开了一线细缝。不过,对于命运的神秘微笑,袁世凯本人毫无察觉。
袁世凯的心情是愉快的,那是加官晋爵的希望所滋生的愉悦。他也有些忐忑,那是人臣叩见天子时的惶恐。他怀着乞讨者即将得到施舍的心情下了火车,以一副极为平庸的形象步入了历史的后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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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权刊发,选自《司马迁来到B大历史系》,李开元 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5年7月。
八月初一早上,光绪在颐和园玉澜堂接见了袁世凯,详细垂询了新军的训练情况和他对新政的意见。袁世凯一一做了回答。当天下午,光绪破格提拔袁世凯为候补侍郎,继续专办练兵事项。
短暂的兴奋之余,袁世凯感到一种不安。他是政治嗅觉非常敏锐的人,他清楚新旧两派的争斗。他体会到陛见和提升,都是帝党对自己的拉拢。他自感非分受禄,吉凶难测。
八月初二,袁世凯入宫谢恩,流露出自己的不安。光绪笑着对他说:“人人都说你练的兵、办的学堂甚好,此后可与荣禄各办各的事。”在赞扬和鼓励外,明显地给了袁世凯以暗示:今后不受荣禄节制,独立遵旨行事。
袁世凯领受了皇帝的暗示。他力图弄明白这个暗示更明确的含义,结果是徒然,因为在皇帝的意识中,这个暗示的意义也不具体。
命运仅仅显示了倾向,离成型还有一段距离。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一种不能自明的精神重负的苦,越来越沉地压在了袁世凯的肩上。
他汗流浃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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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
历史加快了运转,紫禁城上空阴云密布,危险的征兆一个接着一个地出现。
慈禧一直对新政采取默许的态度。她是一个机警干练的老人,知道旧的章法已经不能应付洋人横行的今天,昏庸的老臣们常常误了国事。但毕竟她年事已高,时时想到要有一个安静的晚年,自己的晚年,大清帝国的晚年。罢免礼部六大臣一事,她认为光绪做过了头,帝国的根基受到了震动,她严厉地指责了光绪。她说:
“九列重臣,非有大故不可弃;今以远间亲,新间旧,徇一人而乱家法,祖宗其谓我何?”
光绪顶住了,他辩解说:“祖宗而在今日,其法必不若是,儿宁忍坏祖宗之法,不忍弃祖宗之民,失祖宗之地,为天下后世笑。”
他们不欢而散,帝后裂隙表面化了。
光绪是中国历史上一大奇人。他从小在慈禧的严厉监护下长大,未经任何操劳争斗执掌了大权,他还没有发展出应付权力角逐的经验和手段,这是他的弱点,也是他失败的要因。但是,正因为旧思想旧经验的尘垢还没有闭塞他的心灵,他才能在人主的高位上听到康有为变法的呼声,唤起内心深处的共鸣,对新法产生一种不顾一切的热忱。他不是历史舞台上的强者,而是先行者,一个在冷酷无情的战场上放歌的诗人。他对帝后关系恶化视而不见,反而用急切的举动加剧了裂隙。
七月二十九日,光绪到颐和园,请求慈禧同意他开懋勤殿,延聘外国政治家一同讨论制定振兴中国的大计。这真是中国几千年政治生活中的大胆举动,也是光绪久藏于心的政治理想。他要做彼得大帝,他想学明治天皇,他比他们走得更远,几乎是用诗人的激情来处理政事。
光绪没有想到,他这种举动的冲击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传统所允许的限度,也超出了他个人的能力和权力。他太天真了,当他满怀热情地向慈禧吐露这个计划时,他的心因一种献身的向往而颤动。他没有想到,慈禧听完他的话后,当即神色异常,闭上双目不发一言。
光绪一下子惊呆了,仿佛一瓢凉水从头浇到脚,一种彻骨的寒意沿着脊梁爬上来。他的血开始凉了,他从天上跌到了地面。就在与慈禧无言的对峙中,他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觉得一切可怕的传闻都会应验,他有些疑神疑鬼了。
事态继续恶化。
八月初三,李鸿章的儿女亲家、反对新政最活跃的人物,御史杨崇伊秘密前往天津见荣禄。与荣禄密谈后,杨崇伊回到北京,到颐和园上封事于慈禧,请求太后“训政”。慈禧依然一言不发。
光绪沉不住气了,他感到危险迫在眉睫。他连续发出两道密诏,要康有为策划解救危机的办法。
光绪在第一道密诏中写道:“朕惟时局艰难,非变法不足以救中国,非去守旧衰谬之大臣,而用通达英勇之士,不能变法。而皇太后不以为然,朕屡次几谏,太后更怒。今朕位几不保。汝康有为、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等,可妥速密筹,设法相救。朕十分焦灼,不胜企望之至。特谕。”
光绪在第二道密诏中写道:“朕今命汝督办官报,实有不得已之苦衷,非楮墨所能罄也。汝可速出外,不可迟延。汝一片忠爱热肠,朕所深悉。其爱惜身体,善自调摄,将来更效驰驱,朕有厚望焉。特谕。”
初三早上,康有为等人接到了密诏。跪读以后,深重的悲愤之情注满了每个人的心。他们深深地体会到了皇帝的艰难处境和新政所面临的危机,他们痛哭失声。悲愤之余,这一批热血的青年改革者擦干眼泪,迅速做出两项决定:一、康有为马上遵旨离开北京到上海,堵住守旧派的口,缓和光绪和慈禧间的紧张关系。二、实行兵谏,调袁世凯的新军入京,囚禁慈禧,保护光绪,彻底扫除新政推行的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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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华寺的会见
法华寺,是京西的一座佛寺,坐落在紫禁城和颐和园之间。袁世凯进京以来,一直住在这里。
初三的夜晚,袁世凯正秉烛伏案,草拟给荣禄的回信。他的心情很是烦躁不安。傍晚,他接到小站军营的来电,说是数艘英国军舰突然开到大沽口,荣禄已经传令各营整装待命,要他迅速回营。他还没有来得及回电,荣禄的一名专使从天津赶来,带来了荣禄的亲笔指令,说英俄两国即将开战,要袁世凯马上回营设防。并通知他,已经调动聂士成的毅军驻扎天津,以防意外。
袁世凯是机警的军人,英俄开战的消息,他不敢妄作评议,但是,毅军调动的消息,马上使他联想到小站和北京之间的交通已经被控制,荣禄在戒备自己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在袁世凯心中越聚越浓,仿佛有某种灾难在逼近,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他的心,渐渐沉重起来。
袁世凯实在写不下去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车马的吆喝声,仆人拿着一张名片走进来,低声说道:
“小军机谭嗣同老爷。”
有关这次具有历史意义的会见,诸家的记载略有不同,但基本内容是清楚的。谭嗣同向袁世凯说明了新旧两党的斗争及光绪的危险处境,特别是天津阅兵废黜皇帝的阴谋及荣禄的关键作用。他要袁世凯迅速回小站,率领新军到天津,诛杀荣禄,代理直隶总督,封锁电报局和铁路,然后领军进入北京,围住颐和园,不许任何人出入。
袁世凯当即魂飞天外,宛如被当头猛击了一棍。这一可怕的行动,无异于把皇帝和太后的命运交到自己手里,要自己在帝后之间做断然的选择,做一把斩龙杀凤的利刀。袁世凯惶恐地推辞说:
“此事干系重大,关两宫安危,恕小臣不敢与闻。”
谭嗣同深知此行是将新政和皇帝的命运孤注一掷,绝无退路可言,当即凛然说道:
“君谓皇上何如人也?”
“旷代之圣主也。”袁世凯肃然答道。
“上方有大难,今日可以救我圣主者,惟在足下。足下欲救则救之,苟不欲救,请至颐和园首仆而杀仆,可以得富贵也。”谭嗣同一针见血了。
袁世凯正色厉声说:
“君以袁某为何如人哉?圣主乃吾辈所共事之主,仆与足下,同受非常之遇,救护之责,非独足下。”
谭嗣同上前一步,取出光绪的密诏说:
“上意甚急,我有朱谕在手,必须即刻定准一个办法,方可复命。”
袁世凯踌躇了一下,手奉密诏说道:
“容我考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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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命运的历史时刻
袁世凯考虑了两分钟。这两分钟,决定了袁世凯一生的命运,中国历史的进程,也因这两分钟而改变。
第一分钟,袁世凯的目光,停留在谭嗣同身上。这位湖北巡抚的公子,年轻的新贵,正用期待的目光望着自己,一种不去估量后果的献身热情,从这目光中迸射出来。袁世凯不能不感染到那夺人的力,他觉得自己的心在怦怦跳动。当年投笔从戎的洒脱,在朝鲜与日军战斗的豪放,甲午战争中的屈辱,加入强学会的慷慨,一并涌上心来。
一种挥刀斩杀的渴望,一种纵情使性,以及冲决一切腐朽的向往,使他的心猛然膨胀,他体内那青年的热血,最后一次汹涌来归。痛痛快快地干吧,做中国的西乡隆盛,与皇帝共命运,做推行新政的名臣,为中国的强盛死而后已。
就在这一瞬间,袁世凯感到一种明显的振动出现在安静的夜空中,仿佛在那遥远的浩天深处,有一双巨大的羽翼在扑动,掀起的气浪,正将自己向上托举。就在这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一声隐约的呼唤:“热血啊热血!”来自远方天际。他浑身如同被火点着一般发热,一股热流涌上脑门。他猛然推开了窗户,仰望星空,想把那声音捕捉住。
世界静息了,星星月亮凝神屏息,天地万物期待着,准备迎接一位英雄的诞生。历史车轮的运转戛然而止,它停止在一个转折点,等待一个拨动的力,一个四两拨千斤的力。不可捉摸的命运,准备委身于伸出手的人。
然而,一棵高大的古松笼罩了窗外小小的庭院,将袁世凯投向空中的视线挡了回来。几声亲切的耳语响起,声音是那样的亲近,仿佛就从古松的根处飘散过来:“灼灼园中花,早发还早萎。迟迟涧底松,郁郁含晚翠。”
听啊听出来了,这是祖宗在天之灵的告诫。他想起叔父袁宝龄对自己的谆谆教诲:“你少年贵幸,早得重名,以后只患不稳,不患不富贵。灼灼鲜花,艳极一时,却转瞬即逝。郁郁古松,龙钟老态,却千年长久。我历宦途二十年,观事观人,诀窍只在一句话,要稳,唯有稳,能长久。”
袁世凯渐渐平静下来,他不再去寻求那渺茫的呼喊。急行慢行,前程只有许多路。他有些豁然了,他跌回坚实的地面上来,对自己刚才的冲动暗暗发笑。心中的迷雾消散了,他觉得自己头脑清晰,眼光犀利。
“既不接受,也不拒绝,慢慢来,走着瞧。”
后一分钟里,他决定了。
袁世凯从容关上了窗户,他又仔仔细细地把光绪的密诏读了一遍。读罢,他平静地对谭嗣同说:
“我乃不敢惜死,恐或泄露,必将累及皇上,臣子死有余辜。请公先回,容我熟思,布置半月二十日方可复告你如何办法。”
谭嗣同不放心地说:
“荣禄固(曹)操、(王)莽之才,绝世之雄,待之恐不易易。”
袁世凯怒目而视,激昂地说:“若皇上在仆营,则诛荣禄如杀一狗耳。”
谭嗣同相信了,坦然驱车离去。
一切又恢复了正常,星星诡谲地闪着清光,车轮嘎嘎转动,空中响起一声低沉的叹息,也许只是一只野鸟飞过。
法华寺的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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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班车
袁世凯允诺保驾的消息,第二天就为光绪所知,他的紧张不安平缓了,心中用新政拯救大清,使中国富强起来的希望再一次升起。他想到应当缓和同慈禧的关系,耐心等待那关键的时刻。直到在这个时候,他才开始发展出应付宫闱阴谋的能力,他感到成熟而自信了。
紫禁城上,希望之光闪烁。
由于康有为离开了北京,慈禧的眼中钉被拔除了。初五,光绪请慈禧一起会见来访的日本首相伊藤博文,慈禧对光绪勾结洋人谋害自己的疑虑冰释了。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太多疑,那些可恨的流言传闻,简直是一天天把自己逼到要发疯的地步。世上人事虽然不可尽信,光绪毕竟是自己从小养大的,在这个世界上关系最亲的人。新政若能救国,又何乐而不为呢?只要祖宗牌位不烧,我便不管。她感到一阵疲乏,又回到昆明湖畔去颐养。剩下的时光不多了,她想安安静静地休息。
与此同时,袁世凯结束了他在北京的活动。初五早上,他再一次觐见了光绪,告辞回天津。
十一点三十分,袁世凯登上了从北京开往天津的火车,踏上了决定他一生命运的旅程。
两天以来,袁世凯经历了最复杂纠结的人生。他用拖延的办法赢得了权衡利害的时间。他走访了在京的各位大臣,从李鸿章、刚毅、裕禄到庆王、端王。他小心翼翼地试探他们对时局的态度和对政情的了解,他收集一切可能得到的消息,倾听一切意见,甚至街谈巷议也不放过。他闭门沉思,运筹帷幄,他要从对时局的分析中寻求自己的对策。
毫无疑问,他在政见上是倾向新政的,但在利害上又认为新政太激烈,难免失败。他同情皇帝和维新派的勇气,但也畏惧太后和守旧派的力量。他希望帝后双方、新旧两派调和。但是,形势已经逼迫双方走到了决一死战的地步,最可怕的是,第一枪要由自己来放,刀要由自己来举,牌要由自己来摊出,他陷入了极大的苦恼和矛盾中。
他在初五早上的召见中,恳切谏劝皇上引进老成持重、明达事务的大臣辅佐新政,调理各方关系,切忌操之过急,用人不当。他极力推荐德高望重、开明干练的湖广总督张之洞。光绪点头会意,并无具体表示。
他有些怀疑围园兵谏的事光绪并不知情,而是谭嗣同的妄举。他对谭嗣同这个人是又敬又怕,敬的是他那种置生死于度外的豪放之情,怕的是他那种不计后果的鲁莽险躁。谭嗣同是危险的,像火一样危险,不仅要毁灭自己,还将焚毁与他接近的一切。
就在这两天里,袁世凯什么都想到了,什么都估量了,种种盘算之余,他把一切考虑简洁明了地归结到一点上:此事的成败,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后果。
事败身死家灭,泉下还得蒙上谋反的弥天罪名,此昭昭然也。事成也是刀山险途,袁家世受国恩,自己身为大清臣子,皇帝是父亲,太后是祖母,帝后之争是皇室内的家事,母子间的龃龉,外人不得过问,特别是汉人,更是绝对不可染指。
侍君如侍虎,君要臣死,就容不得辩解分说了。皇上周围簇拥着谭嗣同一帮操切之臣,一旦谢罪天下,不孝弑母的罪名,岂不要由自己承担?诛鼌错,清君侧;刘家安,晁氏危。成败皆是祸,此事万万干不得。
列车在华北平原上疾驰,扑面而来的凉风,使袁世凯的头脑异常清醒。就在这列火车上,袁世凯做出了一生中最精明的决定,做出了一位官员在当时的形势下所能做出的最优选择:把实情向荣禄披露,把交到自己手中的牌,推给荣禄去打。让荣禄直接面对帝后的不合,让谭嗣同去承担欺君弑后的罪名。在帝、后、己三者之间,他找到了一个危害最小的中点。
下午三点,列车抵达天津车站。
袁世凯下火车后,直奔荣禄住所,到吃晚饭时方才出来。
当晚,从天津开往北京的最后一班火车,增挂了一辆专车,专车上坐着北洋大臣直隶总督荣禄,他焦急不安地望着窗外的沉沉夜色,恨不能插翅飞到颐和园。他即将引动一场震撼中国的政治大爆炸,引爆的雷管,就是袁世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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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转
初六清晨,戊戌政变发动。
慈禧得到荣禄的报告后,当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这禽兽不如的孽障,我要叫你不得好死!”
慈禧,这位中国最有权势的刚愎女人,她的这一声怒吼,决定了新政的命运,也决定了她至死不渝的对光绪的仇恨。
晚年的慈禧,贪奢自好,对生命怀着坚执的依恋。用人施政,天下大事,皆可以从容计议,一旦有事危及自身性命,她就会像受伤的老虎一样不顾一切,扑向可能的敌人,将他撕碎吞食,哪怕是自己的亲人。
当晚,慈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颐和园赶回紫禁城,囚禁了光绪,宣布再次垂帘听政。她废除了新政的一切举措,把谭嗣同等六人送上了刑场。
古老的中国又一次取得了胜利,催死老人的脸上返回了一丝血色,大清终于求得了一个安静的葬礼,可以留着辫子安然入土了。青年们又用热血祭奠了祖先,他们奔放的热情,再一次被扼杀。和平振兴中国的机会失去了,中国不得不再以传统的暴力方式,改换自己的门庭。
袁世凯是在初七晚上得到政变消息的,在天津荣禄的督署。当他从荣禄手上接过太后训政的电报时,心上曾掠过一阵不安,但他马上就平静下来了。当他走出督署大门时,已经心平如镜。他认为自己已经安然度过了一生中最大的政治危机,他坚信自己在人生的关键时刻做出了恰当的应对。他充满了自信,坚实的短腿拖动壮实的身躯,一步一步走向远处。他的全部心思,已经投向那即将到来的新的争斗。
就在八月初三法华寺的夜晚,袁世凯平息前一分钟的冲动之后,他的政治风格和处事方式有了显著的变化,开始发展出一种审时度势、量力而行的特点,不信守任何原则,不执着任何信念。利益所在,就是行动的指南;力量所在,就是行动的方向。尽可能避开可能失败的输点,在赢的可能性最大的地方投下赌注。
在这种本领的庇佑之下,袁世凯的仕途一帆风顺。从直隶按察使、山东巡抚到北洋大臣直隶总督,从内阁总理大臣、临时大总统、大总统一直到洪宪皇帝,他春风得意,踌躇满志,几乎开创了一个新的朝代。
可悲的是,到他生命垂危的时刻,在他从皇帝的宝座上跌落下来,在众叛亲离,举国声讨的凄凉气氛中咽气前,他才发现自己的一生最终是一场悲剧。而这场悲剧的开端,就在一八九八年八月初三的晚上,他在法华寺平息冲动后的那一分钟。那一时刻以后,他永远地失去了忘怀的激情,不再有沉醉的欢乐,他不得不时时刻刻在算计谋划中殚精竭虑,耗尽心血。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也许,在临终的时刻,他才喃喃自语了一句,我是否算计错了?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回答,死神就把他带到另一个世界去接受审判。
公正地讲,当时,袁世凯的算计并没有错,无论在利害得失的权衡上,还是在成功失败的估量上,他都无懈可击。不幸的是,他当时面临的是一个特殊的历史时刻,是一个新旧交替、牵一动万的历史转折关头。在这种时刻,历史的新潮不是用力量的轻重,而是用蓬勃的生机来显形的。这种新潮显形,绝非凭借审时度势、算计谋划所能把握,只能凭借一种直觉,一种超出自我、超出计虑的激情。这就是创造性,这就是一个伟大的历史人物的根本素质,也是人生至福的闪现。
袁世凯,他因蒙尘太深而与转动历史的使命失之交臂。中国的命运,也因为托付失人而蹉跎困顿。一八九八年八月初三,那法华寺的夜晚啊!
1983年7月13日于北大
2022年4月23日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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