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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儿子4000生活费仍哭穷,要涨到6000,我降回2000儿子女友破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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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打来时,我正在修剪一盆文竹。

剪刀的冷光,在叶隙间一闪而过。

“妈,我钱不够了。”

手机开了免提,陈烁的声音,隔着电流,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焦躁。

我停下动作,将剪刀轻轻搁在紫砂盆边。

“这个月才过去二十天,四千块。”

我陈述事实,不带问句。

“不够就是不够,”他声音高了些,“同学聚会,社团活动,还有……反正就是不够。您再给我打两千吧,不,最好以后每个月给我六千。”

六千。

一个刚够到一线城市个税起征点的数字,从一个大四学生嘴里说出来,像在谈论天气。

我沉默地看着那盆文竹,一根新发的嫩芽,被我刚才失手剪断了。

断口处,有看不见的汁液,在缓慢渗出。

“我知道了。”我说。

“那您现在就转给我?我等着急用。”

“等我消息。”

我挂了电话,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

客厅的石英钟,秒针正一格一格,跳得孤寂又坚决。

这件事,发生在周三下午。

时间倒退回两天前的周一,一个普通的家庭晚餐。

丈夫陈卫东在饭桌上,照例说起单位的鸡毛蒜皮。

我给他盛了一碗汤,骨瓷碗壁温热,映出他微微发福的脸。

“烁烁最近怎么样?快毕业了,实习的事定了吗?”他问。

“上周问过,说还在看机会。”

陈卫东叹了口气,“现在的孩子,就是不急。我们那时候,毕业就是天大的事。”

我没接话。

我们家境尚可,我和陈卫东都是公司中层,不算大富大贵,但在儿子成年这件事上,我们早就达成共识。

物质上可以支持,精神上必须独立。

所以,从他上大学起,每个月四千的生活费,就是一份“契约”。

这份契约,包含了学杂之外的一切日常开销,也包含了我们对他最基本的期待:学会规划,学会克制。

头两年,他做得很好。

账目清晰,偶尔有结余,还会给我和陈卫东买些不贵却贴心的小礼物。

变化是从大三下学期开始的。

他恋爱了。

女孩叫安安,我只在视频里见过一次,很清秀,说话声音细细的,像羽毛。

从那时起,陈烁的“不够花”,成了我们母子通话的常态。

起初是几百,后来是一千。

我每次都会补给他,但也会附上一句:“下不为例,做好预算。”

他每次都答应得很好。

就像一个屡次违约,却总能轻松获得谅解的合同方。

而我,是那个不断追加投资,却没看到任何风控措施的甲方。

周三的那个下午,我坐在书房里,打开了电脑。

家庭账户的流水,像一条冰冷的河流,在我眼前铺开。

我很少查阅儿子的消费明细,这曾是我们之间信任的一部分。

但信任不是无限透支的信用卡。

当额度告急,银行,也就是我,有权审查风险。

一笔笔消费记录,清晰,精准,不带任何感情。

五星级酒店的下午茶,双人套餐,888元。

一家网红日料店,客单价600以上,一个月去了三次。

奢侈品牌的入门款手链,3580元。

最新款的游戏机,4999元。

还有数不清的口红、护肤品、电影票、演唱会门票……

消费地点,大多集中在安安学校附近的那片繁华商圈。

我冷静地将这些记录,一条条截图,整理成一个加密文件。

做这件事的时候,我的手指很稳,心跳甚至比平时还要慢一些。

没有愤怒。

或者说,愤怒被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情绪覆盖了。

那是一种,作为合同制定者,发现条款被恶意利用后的平静。

我给陈烁发了条微信。

“周五晚上八点,有空吗?开个视频,你和安安一起。”

他几乎是秒回。

一个问号表情。

紧接着是一句:“叫安安干嘛?我俩的事,跟我说就行了。”

“有些事,需要三方在场,才具有公证效力。”我回复。

他没再追问。

大概是我的语气,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那是一种,法庭传唤前,例行公事的冷静。

周五晚上,七点五十五。

我提前打开电脑,调试好摄像头。

陈卫东出差了,偌大的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窗外下着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密集,却不喧哗。

像无数根微小的针,在缝合这个城市的夜。

八点整,视频请求准时响起。

屏幕亮起,陈烁和安安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陈烁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安安则显得局促,她冲我怯生生地笑了笑,喊了声:“阿姨好。”

我点头回应,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妈,您找我们,到底什么事?”陈烁先开了口,试图掌握主动。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安安。

“安安,你好。冒昧请你参加今天的通话,是因为有些事,与你直接相关。”

女孩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朝陈烁身边靠了靠。

“阿阿姨,您说。”

我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那个加密文件,解压,然后点击了“屏幕共享”。

一张张消费截图,像扑克牌一样,被我一张张亮在他们面前。

每一张,都标注了日期,金额,消费内容。

视频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在不依不饶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陈烁的脸,从最初的错愕,到涨红,再到一片煞白。

他喉结滚动,嘴唇开合了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安安的反应更直接。

她先是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然后,眼圈迅速红了,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微微耸动。

像一只被骤雨淋湿的雏鸟。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调查我?”陈烁的声音,因为愤怒和羞耻,有些变形。

“这不是调查,”我纠正他,“这是对我们之间财务契约的定期审计。当你提出要修改合同条款,将额度从四千提升到六千时,作为出资方,我有权评估你的履约能力和信用状况。”

我的声音很平稳,像在宣读一份报告。

“合同?契约?妈,我们是母子,不是生意伙伴!”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亲情是基础,但规则是边界。”

我顿了顿,继续说:“这份‘生活费合同’,从你十八岁起,我们就约定好了。它的核心条款是,保证你的基本生活与学习所需,同时,培养你的财务规划能力。现在,审计结果显示,你不仅严重违约,还试图用‘不够花’这种模糊的理由,来掩盖超额、不合理的消费事实。”

“我……”陈烁语塞。

证据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

“我爱安安,我愿意为她花钱,这有错吗?”他憋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坚实的理由。

“爱没有错。”

我看着他,目光没有丝毫动摇。

“但用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钱去表达爱,这不是爱,是虚荣。用父母的钱去满足自己和女友的虚荣,这不是担当,是啃老。”

我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用“爱情”包裹的内核。

“阿姨,不是的……”

一直沉默流泪的安安,终于开了口。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

“陈烁为我花的每一分钱,我都记在心里……我以为,我以为那是他心甘情愿的……我不知道会给您造成这么大的困扰……”

她一边说,一边哭得更厉害了,几乎喘不过气。

“我不是在责怪你,安安。”

我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立场依然清晰。

“你没有主动索取,这是你的体面。但是,当你心安理得地接受一份,远超一个普通学生消费能力的馈赠时,你也在无形中,参与了这场‘违约’。”

“我……”她张口结舌,眼泪流得更凶了。

“一个真正爱你、为你未来着想的男孩,不会用父母的血汗钱,为你堆砌一个消费主义的幻梦。他会带着你一起,去规划一个需要共同奋斗才能实现的未来。”

“一个真正自爱、有长远眼光的女孩,也不会沉溺于这种被动投喂的安逸里。她会提醒她的男友,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责任。”

我说完,视频那头,是更长久的沉默。

陈烁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安安则用手捂住了脸,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充满了委屈和崩溃。

这就是所谓的“破防”。

当一个人的行为逻辑,被无懈可击的事实和道理,层层剥开,露出最不堪的内核时,情绪的堤坝,自然会决口。

我没有安慰他们。

成长的阵痛,必须自己承受。

我只是静静地等待,等待他们从情绪的洪流中,找到一块可以立足的礁石。

过了很久,陈烁抬起头,眼睛也是红的。

“妈,我错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我只是……我只是看她同学都有男朋友送的名牌包,新手机,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比别人差……”

“所以,你就选择打肿脸充胖子?”

“我……”

“陈烁,”我打断他,“衡量一个男人价值的,从来不是他为女人花了多少钱,而是他有没有能力,去创造一个可以安放两人未来的世界。你现在,连自己的生活都规划不好,拿什么去承诺别人的未来?”

他再次沉默了。

安安的哭声也渐渐小了下去,她抬起通红的眼睛,怔怔地看着屏幕里的我,眼神复杂。

“好了,现在,我们来谈解决方案。”

我将话题拉回正轨。

“鉴于你本次的严重违预行为,以及不诚信的沟通方式,原有的‘每月四千生活费合同’,即刻中止。”

陈烁猛地抬起头,一脸震惊。

“中止?妈,那我的生活费……”

“从下个月起,你的生活费标准,将下调至每月两千元。”

“两千?!”他失声叫道,“两千块在上海怎么活?食堂吃饭都不够!”

“我查过你们学校的消费数据,”我调出另一份文件,“每月一千五百元,是保证一个学生基本温饱和日常杂项的平均线。两千,已经给你留出了社交和少量娱乐的冗余。”

“我不同意!这根本不现实!”他激动地站了起来。

“你可以不同意,但这是通知,不是商议。”

我的语气,不容置喙。

“你已经二十二岁,是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法律没有规定,父母有义务为你成年后的非必要消费买单。这两千,是我作为母亲,愿意继续为你提供的,带有情感温度的‘最低保障’。”

“那……那我需要钱怎么办?”他的气焰,在我的冷静面前,一点点熄灭。

“两个途径。”

我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勤工俭学。你们学校图书馆、学院办公室,都有岗位。校外的家教、实习,机会也很多。用自己的劳动,去换取你想要的额外消费,这是最光荣的方式。”

“第二,项目申请。如果你有任何正当的、必要的、超出两千元额度的开支,比如考证报名费、专业书籍、必要的学术交流活动,可以向我提交一份详细的‘预算申请书’。写明用途、金额、预期效果。我审核通过后,会以‘项目拨款’的形式,专项支付给你。”

陈烁呆住了。

安安也停止了抽泣,愣愣地看着我。

他们可能从未想过,家庭内部的财务问题,可以被处理得如此……公式化。

“妈,你没必要这样……我们是一家人。”陈烁的声音里,带上了恳求。

“正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我才必须对你负责。”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陈烁,我今天收回的,不是钱,而是你滥用我们信任的特权。我给你的,也不是惩罚,而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你提前认识社会规则的机会。一个让你学会为自己欲望和选择负责的机会。”

“这个世界,不会像你母亲一样,永远无条件地为你兜底。你越早明白这一点,未来的路,走得越稳。”

视频里,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这一次,沉默里没有了愤怒和委屈,多了一些沉重的思考。

最后,陈烁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妈。”

他的声音,疲惫,但平静。

我关掉屏幕共享,视频画面恢复了正常。

“安安,”我最后看向那个女孩,“今天的话,可能有些重,希望你不要介意。我针对的是事情,不是你个人。”

女孩摇了摇头,用纸巾擦了擦眼泪,低声说:“不,阿姨,您说得对。是我……是我太不懂事了。”

她的眼神里,少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梦幻,多了几分触及现实的清明。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陈烁,新的生活费标准,下月一号开始执行。预算申请的模板,我待会发你邮箱。”

说完,我结束了通话。

房间里,瞬间恢复了安静。

只有窗外的雨,还在下着。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湿润的、清冷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

我并不享受这种“胜利”。

用道理和规则,将自己的儿子逼到墙角,这本身,就带着一种为人母的悲哀。

但有些路,必须让他自己走。

有些墙,必须让他自己撞。

我能做的,不是为他搬开所有石头,而是在他启程前,交给他一张真实、且残酷的地图。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烁没有再给我打过一个要钱的电话。

我们的通话,恢复了正常的频次,一周一次。

聊的,也都是学校的日常,实习的进展。

他真的去找了兼职。

在一家咖啡馆,做服务生,时薪不高,但他说,能看到形形色色的人,很有意思。

他还给我发过一次预算申请。

是为了考一个专业资格证,报名费和教材费,合计一千二百元。

申请书写得详尽又诚恳,我二话不说,就把钱转给了他。

附言是:预祝成功,投资人看好你。

他回了一个笑脸。

我和陈卫东说了这件事。

他听完,沉默了半晌,然后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老婆,你这招‘釜底抽薪’,比我唠叨一百句都管用。”

“这不是釜底抽薪,”我摇摇头,“我只是把原本属于他的锅,还给了他。自己的饭,要自己做了。”

陈卫东笑了,“那什么时候,能吃上儿子亲手做的饭?”

“快了。”我说。

那个周末,我正在厨房炖汤。

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愣住了。

陈烁和安安,站在门口。

陈烁手里拎着一个水果篮,安安抱着一束康乃馨。

两个人都有些拘谨,但眼神,是坦然的。

“妈,我们……回来看看您。”

我侧身让他们进来。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您个惊喜。”陈烁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安安把花递给我,“阿姨,对不起,上次……是我不好。”

女孩的脸颊微红,但目光清澈,不再是视频里那个只会哭泣的、易碎的娃娃。

我接过花,闻了闻。

很香。

“都过去了。进来坐吧,汤马上就好。”

那天中午,我们三个人,吃了一顿很平静的饭。

饭桌上,他们聊起了各自对未来的规划。

陈烁说,他想先工作两年,积累经验和资本,再考虑读研。

安安说,她准备考家乡的公务员,生活稳定一些。

他们的计划里,都有“奋斗”和“现实”这两个关键词。

我没有多做评价,只是默默地听着,给他们添汤。

吃完饭,陈烁主动去洗碗。

安安要帮忙,被我拦住了。

“让他自己去,他该学学了。”

我和安安坐在沙发上,聊了会儿天。

她告诉我,她也找了份家教的兼职。

“虽然辛苦,但花自己挣的钱,感觉特别踏实。”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

我点了点头。

“踏实,是成年人世界里,最昂贵的奢侈品。”

下午,他们要回学校了。

临走前,陈烁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妈,送您的。”

我打开,是一枚小巧的玉坠,成色一般,但雕工还算精致。

“我用第一个月兼职的工资买的。”他有些赧然,“不贵,就是个心意。”

我拿起那枚玉坠。

凉凉的,润润的,贴在掌心,有一种很实在的质感。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眉眼,已经脱去了大男孩的青涩,有了一点成年男人的轮廓。

“我很喜欢。”我说,“谢谢你,儿子。”

他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送走他们,我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

那束康乃馨,被我插在客厅的花瓶里,开得正好。

厨房里,陈烁洗过的碗,整齐地码在沥水架上。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以为,这件事,会以这样一种温情而理性的方式,画上一个句号。

直到三天后,我收到一条短信。

是一个陌生号码。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阿姨,其实陈烁的钱,不只是花在了我身上。有些事,他不敢告诉您。”

发信人,是安安。

我捏着手机,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

窗外,刚刚放晴的天,又开始变得阴沉。

一场更大的雨,似乎正在酝酿。

那个周末,我没有主动联系任何人。

生活像一池看似平静的水,但安安那条短信,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看不见的水下,一圈圈扩散。

陈烁的钱,不只是花在了她身上。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没有立刻去质问,去追查。

冲动是魔鬼,尤其是在信息不完整的时候。

我需要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说,等待对方主动露出更多的线索。

作为一名合格的“审计师”,耐心,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周一,我照常上班,处理着公司的法务合同。

一条条严谨的条款,一个个清晰的权责界定,让我的心绪,暂时恢复了平静。

中午,陈卫东打来电话,说他出差回来了,晚上一起吃饭。

“把烁烁也叫上吧,好久没见他了。”他说。

我沉吟了一下,“好。”

这是一个机会。

我给陈烁打了电话,他很爽快地答应了。

晚上,我们约在一家本帮菜馆。

陈卫东点菜,我看着坐在对面的陈烁。

他瘦了些,也黑了点,但精神很好,眉宇间,有一种沉淀下来的稳重。

“兼职很累吧?”我问。

“还行,习惯了就好。”他笑了笑,“比伸手要钱,心里踏实。”

陈卫东在一旁听着,欣慰地直点头。

“这就对了!男人,就该顶天立地!”

饭菜上来,气氛很融洽。

我们聊着家常,聊着时事,像任何一个幸福和睦的家庭。

我一直没有提安安,也没有提那条短信。

直到饭局快结束,我才状似无意地提起。

“对了,安安最近怎么样?她也在兼职,辛苦吗?”

陈烁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细微,但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她……挺好的。”他回答得有些含糊,随即岔开了话题,“爸,您这次去北京,项目谈得顺利吗?”

他在回避。

我的心,沉了下去。

回到家,陈卫东去洗澡了。

我坐在沙发上,给安安发了条微信。

“我们谈谈。”

她几乎是秒回:“好的,阿姨。”

“现在方便吗?”

“方便。”

我直接拨了视频过去。

接通后,画面里是安安的脸,背景是学校的宿舍,看起来只有她一个人。

她的表情,比上次平静,但眼神里,藏着一丝犹豫和挣扎。

“阿姨。”她轻声喊我。

“短信我收到了。”我开门见山,“你说的‘有些事’,是什么事?”

安安咬着嘴唇,沉默了。

屏幕里的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安安,”我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我需要知道真相。这不仅关系到陈烁,也关系到你。一个建立在谎言和隐瞒之上的关系,是走不远的。”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阿姨,陈烁他……他可能欠了钱。”

“欠钱?”我皱起眉,“欠谁的钱?多少?”

“是……是校园贷。”

这三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些社会新闻里,触目惊心的案例,瞬间涌入我的脑海。

“你再说一遍?”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校园贷。”安安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

“他从大三下学期,就开始接触那个东西了。一开始,只是借几千块,说是为了给我买礼物,给我惊喜。利息很高,他还不上了,就只能去另一家平台借,拆东墙,补西墙。”

“我们那些昂贵的消费,有一部分,是为了维持他在那些人面前‘不差钱’的假象。还有一部分,是……是他的压力太大了,需要用消费来麻痹自己。”

“他不敢告诉您和叔叔,怕你们失望,怕你们骂他。”

“我劝过他很多次,让他跟您坦白,可他就是不肯。他说,他不想让您觉得,他是个失败者。”

安安泣不成声。

而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冰冷。

原来,我之前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我以为我用雷霆手段,斩断的是他虚荣的枝蔓。

没想到,在看不见的地下,根系,早已腐烂。

我自以为是的“契约”和“审计”,在他真正的困境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

我错了吗?

不。

我的原则没有错。

错的是,我低估了问题的严重性,也高估了他独自面对问题的能力。

“他总共欠了多少?”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追责和自省的时候。

“我……我不知道具体的数目。他不说,我每次问,他就很烦躁。”安安抽泣着说,“但我看到过催款短信,很吓人。”

“把你知道的所有平台名字,都告诉我。”

“还有,这件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应该……没有了。”

“好。安安,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镇定。

“阿姨,您……您会帮他的,对吗?他真的很怕。”

“我会处理的。”

我看着屏幕里那个梨花带雨的女孩,心中五味杂陈。

她有虚荣和软弱的一面,但此刻,她也展现了超出年龄的勇敢和担当。

“但是,安安,这件事之后,我希望你和陈烁,都能好好考虑一下你们的关系。”

“一段健康的关系,是彼此成就,而不是互相拖累。如果你们在一起,只会放大彼此的弱点,那也许,分开,才是对双方都负责任的选择。”

她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我没有等她回答,便挂断了视频。

陈卫东正好从浴室出来,看到我脸色不对。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看着他,深吸一口气。

“卫东,出事了。”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这个一向乐呵呵的男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化为铁青。

他一拳砸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个混账东西!”

他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狮子。

“我……我现在就去上海,打断他的腿!”

“你去了,除了把事情闹大,能解决任何问题吗?”我冷冷地看着他。

他停下脚步,颓然地坐进沙发,双手抱着头,痛苦地呻吟。

“那……那怎么办?校园贷啊……那不是高利贷吗?会逼死人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他到底欠了多少钱,欠了哪些平台。”

我拿出手机,开始搜索相关的法律条款和处理案例。

“我们不能慌,一慌,就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那一夜,我们夫妻俩,谁都没有睡。

书房的灯,亮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我给陈烁打了电话。

“你现在,立刻,买最早的一班高铁回来。我有事跟你谈。”

我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

下午三点,陈烁到家了。

他站在玄关,低着头,不敢看我们。

陈卫东一看到他,就冲了上去,扬手就要打。

我拦住了他。

“陈卫东,你敢动他一下,我们俩就没完。”

他悻悻地收回手,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我让陈烁坐到沙发上。

我和陈卫东,坐在他对面。

三方会审的格局,再次形成。

但这一次,氛围,比上次的视频会议,要凝重一百倍。

“说吧。”我开口,声音像冰。

“欠了多少,欠了谁,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一个字都不要漏。”

陈烁的身体,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嘴唇发白。

“妈,我……”

“说!”陈卫东在一旁,低吼了一声。

陈烁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孩,哭得像个孩子。

他断断续续地,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

从第一笔为了买名牌球鞋而借的五千块,到为了还款而不断借入的更多债务。

利滚利,罚金叠加。

雪球,越滚越大。

到今天,本金加利息,总共,二十七万。

当这个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陈卫东倒吸一口凉气。

我也感到一阵眩晕。

二十七万。

对于我们这个家庭,不是一个拿不出的数字。

但这个数字背后,代表的那个深不见底的欲望黑洞,让我不寒而栗。

“混账!你真是个混账!”陈卫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睁开眼,看着哭得不能自已的儿子。

“把所有借款合同,电子版的,纸质版的,都拿出来。还有所有的催款记录。”

“另外,把你和安安的账,也算一下。从你们恋爱开始,你为她花的每一笔大额开销,都列出来。”

陈烁愣住了,不解地看着我。

“妈,这跟安安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我打断他,“这是两件事,但必须放在一起处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陈烁在我的监督下,整理出了所有的材料。

十几家网贷平台的APP,密密麻麻的借款记录。

还有那些不堪入目的催款短信。

另一边,是他为安安消费的清单。

手链,包,化妆品,旅游……林林总总,加起来,接近八万。

看着这两份清单,我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我先处理了债务。

我让陈烁,当着我的面,给每一家平台的客服打电话,申请协商还款,要求减免不合法的利息和罚金。

有些平台态度强硬,有些则可以商量。

我接过电话,用法言法语,跟他们一条条地谈。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超过合同成立时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四倍的利息,属于高利贷,不受法律保护……”

“你们的暴力催收行为,已经涉嫌违法,我们保留报警和起诉的权利……”

一下午的交涉,焦头烂额。

最终,我们将总还款额,谈到了二十一万。

我当着陈烁的面,把钱,一笔笔地,转了过去。

看着账户余额,一笔笔地减少,陈烁的头,埋得更低了。

还清所有欠款后,我让他删除了手机里所有的借贷APP。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

陈卫东一言不发地,去厨房下了三碗面。

吃面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吃完面,我把那张写着“八万元”的消费清单,推到陈烁面前。

“现在,我们来谈谈这件事。”

他看着那张纸,脸色更加苍白。

“妈,这钱,是我自愿为她花的,我不想……”

“你不想,但她必须知道。”

我拿出手机,再次拨通了安安的视频。

这一次,我没有提前通知她。

视频接通,安安看到我们一家三口严肃的表情,愣住了。

“阿姨,叔叔,陈烁……”

“安安,”我把镜头对准那张清单,“这张纸上的东西,你都熟悉吗?”

安安的目光,落在清单上。

她的脸色,一点点,也变得惨白。

“我……”

“总计,八万两千三百元。”我报出数字,“这笔钱,占了陈烁总债务的三分之一。”

“安安,我不是要你还钱。我们家,还没到这个地步。”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你所享受的那些,被爱情包装的礼物和惊喜,它的代价,是你的男朋友,在靠饮鸩止渴的方式,来透支自己的未来。”

“我不知道,你在这场价值八万块的‘爱情’里,收获了多少幸福感。但我知道,陈烁,为此付出了差点被毁掉的代价。”

视频那头,安安的眼泪,又一次决堤。

但这一次,她的哭声里,没有了委屈,只有深深的羞愧和自责。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反复说着这几句话。

“现在,你知道了。”

我看着她,也看着我身边的儿子。

“陈烁,安安,你们的爱情,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个不健康的基石上。它不是两个人精神上的相互吸引和扶持,而是一个男孩,用超出能力的物质,去购买一个女孩的崇拜和依赖。”

“这样的关系,就像沙滩上盖的城堡,看起来很美,但一个浪头打来,就什么都不剩了。”

“我不会干涉你们的选择。是分是合,你们自己决定。”

“但作为陈烁的母亲,我有一个要求。”

我看着陈烁。

“从今天起,到你大学毕业,找到工作,能够经济独立之前,你的生活费,依然是两千。一分都不会多。”

“那二十一万,不是我替你还的,是我借给你的。等你工作后,每个月,从你的工资里,分期还给我。没有利息。”

“这是你,必须为自己的错误,付出的代价。”

陈烁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妈,我答应您。”

我又看向视频里的安安。

“安安,如果你选择继续和陈烁在一起,我希望你,能成为那个提醒他、监督他的人。而不是那个,把他推向深渊的,最后一个推手。”

说完,我挂断了视频。

后续,是漫长的沉默。

那晚,陈烁在我旁边的客房睡的。

半夜,我听见他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去打扰他。

有些痛苦,是蜕皮的必须。

第二天,陈烁一早就走了。

他没有和我们告别,只是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爸,妈,对不起。我会重新做人的。”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陈烁变得更加沉默,但也更加努力。

他不仅在咖啡馆兼职,还接了三份家教。

每个周末,都排得满满当当。

他开始每个月,雷打不动地,给我转两千块钱,作为“还款”。

虽然,相对于二十一万的总额,这只是杯水车薪。

但我知道,这是他的态度,他的决心。

他和安安,没有分手。

但他们的相处模式,彻底变了。

他们不再去那些昂贵的餐厅,而是在学校食堂,或者自己买菜做饭。

他们不再逛奢侈品店,而是去图书馆,去操场。

安安也把那些名牌包和首饰,都打包寄回了家。

她在微信上跟我说:“阿姨,等我工作了,我会把这些钱,慢慢还给陈烁。”

我回她:“你的未来,比这些东西,更值钱。”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

转眼,半年过去了。

陈烁拿到了一个很好的实习offer,是一家知名律所。

是的,他学的,也是法律。

或许,是我的言传身教,让他对规则和逻辑,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也或许,是这次的经历,让他深刻地理解了,规则,既是束缚,也是保护。

拿到offer那天,他给我打了电话。

声音里,是久违的,轻松和喜悦。

“妈,我请您和爸吃饭。”

还是那家本帮菜馆。

还是我们三个人。

但这一次,是他结的账。

用他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第一笔实习工资。

饭后,他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妈,这里面有两万块。是我这半年的兼职工资,加上实习的预支薪水。先还您一部分。”

我没有接。

“你先留着用吧。刚工作,需要用钱的地方多。”

“不,”他很坚持,“这是原则问题。”

我看着他,眼前的这个青年,目光坚定,肩膀挺拔。

像一棵,经历过风雨,终于扎稳了根的树。

我笑了,接过了那张卡。

“好。妈收下。”

回家的路上,陈卫东开着车,我看着窗外的夜景,霓虹闪烁。

生活,似乎终于,回到了它应有的轨道。

甚至,比以前,更好。

然而,就在我以为,这场风波,已经彻底平息的时候。

我的手机,又收到了一条短信。

还是那个,许久没有联系过的,陌生号码。

我点开。

依然是安安。

短信的内容,却让我如坠冰窟。

“阿姨,对不起,我又来打扰您了。我必须告诉您一件事,陈烁他……他欠的钱,可能不止那二十一万。我最近发现,他还在偷偷联系一个放贷的人,好像……好像是因为之前赌球输了钱。他求我不要告诉您,但我真的好怕……”

手机,从我手中滑落。

窗外的万家灯火,瞬间,在我眼中,碎成了一片,没有温度的,冰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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