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东：小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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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冬月末，寒意凛凛，夜色里小妹打来电话，提醒我明天给父亲买药。

一觉醒来，凌晨五时，已是冬月。提起父亲，就想起来，前几天整理老家楼梯间时的场景。已不能用“打开”来形容，只稍一碰便“土崩瓦解”的那种，一个红色袋子里，密密麻麻地装满了“小鞭”，一拃长的“大地红”，红油光纸已破损，一个个小鞭探出头来“傻笑”。

这定是父亲的“杰作”。他是个精细的人，仅这两个楼梯间，三十多年来不知收藏了多少“宝贝”：舍不得扔的“破洞鞋”，已风化的满天飘雪的“白灰面”，装在饮料瓶里的早已跑光气的“汽油”，小油漆桶密封的“机油”，长短不一、名色各样的“麻绳”“编织绳”“细铁丝”……最扎眼的，还是“小鞭”，那是70后一代人的“记忆”。

端详许久，琢磨着小鞭的年代。最终断定，来自2000年，乃我大婚时所用。近二十六年前的“腊八”，迎亲时用剩的“小鞭”。那年腊八，漫天大雪，故两个女儿都取了含“雪”的名字。南方，有“”女儿红”之说，大抵是将酒窖藏，待女儿出嫁时再畅饮。父亲，倒也别出心裁，将小鞭深藏至今，大孙女二十四五，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莫不是我父女两代人共用此“小鞭”？小鞭是“大地红”牌子的。正所谓，南有“”女儿红”，今有“大地红”。

不知怎得，鼻子酸酸，泪眼模糊。又记起那年的除夕夜，母亲在厨房端来“猪皮冻”，父亲熬制一下午，那是他的绝活，晶莹、筋道、丝滑、酸酸淡淡、津津有味，撒上些葱花蒜苗芫荽，滴上几滴香油，实乃人间美味，不由地想抿点小酒。正欲起身打酒，父亲示意我坐好，他佝偻着身躯，斜探着肩膀，在“柜桌”内摸索着，变戏法般地掏出半瓶老白汾……父亲不喝酒，那是我上一年除夕喝剩下的，他不声不响地收拾了起来。

那一瞬间，情感决堤。如今想来，依然泪目。或许，除夕夜的半瓶“老白汾”和这二十五年的“大地红”，浓缩了那数不尽、沉甸甸、如山般的父爱，眼前又浮现出父亲的样子，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一双历尽沧桑的手，一头繁花落尽的华发，一泓浑浊又抑郁的眼神，一颗放心不下，又时时牵挂不已的心。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面对夜色，面朝大海，蓄积力量，大声地喊一声：爸。但愿，千里海滨的父亲，能够感知得到。

这些年，拾掇老房子。父亲，总能不断地带来惊喜：那一张牛皮纸层层包裹的，1950年5月3日发的“平原省土地房产所有证”，新中国济源第一任县长“许子善”，第一次知道涧南庄隶属于济源第四区张村，还有素未谋面的爷爷的大名叫做“王敏金”。那一本泛黄的布满岁月尘埃的“红卫兵证”，端端正正写着父亲的大名“王信尧”，15岁的他是当时村里唯一的“济源一中初中生”，这样说来，济源一中的百年校庆，也应该有父亲的名字，他比我强，是货真价实的“一中生”！15岁的父亲，他的字竟然如此这般飘逸洒脱？他平生唯一一次进京，他曾提及在天安门广场见到了心目中的伟人！

大红章、红五星，环刻着“济源县思礼人民公社革命委员会”……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结婚证”是奖状模样的，1973年10月15日，正是父母亲的结婚纪念日。1983年5月27日，思礼公社南庄大队第一生产队，济源县人民政府颁发的《粮油征购任务通知书》。印有“食堂专用、盖章有效”，盖有“张宪民”“吕和猛”字样的三张壹角饭票。佛历二五四三，公元一九九O年八月九日，洛阳白马寺颁发的奶奶的佛教“皈依证”。两枚中华民国贰百文铜元……还有那从二楼倒腾下来，西南小屋里满满登登的旧物什，美其名曰“东篱风语”“岁月生香”“时光小筑”。

这些，都源自父亲，一个本本分分、勤勤恳恳、精打细算、不辞劳苦的老父亲！一个生我养我、言传身教、教我读书、教会做人，平凡而又伟大的好父亲！这些小鞭，诸如此类的“传家宝”，我会讲给两个女儿听，会写出来让更多的人知晓。

这些小鞭，不知是否还能燃响？唯愿，二月后的马年春节，举家团聚之时，能尽情燃放、春满小院、笑满人间。

王强东，河南济源人，济源作协会员，爱好文学、骑行、音乐等，现供职于济源教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