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这句话刚落,慧芳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像被按了暂停键。阿婆没恶意,只是习惯了把老理儿挂嘴边,可空气还是“咔”地响了一声,像老式木门被风掰了一下。没人接茬,锅里的汤却咕嘟得更大声,仿佛替人解围。
慧芳这次来,其实是“逃难”。女儿产假结束,公司催命,女婿项目上线,每天凌晨两点回家,孩子一哭就手忙脚乱。她心疼闺女,也心疼那个被房贷压弯了腰的小伙子,于是把自家老伴扔在合肥,拎包南下,一住就是半年。围裙成了她的外套,婴儿嗝声成了她的起床号。她说得轻描淡写:“就这一个闺女,不帮咋办?”一句话把阿婆的老理儿怼回喉咙,也把小家从崩溃边缘拽了回来。
厨房那头,庄超英围着油迹斑斑的围裙,正把一条鲈鱼两侧划刀,刀口深浅均匀,像在给鱼做针灸。十年前,他连煤气灶都不敢开,如今颠勺翻锅,臂力稳得能扛桶装水。桦林在旁边剥蒜,蒜皮扑簌簌落进垃圾袋,他顺口夸一句“刀工见长”,庄超英笑得像个被班主任表扬的小学生。统计局说男人做家务时间涨了四成,可没人告诉他们,涨的是时间,也是脸皮——肯下厨不算什么,肯把菜咸了淡了全揽在自己身上,才算进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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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桌摆满,清蒸鲈鱼、蒜香排骨、酒酿圆子,中间挤着一碟慧芳带来的绿豆糕。糕是合肥老字号,油纸包得方正,印着褪色的红字。阿婆嘴上嫌甜,手里却先拈一块,咬下一小口,碎屑落在桌布上,像撒了一层雪。她没说的是,去年中秋慧芳也寄了同一包,当时她牙疼,整块放进橱顶,等想起来已经长毛。老人嘴硬,最怕欠人情,那一口糕,算是把去年的遗憾嚼碎咽了。
吃到半程,孩子醒了,慧芳起身去冲奶粉,动作流水线般熟练。阿婆望着她背影,忽然叹一句:“现在养娃比我们当年金贵。”没人接话,却在心里补一句:金贵是真,金贵到姥姥得跨省上岗,也是真。数据说七成老人给子女带娃,可数据不会写深夜腰椎疼的滋味,不会写因为“育儿理念”不同,姥姥和宝妈吵完又各自躲进厕所偷偷哭的场景。烟火气里混着药油味,才是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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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吃到最后,庄超英把鱼尾巴夹给桦林,说:“你爱吃这个,我记得。”桦林愣了半秒,没推让。兄弟之间,小时候抢鸡腿的气性早被生活磨平,如今让一截鱼尾巴,也算把童年的补偿悄悄递过去。阿婆看着俩儿子,忽然想起早逝的丈夫——那人活着时,鱼尾巴永远进他碗,理由简单粗暴:他是一家之主。如今主位空着,尾巴成了兄弟间的暗号,谁吃都不过分,不吃也没人挑理。
散席时,慧芳把剩余的绿豆糕重新包好,塞进阿婆手里:“下次牙疼就蒸一蒸,软乎。”阿婆嘴硬:“我牙好着呢!”却攥得紧紧,像攥住一张单程车票。门关上的瞬间,屋里重新恢复安静,只剩厨房水龙头滴水,嗒,嗒,像在给这顿团圆饭做心跳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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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路灯亮起,黄澄澄的光铺在青石板上。慧芳抱着孩子,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条看不见的脐带,把合肥和苏州悄悄缝在一起。阿婆站在窗边,看她走远,嘴里轻轻哼起老调《天仙配》,调子旧,却第一次没把“夫妻双双把家还”唱成“女儿白白给别人”。或许她明白了,所谓“泼出去的水”,不过是老一辈给自己打的麻醉剂;水泼出去,还能蒸发成雨,落回自家屋檐。
这顿饭没有豪言壮语,没人提“孝顺”“感恩”,连“辛苦”两个字都没上桌。大家只用碗筷交谈:鱼蒸得刚好,汤咸淡适宜,糕甜得不过分。生活被切成一口口能吞咽的大小,苦和累就顺着喉咙滑下去,化成一点力气,明天继续撑。所谓团圆,不过是在同一盏灯下,把各自的难处嚼碎,咽了,再笑着夹给对方一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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