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真皮老板椅上猛地惊醒,额头上还残留着谈判桌上空调的冷气。
眼前却是斑驳的土墙,鼻尖萦绕着柴火灶特有的烟火气。
母亲冯桂兰撩开打着补丁的蓝布门帘,探进头来:“振海,发什么呆呢?”
“快收拾收拾,你三婶给说的姑娘马上就到,人家可是镇上吃商品粮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年轻却粗糙的手掌,墙上的日历赫然印着:1980年6月18日。
我真的回来了,回到了这个决定我前世婚姻和命运走向的夏日午后。
前世的今天,我屈服于母亲的压力,娶了那个据说很“凶”的姑娘胡雪薇。
婚后我们像两只刺猬,互相伤害,最终劳燕分飞,成为彼此半生的遗憾。
这一世,我看着窗外炙热的阳光,心中既有重来的悸动,也有未知的忐忑。
母亲还在絮叨:“听说这姑娘性子烈,但你得忍着点,咱家这条件……”
我打断她:“妈,我知道了。”语气平静,心里却翻涌着巨浪。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遗憾重演,但该如何面对那个“凶姑娘”呢?
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三婶略显夸张的笑语:“桂兰,人我可给你领来啦!”
门帘再次被掀开,一个高挑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那就是胡雪薇,前世与我纠缠半生的女人。
她一步跨进门槛,目光扫过简陋的堂屋,突然抬脚,“哐当”一声踹翻了挡路的木凳。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母亲和三婶的笑容僵在脸上。
在她们惊愕的注视下,我走过去,弯腰扶起那只吱呀作响的凳子。
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我抬头看向她锐利的眼睛,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领导,”我听见自己用平静得不寻常的声音说,“下一步整顿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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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老槐树上知了的聒噪。
母亲冯桂兰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门口脸色铁青的胡雪薇。
三婶干笑两声,试图打圆场:“哎呀,雪薇这孩子,走路风风火火的……”
胡雪薇没理会三婶,那双清亮的眸子直直地盯着我,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挑衅。
她穿着一件半新的的确良白衬衫,蓝布裤子洗得发白,但熨烫得十分平整。
两条乌黑油亮的辫子垂在胸前,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顶着日头走来的。
我清晰地记得前世这一幕,当时年轻气盛的我,被这当众一脚彻底激怒了。
觉得这姑娘不仅凶,还不懂礼数,让我在母亲和媒人面前丢尽了脸面。
后来的相亲过程味同嚼蜡,我憋着一肚子火,她冷着一张脸,不欢而散。
可母亲看重她城镇户口和据说不错的缝纫手艺,死活逼着我同意了这门亲事。
婚姻成了我们之间没有硝烟的战场,耗尽了对生活最后一点热情。
如今重来一次,我看着眼前这个像小豹子一样竖起浑身尖刺的姑娘。
忽然明白了她那份“凶”背后,或许是对被安排命运的无助反抗。
“振海!你胡咧咧啥呢!”母亲终于回过神,低声斥责我,又忙对胡雪薇赔笑。
“雪薇姑娘,快进来坐,外面日头毒,振海他……他跟你开玩笑呢。”
胡雪薇微微扬起下巴,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在那只被我扶起的凳子上。
她没说话,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我拉过另一只凳子,放在她面前,语气尽量平和:“走了挺远的路吧,坐下歇歇脚。”
堂屋不大,泥土地面扫得还算干净,唯一的八仙桌腿下垫着瓦片。
墙壁上贴着几张年画,颜色已经泛黄,角落里堆着些农具和麻袋。
这就是1980年我家全部的家当,贫穷而压抑,也是前世我拼命想逃离的原因。
胡雪薇终于动了,她没坐我拉的凳子,而是自己走到靠墙的长条凳坐下。
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随时准备起身走人的架势。
三婶松了口气,忙不迭地给我母亲使眼色,又拿出红糖罐子想去泡水。
我拦住三婶:“妈,三婶,你们忙你们的,我跟……胡雪薇同志单独说几句话。”
母亲担忧地看着我,我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她犹豫着和三婶退到了里屋。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她,还有窗外无止境的蝉鸣,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拎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倒了碗凉白开,推到她那边的桌角。
“天热,喝口水。”我说。
她瞥了一眼水碗,没动,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清亮,但带着冷意。
“冯振海是吧?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相亲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爹妈逼我来的。”
我点点头,在她对面的凳子坐下,中间隔着那张斑驳的八仙桌。
“巧了,我也是被我妈念叨得没办法才坐在这里的。”我笑了笑。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一丝讥诮。
“那你刚才那出是唱给谁看?‘领导’?挖苦我进门踹凳子没教养?”
我摇摇头,目光坦诚地看着她:“不是挖苦。我觉得你那一脚,踹得挺有意思。”
她眼神里的戒备更深了,身体微微前倾,像要看清我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有意思?有什么意思?让你在媒人和你妈面前丢脸了,这叫有意思?”
“至少比那些装模作样、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却偏要摆出温良恭俭让的强。”
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缓慢而清晰地说:“你不想嫁,我不想娶。”
“咱们都是被推到这里完成任务的,何必互相为难,演这出戏给长辈看?”
胡雪薇彻底愣住了,她大概准备了满腹的狠话和刁难,想逼我知难而退。
却没想到我直接把底牌掀开了,这让她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她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小口,借以掩饰脸上的神情变化。
放下碗时,她眼中的锐利稍减,多了几分探究:“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也许我们可以换种方式相处。”
“比如?”她挑眉,显然不信我能说出什么好提议。
“比如,合作。”我吐出这两个字,心里盘算着刚刚成型的计划。
前世我知道,胡雪薇后来凭借出色的缝纫手艺,在镇上开了家裁缝铺,日子过得不错。
她是有能力的,只是被这个时代和家庭束缚住了手脚。
而我,拥有未来几十年的见识和信息,缺的是一个可靠的、能掩人耳目的帮手。
眼前这个看似凶悍、实则不甘被命运摆布的姑娘,或许是个绝佳的人选。
胡雪薇盯着我,仿佛想从我脸上找出戏弄或者阴谋的痕迹。
看了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带着十足的警惕:“合作?合作什么?怎么合作?”
02
堂屋的门帘晃动了一下,显然母亲和三婶正在后面焦急地偷听。
我提高了一点音量,确保她们能听见:“胡雪薇同志,听说你缝纫手艺很好。”
这话既是对她说,也是说给帘子后面的人听,得让这场“相亲”看起来正常进行。
胡雪薇显然也意识到了隔墙有耳,她配合地哼了一声,语气却缓和了些。
“还行吧,在镇上的被服厂学过几年,混口饭吃的手艺。”
“现在政策好像松动了,允许搞点家庭副业了。”我貌似随意地提起。
这是1980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到我们这座北方小城,但寒意仍未散尽。
大部分农民还守着几亩薄田,靠着工分过活,做点小买卖被视为“投机倒把”。
但已经有胆大的人开始偷偷摸摸地贩运些农产品,或者搞点小手工业。
胡雪薇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副业?说得轻巧,本钱呢?销路呢?”
“本钱可以想办法,销路也可以找。”我看着她,“关键是,有没有这个胆子。”
她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碗的边缘,似乎在权衡利弊。
我补充道:“当然,这只是个不成熟的想法。就算不成,咱们也算交个朋友。”
“朋友?”她抬眼看了看我,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跟你做朋友?然后呢?”
“然后各回各家,跟你爹妈说,没看上我,脾气倔,没文化,穷得叮当响。”
我摊摊手,“我也跟我妈说,没看上你,太凶,伺候不起,城镇户口也养不住。”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自嘲,胡雪薇听着,脸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角。
她忽然问:“你真是这么想的?不想娶我?”
“不想。”我回答得干脆利落,“至少现在不想,以这种方式不想。”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好,那你说说,怎么个合作法?”
我心里一松,知道第一步成了。能谈合作,就意味着她愿意沟通,不再是纯粹的对抗。
“细节可以慢慢商量。今天先这样,应付过去再说。”我指了指门帘方向。
她点了点头,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倨傲的样子,声音也冷硬起来。
“冯振海,你家这条件也太寒酸了,连个像样的缝纫机都没有?”
我立刻会意,也拔高声音,带着点不满:“缝纫机?饭都快吃不上了,还想那个!”
门帘猛地被掀开,母亲冯桂兰一脸焦急地冲出来:“有有有!雪薇姑娘,缝纫机有的!”
她忙不迭地解释:“他爸以前留下的,老蝴蝶牌,虽然旧了点,但还能用!”
三婶也跟出来打圆场:“哎呀,年轻人说话就是冲,慢慢了解嘛,振海人老实肯干……”
这场面,和前世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我和胡雪薇的心态,已然天差地别。
接下来,按照流程,母亲留胡雪薇和三婶吃午饭。
饭菜很简单,玉米面窝头,一盆熬白菜,唯一的荤腥是炒鸡蛋,还是为我相亲特意准备的。
饭桌上,母亲和三婶极力找话题,我和胡雪薇则默契地扮演着“互看不顺眼”的角色。
她挑剔窝头拉嗓子,我暗讽城镇姑娘娇气;她说我家院子乱,我说总比有些人蛮横强。
一顿饭吃得火药味十足,母亲在桌下偷偷踢了我好几脚,三婶的笑容也越来越勉强。
只有我和胡雪薇心里明白,这看似针锋相对的对话下,藏着初步达成的默契。
饭后,胡雪薇起身告辞,态度冷淡。母亲和三婶送她到院门口,说着客气话。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高挑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阳光下扬起细微的尘土。
母亲送完人回来,愁容满面地看着我:“你这孩子,怎么一点不知道让着人家姑娘?”
我笑了笑:“妈,强扭的瓜不甜。这事儿,我看悬。”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收拾碗筷了。
我知道她没死心,但至少,我为自己和胡雪薇争取到了缓冲的时间和空间。
下午,我借口去地里看看,走出了家门。六月的乡村,到处是灼热的阳光和绿意。
我需要静一静,理清思绪。重生的震撼尚未完全平复,未来的路该如何走?
利用先知发财是必然的,但在这个年代,必须步步为营,找一个可靠的同盟至关重要。
胡雪薇……她会是那个对的人吗?前世我们彼此折磨,这一世能否成为伙伴?
走到村口的打谷场,几个半大孩子正在光秃秃的场院里追逐打闹。
远处是连绵的农田,绿油油的玉米秆在热风中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这就是1980年的故乡,贫穷,闭塞,但也孕育着无限的生机和即将到来的巨变。
我蹲在打谷场边的老槐树下,树荫浓密,带来一丝难得的凉爽。
心里盘算着第一步该怎么走。做服装加工,是个不错的选择,投入小,见效快。
胡雪薇有技术,我需要解决布料来源和销售渠道。这年头,布票还没完全取消。
正想着,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回头,意外地看到了去而复返的胡雪薇。
她站在几步开外,脸上没有中午时的故作凶悍,显得有些疲惫和迷茫。
“你怎么还没回镇上?”我站起身问道。
她走到树荫下,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目光望向远处的田野。
“回去干嘛?听我爹妈唠叨?还是回被服厂踩那台破缝纫机,一天挣八毛钱?”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倦怠和对现状的不满。
我心中一动,或许,我们的“合作”基础,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实。
“那……聊聊?”我指了指身边的树荫空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和我一样,蹲了下来,抱着膝盖。
我们并排蹲在老槐树下,像两个密谋大事的孩子,只不过讨论的是各自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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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蝉鸣在头顶聒噪,打谷场上的孩子已经跑远了,四周安静下来。
胡雪薇捡起一根枯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半晌没说话。
我也不急,只是安静地等着。我知道,她折返回来,肯定是有话想说。
“冯振海,”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带着犹豫,“你中午说的合作,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我看着她被汗水沾湿的鬓角,“你觉得我像在开玩笑?”
她摇摇头:“不像。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找我?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甘心认命的人。”我直言不讳,“而且,你有手艺。”
她嗤笑一声:“有手艺的人多了去了。我们镇被服厂的女工,哪个手艺差?”
“但他们未必有你的胆量。”我指了指村子方向,“也未必敢在相亲时踹凳子。”
胡雪薇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那是……那是我想让你们家知难而退!”
“效果很好啊。”我笑了笑,“要不是我……反应特别,现在咱俩已经老死不相往来了。”
她沉默了,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划出一个深深的痕迹。
“我爹妈想让我嫁个城里吃商品粮的,或者至少是村干部家的儿子。”
她突然开始倾诉,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委屈和不甘。
“可介绍的不是瘸腿的,就是家里一群兄弟穷得揭不开锅的!”
“这次听说你们家在村里条件还算……将就,又听说你念过高中,才让我来的。”
“可我一看你们家那土坯房,心里就凉了半截!我不是嫌贫爱富,我是……”
她顿住了,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你是觉得,从被服厂的女工,变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心有不甘。”我替她说出来。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神复杂,有被说中心事的惊讶,也有一丝被理解的触动。
“差不多吧。”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想一辈子就这样了。”
“我也不想。”我接过她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写了个“穷”字,又用力划掉。
“所以,合作对我们都有利。你出技术,我出主意跑腿,挣了钱,你有了底气。”
“到时候,你想嫁人也好,想自己过日子也罢,选择权都在你自己手里。”
胡雪薇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像是有小火苗在跳动。
“那……具体怎么做?真的做衣服?布票怎么办?做出来卖给谁?”
问题一个接一个,显示出她并非冲动,而是在认真思考可行性。
“布票我想办法凑,或者找门路买点议价布。款式我来想,保证新颖。”
我回忆着八十年代初开始流行的服装样式,简单的确良衬衫、百褶裙、军便服等等。
“至于销路,先从小范围开始,找我信得过的朋友帮忙,拿到集市或者厂区去试。”
胡雪薇听得入神,手指下意识地捻着衣角,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前世我就知道。
“风险呢?”她抬起头,目光锐利,“要是被当做投机倒把抓起来怎么办?”
“所以一开始要低调,规模小,就当是给亲戚朋友帮忙做的。”我早有考虑。
“而且政策会越来越松,只要我们走在前面一点点,不太过分,问题不大。”
她沉吟良久,夏日的风吹过,带来泥土和禾苗的清香。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道,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当然。”我也站起来,“这事急不得,想清楚了再说。”
她点点头,转身欲走,又停住,背对着我说:“冯振海,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哦?你以为我是什么样?”我有些好奇。
“我以为……就是个没啥出息、只会听娘话的泥腿子。”她说得毫不客气。
我笑了:“现在呢?”
她回过头,夕阳的余晖给她侧脸镀上一层金边,眼神里少了凶狠,多了探究。
“现在觉得……你肚子里有点玩意儿,就是不知道靠不靠得住。”
说完,她不等我回答,便迈开步子,沿着土路向镇子方向走去,背影倔强而孤单。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里清楚,她已经动摇了。
合作的可能性,大大增加。这第一步,算是稳稳地踏了出去。
回到家里,母亲正在灶台边忙碌,见我回来,欲言又止。
“妈,我看那胡雪薇,性子是烈了点,但不像是个坏心眼的姑娘。”我主动开口。
母亲眼睛一亮:“是吧?我也觉得,那姑娘就是直脾气,长得也周正……”
“不过,”我打断她的憧憬,“这事儿强求不来,先处处看吧,就当多个朋友。”
母亲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你呀,也收收你的倔脾气。”
我应了一声,心里想着的却是如何尽快启动我的“合作”计划。
晚上,我躺在硬板床上,望着糊着旧报纸的屋顶,久久无法入睡。
重生带来的兴奋感渐渐平息,现实的沉重感扑面而来。
这个家太穷了,父亲早逝,母亲身体不好,弟弟妹妹还在上学。
前世我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才带着家庭走出困境,却留下了太多遗憾。
这一世,我不仅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更要抓住时代的脉搏,活出不一样的精彩。
而胡雪薇,这个前世冤家,或许真的能成为我今生事业起步的第一个盟友。
想着想着,我渐渐进入了梦乡。梦里,不再是前世冰冷的商业谈判。
而是机器轰鸣的车间,和胡雪薇并肩忙碌的身影,还有母亲欣慰的笑容。
04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看似平静地过着。
我白天跟着母亲下地干点农活,或者去自留地里伺候蔬菜。
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如何搞到第一批启动资金和布料上。
家里是拿不出什么钱的,唯一的积蓄是母亲藏在炕席下的几十块“棺材本”。
动不得。
我只能把主意打到别处。前世记忆里,村东头的卢永福,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他家条件稍好一点,他爹是村里的木匠,偶尔接点私活,可能有点闲钱。
更重要的是,卢永福这人憨厚仗义,信得过。
这天下午,我瞅准卢永福从地里回来的工夫,在他家院门口“偶遇”了他。
“永福,刚回来?”我递过去一根自己卷的烟炮。
卢永福接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振海哥,咋有空过来?”
他比我小两岁,从小就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感情一直不错。
“没啥事,瞎溜达。”我帮他推开院门,跟着走了进去。
卢家院子比我家宽敞不少,角落里堆着木料,空气里有股好闻的刨花味儿。
永福爹不在家,估计是出去做活了。永福娘在院里喂鸡,见到我热情地招呼。
寒暄几句后,我把卢永福拉到院角的枣树下,压低声音。
“永福,哥想跟你商量个事,有点风险,但要是成了,能挣点钱。”
卢永福眨巴着大眼睛,没什么心机地问:“啥事啊振海哥?你说。”
“我认识个朋友,有门路弄到点便宜的布头布脑,想做点简单的衣服、书包啥的卖。”
我没直接提胡雪薇,毕竟相亲的事还没定论,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好。
“需要点本钱进货,也想找个可靠的人帮忙搭把手,散散货。你……有兴趣没?”
卢永福挠了挠头:“做衣服卖?这……算不算投机倒把啊?让董支书知道了可不得了。”
董支书就是董德全,村里的一把手,思想保守,对这类事情向来是严防死守。
“所以得悄悄的,小打小闹。”我拍拍他肩膀,“就当是帮亲戚朋友带的,不张扬。”
“本钱需要多少?”卢永福显然有点动心,年轻人谁不想手里活泛点。
“初期不多,二三十块就行,主要是买布和线。赚了钱,咱俩对半分。”
二三十块在当时不是小数目,一个壮劳力挣工分,一年到头也剩不下几个钱。
卢永福犹豫着:“我得跟我爹商量商量……”
“应该的。”我理解地点点头,“不过永福,机会不等人,政策眼看就放宽了。”
“咱们要是走在前面,就能占住先机。等大家都反应过来,钱就难挣了。”
我又给他描绘了一下可能的收益,比如一个帆布包成本可能一块,能卖两三块。
卢永福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最终他一拍大腿:“行!振海哥,我信你!”
“晚上我跟我爹说,尽量把钱给你凑出来!这活儿,我跟你干了!”
搞定卢永福这边,我心里踏实了一半。接下来,就是等胡雪薇的消息了。
我琢磨着,不能干等,得主动去镇上找她一趟,敲定合作细节。
借口也好找,就说去镇上买点东西,顺便“增进了解”,母亲肯定支持。
就在我计划着去镇上的时候,胡雪薇却主动找上门来了。
那是一个傍晚,天边挂着绚烂的晚霞。她推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出现在我家院门口。
母亲正在院里收晾晒的干菜,看到她,又惊又喜:“雪薇姑娘?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胡雪薇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甩在身后,显得利落了不少。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上次柔和了些,冲我母亲点点头:“婶子,我找冯振海说点事。”
母亲连忙叫我:“振海!快出来!雪薇找你!”
我从屋里出来,看到夕阳下的她,心里竟然有几分莫名的期待。
“去村口走走?”我提议道,避开母亲好奇的目光。
“嗯。”她简短地应了一声,把自行车支在院墙边。
我们俩一前一后走出院子,沿着乡间土路往村口走去。
母亲站在院门口,看着我们的背影,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舒心的笑容。
村口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是我们上次密谈的地方。
走到树下,胡雪薇停下脚步,转过身,开门见山。
“我考虑好了。合作可以,但得立几条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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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晚风拂过槐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
胡雪薇的表情很严肃,像是要签订什么重要的契约。
“第一,合作就是合作,公私分明。你不能以合作的名义,干涉我的私事。”
我知道她指的是婚姻大事,点点头:“当然,我们只是生意伙伴。”
“第二,启动资金怎么算?赚了钱怎么分?亏了本怎么办?得先说清楚。”
这姑娘确实有头脑,直指核心问题。我欣赏她这种干脆利落的劲儿。
“启动资金我来想办法,已经有点眉目了。就算我借的,赚钱了先还我本金。”
“利润嘛,你出手艺是核心,占大头,你六我四。亏了本,算我的,不让你赔。”
这个分成比例我考虑过,显得我有诚意,也能激发她的积极性。
胡雪薇显然没料到我会给出这么优厚的条件,愣了一下。
“你四我六?这……你出本钱跑销路,只拿四成,不太公平吧?”
“公平。”我肯定地说,“没有你的手艺,布就是布,变不成钱。技术最重要。”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耍什么花样。
半晌,她点点头:“好,这条依你。第三,做什么,怎么做,我得有发言权。”
“不能光你说了算,毕竟针线活是我来做,好不好卖,我也有点数。”
“没问题。”我爽快答应,“咱们商量着来,谁说的对听谁的。”
三条规矩说完,胡雪薇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伸出手,“合作愉快。”
我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手指纤细,但掌心有常年做针线留下的薄茧。
我握住她的手,温热而有力:“合作愉快,胡雪薇同志。”
第一次正式的握手,象征着我们的联盟初步建立。
“那你说的启动资金,什么时候能到位?”她收回手,切入正题。
“就这一两天。资金一到,我们就去搞布料。”我估算着卢永福那边的进度。
“你想好先做什么了吗?”她问。
“我想先从简单的入手,比如帆布包。”我回忆着,“现在年轻人喜欢背的那种。”
“军挎包那种?”胡雪薇想了想,“那种包做法不难,就是帆布不好弄。”
“试试看嘛,总有办法。”我信心十足,“除了包,还可以做点简单的衬衫,男女式的。”
我们站在槐树下,借着最后的天光,讨论着第一批产品的样式、尺寸。
胡雪薇不愧是专业出身,对布料特性、裁剪、缝纫工艺说得头头是道。
我则结合未来的流行趋势,提出一些在当下看来可能有点“出格”的小修改。
比如在衬衫领子上加点小花边,给帆布包配上不同的背带或者扣子。
胡雪薇开始有些怀疑,但听我解释是为了“好看”“好卖”后,也认真思考起来。
不知不觉,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月亮爬上了树梢,洒下清辉。
“不早了,我得回去了。”胡雪薇看了看天色,“不然家里该着急了。”
“我送你到镇口吧。”我说着,很自然地推起了她停在我家院门口的自行车。
她看了我一眼,没反对,默默地跟在我身边。
乡村的土路没有路灯,只有月光照亮坑洼不平的路面,四周是蛙鸣虫唱。
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只有自行车轮子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一种奇异的宁静和默契在我们之间流淌,与几天前剑拔弩张的气氛截然不同。
走到离镇子不远的三岔路口,她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前面路好走了。”
我把自行车交还给她:“路上小心点。资金一到位,我就去镇上找你。”
“嗯。”她接过车把,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冯振海,谢谢。”
“谢我什么?”我有些意外。
“谢谢你……没像其他人一样,觉得我是个泼妇。”她说完,骑上自行车,很快消失在月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方向,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或许,这一世,我们真的能走出不一样的路。
回到家里,母亲还在灯下缝补衣服,等我。
“跟雪薇聊得咋样?”她放下针线,关切地问。
“挺好的,聊了聊以后……做点小生意的事。”我含糊地说。
母亲眼睛一亮:“做生意?你们一起?哎呀,这就对了嘛!先一起干点正事!”
在她看来,能一起做事,离成家就不远了。我也懒得解释,由着她高兴。
第二天中午,卢永福兴冲冲地跑到我家,偷偷塞给我一个手绢包。
打开一看,是三十五块钱,有零有整,还带着他爹木匠铺的刨花味儿。
“振海哥,我跟我爹磨了半天,他总算同意了!说让你带着我,稳当点干!”
卢永福满脸兴奋,“钱要是不够,再说!”
握着这沉甸甸的三十五块钱,我知道,我们的“事业”,真的要起步了。
下午,我立刻动身去了镇上。目标明确:找到胡雪薇,然后去买布。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去会一会另一个人——镇上供销社的主任,傅江生。
他是我们未来能否打开局面的关键人物之一,前世我曾与他打过交道。
这是个精明又带着点书卷气的中年人,对政策风向比较敏感。
如果能说服他,哪怕只是给我们行点方便,都将事半功倍。
来到镇上,我先按地址找到了胡雪薇家。她家住在镇子边缘的一个小院里。
她看到我,有些惊讶,尤其是看到我带来的三十五块钱时。
“这么快?”她数了数钱,难以置信。
“朋友仗义。”我简单带过,“走吧,先去买布,然后我带你去见个人。”
“见谁?”她疑惑地问。
“供销社的傅主任。”我说,“混个脸熟,以后说不定用得着。”
胡雪薇将信将疑,但还是锁好门,跟我一起往镇中心的供销社走去。
八十年代的小镇供销社,是除了集市最热闹的地方,商品琳琅满目,但都需要票证。
我们绕过卖副食品和日用品的柜台,直接走向后面卖布料的区域。
各种花色的棉布、的确良、灯芯绒陈列在柜台上,吸引着人们的目光。
但我们的目标,是那些不需要布票或者需要票很少的“处理布”或“布头”。
胡雪薇仔细地挑选着,用手摸着布料的质地,计算着尺寸和价格。
最终,我们用二十块钱,买下了一大捆军绿色的厚帆布,和一些零碎的的确良布头。
这些布颜色单一,或者有点小瑕疵,但正是做包和简单衬衫的好材料。
抱着沉甸甸的布料走出供销社,我和胡雪薇相视一笑,充满了初战告捷的喜悦。
接下来,就是去会会那位傅江生主任了。这一步,至关重要。
06
供销社主任傅江生的办公室在院子后面的一排平房里。
我让胡雪薇在外面等着,自己整了整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敲响了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
我推门进去,傅江生正戴着眼镜伏案写东西。他抬起头,大约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
“傅主任,您好,打扰了。”我恭敬地打招呼。
傅江生推了推眼镜,打量着陌生的我:“你是?”
“傅主任,我叫冯振海,是下面冯家村的。”我自我介绍道,“有件事想向您请教一下。”
态度谦逊总是没错的。傅江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什么事?”
我坐下,斟酌着开口:“傅主任,现在国家提倡搞活经济,允许社员搞点家庭副业。”
“我们村有几个年轻人,想利用农闲时间,做点缝纫活,比如缝个书包、套袖啥的。”
“一来给家里添点收入,二来也能丰富咱供销社的商品种类。不知道政策上允不允许?”
我没有直接说是我和胡雪薇,而是模糊地说“几个年轻人”,降低敏感性。
傅江生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家庭副业是允许的,但要符合规定,不能影响农业生产,更不能搞投机倒把。”
他的语气不置可否,带着官员特有的谨慎。
“这个您放心,肯定以农业为主,就是农闲时干点。”我赶紧保证。
“而且我们做的,也就是些针头线脑的小东西,用的也是边角料,不算浪费物资。”
傅江生沉吟了一下,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做?做好了卖给谁?”
“初步想法是,做好了先拿给您看看,要是质量还行,价格合适。”
“看供销社能不能代销一点,或者给我们个许可,让我们在集市上摆个小摊。”
我把姿态放得很低,把决定权交到他手上。
傅江生没立刻回答,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我知道他在权衡。
支持社员搞副业是政策方向,但具体操作有风险,他不想担责任。
但如果能做出成绩,也是他的政绩。关键在于,我们靠不靠谱。
“东西呢?有样品吗?”他问。
“正在做,第一批样品过几天就能出来。”我如实回答,“到时候一定先送来请您指导。”
傅江生点了点头:“嗯,先看看东西再说吧。质量是关键,不能以次充好。”
“一定一定!保证质量!”我心里一喜,他这态度,至少没把路堵死。
又闲聊了几句现在的政策风向,我适时地告辞出来。
胡雪薇正等在院子里的树荫下,见我出来,忙迎上来:“怎么样?”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我松了口气,“他没反对,答应先看看样品。”
胡雪薇也露出了笑容:“那就好!我们抓紧时间,赶紧把样品做出来!”
抱着买来的布料,我们像怀揣着宝贝一样,回到了胡雪薇家的小院。
她家有一台老式的脚踏缝纫机,摆在靠窗的位置,擦得锃亮。
接下来几天,我和胡雪薇就窝在她家的小屋里,开始了我们的“创业”。
我负责设计草图,讲解我想要的款式。胡雪薇负责裁剪、缝纫。
她手艺确实精湛,踩缝纫机的节奏均匀流畅,针脚细密均匀。
我们先从帆布包入手。我设计的款式比当时流行的军挎包更简洁。
加了可以调节长度的背带,多了几个实用的插袋,还在角落绣了个简单的小标志。
胡雪薇最初对我的一些想法将信将疑,但成品出来后,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看。
“这包……是挺别致的。”她拿着做好的第一个样品,左右端详。
“肯定好卖!”卢永福也被我叫来帮忙打下手,他看着新包,爱不释手。
除了帆布包,我们还用的确良布头做了几件男女式衬衫。
女式的收了腰身,加了点小翻领;男式的做得更挺括些,细节处见心思。
几天忙碌下来,第一批样品终于完成了:五个帆布包,三件男衬衫,两件女衬衫。
看着这些凝聚了我们心血的产品,我们都有些激动。
“明天,我就去找傅主任!”我摩拳擦掌,“是骡子是马,该拉出去遛遛了!”
胡雪薇看着摊在床上的样品,眼神明亮,充满了期待,也有一丝紧张。
成败,在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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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我仔细地把样品包好,再次来到镇供销社傅江生的办公室。
这一次,胡雪薇坚持要跟我一起去,她说:“东西是我做的,我有发言权。”
傅江生看到我们带来的样品,明显有些惊讶。他拿起一个帆布包,仔细查看。
摩挲着厚实的帆布面料,检查着结实的缝线和实用的设计。
又拿起衬衫,看着平整的裁剪和细致的针脚,点了点头。
“这都是你们自己做的?”他问,目光主要落在胡雪薇身上。
“傅主任,主要是这位胡雪薇同志做的,她是镇被服厂出来的,手艺很好。”我介绍道。
胡雪薇有些紧张,但还算镇定:“傅主任,您看这质量还行吗?”
傅江生没直接回答,反而问:“这包,你们打算卖多少钱?衬衫呢?”
我和胡雪薇对视一眼,我们之前商量过价格。
“帆布包成本高一点,打算卖三块五。衬衫看布料,的确良的卖六块左右。”
这个价格比供销社里类似的产品稍低,但我们的成本也低,利润空间不错。
傅江生沉吟着,手指轻轻敲着样品,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集市喧闹声。我和胡雪薇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傅江生开口了:“东西做得不错,比我想象的要好。”
我心里一喜,但知道他后面还有话。
“不过,”他话锋一转,“放在供销社代销,手续比较麻烦,需要上级审批。”
“而且,你们这属于个体性质,规模又小,暂时不太合适。”
我的心沉了一下,胡雪薇的脸上也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但是,”傅江生看着我们,话又一转,“我可以个人帮你们个小忙。”
“我有个亲戚在县机械厂工会,他们厂最近想给职工搞点福利,发点劳保用品。”
“你们这帆布包,结实耐用,当劳保包正合适。我可以帮你们问问,看他们要不要。”
峰回路转!我和胡雪薇都愣住了,随即是巨大的惊喜!
县机械厂!那可是大单位!如果能拿下这个订单,就不是小打小闹了!
“傅主任!太感谢您了!”我激动地说,“要是能成,我们一定把质量做到最好!”
胡雪薇也连声道谢,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红。
傅江生摆摆手:“先别谢太早,成不成还不一定。我也就是递个话。”
“这样,你们留两个包,两件衬衫给我,我周末去县里的时候带过去给他们看看。”
“成了,我通知你们。不成,也别灰心,再想别的办法。”
这已经是天大的帮助了!我们千恩万谢地留下样品,告辞出来。
走出供销社,阳光格外明媚。胡雪薇激动地抓住我的胳膊:“冯振海!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县机械厂!”我也难掩兴奋,“这是个机会!大机会!”
但我们很快冷静下来。如果订单真的来了,我们现有的“生产能力”远远不够。
靠胡雪薇一台缝纫机,加上我和卢永福两个帮手,根本完成不了批量生产。
“得找地方,找人。”胡雪薇立刻想到了关键问题,“我家这小屋肯定不行。”
“地方我想办法。”我迅速思考着,“人……可以先找几个信得过的,手脚麻利的妇女。”
“工钱怎么算?”胡雪薇问到了核心。
“计件吧,多劳多得,公平。”我说,“当务之急,是先把第一批样品钱挣出来。”
我们决定,利用等待傅江生消息的这几天,把手上剩下的几个样品卖掉。
卢永福自告奋勇,拿到附近的集市去试水。他嘴皮子利索,人也面善。
结果出乎意料的好!五个帆布包和三件衬衫,不到一个上午就卖光了!
甚至有人追着问还有没有货。帆布包尤其受欢迎,三块五一个,供不应求。
当我们把卖货得来的二十多块钱摊在胡雪薇家的小桌上时,三个人都激动不已。
刨去买布的成本,我们净赚了十几块!这在当时,相当于一个工人小半个月工资!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卢永福高兴地直搓手。
胡雪薇拿着钱,手微微发抖,眼睛里闪着光。这是她靠自己的手艺挣来的钱。
“这只是开始。”我虽然也高兴,但提醒自己要保持冷静。
“接下来,我们要为可能的订单做准备。找地方,找人手,囤积原料。”
兴奋过后,现实的问题接踵而至。找什么地方做作坊?找哪些人帮忙?
太张扬了,怕被董德全支书盯上;太隐蔽了,又影响效率和规模。
最后,我们决定暂时把“作坊”设在胡雪薇家。她家独门独院,相对僻静。
她可以教她信得过的两个小姐妹一起干,对外就说是接点私活补贴家用。
布料则由我和卢永福分头去想办法,多跑几个供销社,或者找找别的门路。
一切都在紧张而充满希望的筹备中。我们像上紧了发条的钟,忙碌而充实。
期间,我又去了两次傅江生办公室,借口请教问题,实则维系关系。
傅江生态度一直不错,但关于县机械厂订单的事,始终没有确切消息。
等待是煎熬的。直到一周后,傅江生托人捎来口信,让我去一趟镇上。
我和胡雪薇立刻赶到供销社。傅江生见到我们,脸上带着笑意。
“小冯,小胡,你们运气不错。”他开门见山,“机械厂工会那边看中了你们的样品。”
“他们想先订一百个帆布包,五十件男式衬衫,三十件女式衬衫。半个月内交货。”
一百个包!八十件衬衫!我和胡雪薇都被这个数字砸晕了!
巨大的喜悦之后,是巨大的压力。半个月,完成将近两百件产品!
“傅主任,这……时间有点紧啊。”我压下激动,谨慎地说。
“我知道。”傅江生点点头,“所以人家给的价格也还算可以。”
“帆布包四块一个,衬衫八块一件。你们看,能做吗?”
四块!八块!利润比我们零售还高!这显然是傅江生帮我们争取的好价钱!
“能做!”胡雪薇抢在我前面开口,语气斩钉截铁,“我们一定能按时交货!”
我看着她眼中燃烧的斗志,也重重点头:“傅主任,谢谢您!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拿下订单的狂喜过后,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08
巨大的喜悦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和紧迫的时间。
半个月,一百八十件产品!光靠胡雪薇和两个小姐妹,就算日夜不停也难完成。
“得扩大规模!”我一锤定音,“至少再找五六个手脚麻利的人!”
胡雪薇也表示同意:“人我来找,都是知根知底、针线活好的姐妹,信得过。”
布料是大头。一百个帆布包需要的帆布量不小,还有一百三十件衬衫的布料。
这已经不是靠零买“处理布”能解决的了。需要稳定的、大批量的货源。
钱也是问题。虽然订单预付了一部分定金,但远远不够购买所有原料。
我和卢永福凑的三十五块本金,加上之前卖样品的二十多块,都投了进去。
但缺口依然很大。我们初步算了下,至少还需要一百块钱。
一百块!在1980年,这是一笔巨款。去哪里弄?
找亲戚借?我家穷亲戚也多,借不到多少。卢永福家刚支持了三十五块,也不好再开口。
胡雪薇咬着嘴唇,突然说:“我……我还有点私房钱,是我这些年攒的嫁妆,大概有五十块。”
我和卢永福都愣住了。这年代,姑娘的嫁妆是她的底气,轻易不会动用。
“这……不合适吧?”我有些犹豫。
“有什么不合适?”胡雪薇态度坚决,“现在是关键时刻,钱要用在刀刃上。”
“算我借给作坊的,以后赚了钱再还我。”她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
她的果断和魄力让我刮目相看。前世我只记得她的倔强和争吵。
却忽略了她内在的坚韧和担当。这一世,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胡雪薇。
有了胡雪薇这五十块,压力小了一半。剩下的五十块,我决定硬着头皮去想办法。
我想到了一个人——村支书董德全。虽然他知道后肯定会阻挠,但或许可以变通一下。
我找到董德全,没有直接说我们接了大订单,只说想组织村里妇女搞点缝纫副业。
帮供销社加工点简单的劳保用品,给家里挣点油盐钱,也是响应上级搞活经济的号召。
董德全端着搪瓷缸子,眯着眼听我说完,慢悠悠地喝了口水。
“振海啊,你小子最近心思挺活泛啊?”他语气不明,“听说你跟镇上那凶姑娘走得挺近?”
消息传得真快。我稳住心神:“董支书,主要是雪薇同志有手艺,带着大家一起干。”
“副业嘛,上面是有政策,但要掌握好尺度。”董德全打着官腔。
“不能影响生产,不能走资本主义歪路。你们小打小闹可以,别搞太大动静。”
他既没明确反对,也没明确支持,留下了模糊空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至于钱,他当然不会借,但默许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支持。
从董德全那里出来,我又想到了傅江生。或许,他可以帮忙解决布料问题?
我再次找到傅江生,坦诚了我们现在面临的资金和原料困难。
希望供销社能不能先赊欠一部分布料给我们,等交货结算后立刻还款。
傅江生考虑了很久。这不符合规定,有风险。但他看到了我们的潜力和诚意。
最终,他破例同意,以他个人名义做担保,让我们先从供销社库房支取一部分急需的帆布。
至于的确良布料,他给了我们一个地址,是邻县一家纺织厂的销售科负责人。
说可以去那里试试看,价格可能会便宜些。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靠着胡雪薇的嫁妆钱、傅江生的担保和指路,我们终于凑齐了第一批原料。
胡雪薇也迅速找来了六个针线活好的妇女,加上她和原来的两个姐妹,一共九个人。
小小的院落成了临时作坊,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充满了生机。
我和卢永福负责裁剪、搬运、后勤保障,胡雪薇负责技术指导和质检。
每个人都充满了干劲儿,因为胡雪薇承诺,这批活干完,按件计酬,现钱结算。
这对于平时只能靠工分和鸡屁股银行换零花钱的农村妇女来说,诱惑巨大。
日子在紧张忙碌中飞逝,产品一件件成型,堆满了半个屋子。
我们都瘦了,眼圈黑了,但眼睛里都有光。仿佛能看到美好的未来在招手。
然而,就在我们以为一切顺利的时候,麻烦,还是不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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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订单进行到第十天,我们已经完成了一大半的工作量。
照这个速度,提前交货都有可能。大家的士气空前高涨。
这天下午,我和卢永福刚从邻县拉回最后一批衬衫布料,兴冲冲地回到小院。
却发现院门口围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院子里传来吵闹声。
我心里一沉,赶紧挤进去。只见胡雪薇正挡在作坊门口,和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
戴着红袖章的中年男人对峙着。那男人是镇上工商所的,姓王,一脸严肃。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干事,架势不小。院里干活的妇女们都吓得停下了手里的活。
“怎么回事?”我快步上前,站到胡雪薇身边。
胡雪薇脸色发白,但眼神倔强,低声对我说:“他们说来检查,说我们非法经营。”
王干事看到我,板着脸说:“你是负责人?你们这里聚集这么多人,搞手工加工。”
“有营业执照吗?有生产许可吗?这是典型的非法作坊,要立即取缔!”
“王干事,您听我解释。”我努力保持冷静,“我们这就是几个姐妹凑一起。”
“接点缝纫活,帮县机械厂加工点劳保用品,算不上非法经营吧?”
“帮谁加工我不管!”王干事语气强硬,“只要是以盈利为目的,聚集生产。”
“就必须有合法手续!你们这属于无照经营,投机倒把行为!东西都要没收!”
一听要没收,屋里的妇女们都慌了,那可是大家十几天的辛苦成果!
胡雪薇急了,上前一步:“凭什么没收!我们凭手艺吃饭,犯什么法了!”
“你看你看!态度还这么恶劣!”王干事指着胡雪薇,对身后干事说,“记录下來!”
“同志,我们确实不知道需要这些手续。”我拦住激动的胡雪薇,试图缓和气氛。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马上停工,然后就去补办手续。这些产品是人家急要的……”
“不行!”王干事一口回绝,“现在知道错了?晚了!东西必须查封没收!”
“谁敢动!”胡雪薇猛地抄起旁边的一把裁缝剪刀,不是对着人,而是对着堆放的成品。
“这些都是姐妹们一针一线做出来的!你们要想没收,就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她眼睛通红,像一头护崽的母狮,那股泼辣劲儿彻底上来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她的举动惊呆了。王干事也吓了一跳,后退半步。
“你……你想干什么!暴力抗法吗!”他色厉内荏地喊道。
气氛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我知道,硬顶下去肯定吃亏。
必须想办法稳住他们,争取时间。我突然想到了傅江生!
“王干事!您消消气!”我赶紧打圆场,同时给胡雪薇使眼色让她放下剪刀。
“我们是帮镇供销社傅江生主任联系的业务,傅主任可以证明!”
我搬出了傅江生这块招牌。果然,王干事愣了一下:“傅主任?”
“对!就是傅主任介绍的县机械厂的订单!”我趁热打铁,“要不,您给傅主任打个电话问问?”
王干事犹豫了。傅江生虽然是供销社系统的,但好歹是个干部,面子总要给点。
他示意一个干事去隔壁有电话的人家打电话确认。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胡雪薇紧紧攥着剪刀,手指关节发白。我站在她身边,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
不仅是愤怒,还有恐惧和委屈。好不容易看到点希望,难道就要这样破灭?
我低声对她说:“别怕,有我在。傅主任会帮我们的。”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依赖,也有倔强,慢慢放下了剪刀。
十几分钟后,打电话的干事回来了,在王干事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干事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依然严肃。
“傅主任确实知道这个事。但是,一码归一码,你们没有手续就是不合规!”
他的语气不像刚才那么强硬了。“这样吧,东西暂时不没收,但必须立刻停工!”
“在拿到合法手续之前,不能再生产了!我们会随时来检查!”
说完,他带着人,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离开了小院。
危机暂时解除,但停工令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每个人心上。
距离交货期限,只剩下五天了。而我们现在,被迫停了下来。
妇女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失望。有人开始小声嘀咕,想退出。
胡雪薇看着满屋的半成品,眼圈一红,猛地转过身,肩膀微微抽动。
她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和积蓄,眼看成功在望,却遭遇这样的打击。
我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灰心,天无绝人之路。”
“还有五天,我们一定能想到办法!”
话虽如此,但我心里也充满了焦虑。手续不是一天两天能办下来的。
傅江生能帮我们挡一次,未必能挡第二次。难道这第一笔大订单,就要这样黄了?
我和胡雪薇,我们刚刚起步的事业,就要夭折在摇篮里?
不,绝不!我重生回来,不是来重复失败的!
一定有办法!我必须想出去办法!
10
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几个妇女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窸窣声。
压抑和失望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胡雪薇背对着大家,肩膀微微耸动。
卢永福急得满头大汗,看看我,又看看胡雪薇,不知所措。
我知道,此刻我必须站出来,稳住军心。尤其是稳住胡雪薇。
“大家都先别急着走。”我提高声音,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而有力。
“活儿还没干完,钱还没拿到手。遇到点困难很正常,咱们一起想办法。”
一个年纪稍大的妇女叹了口气:“振海,不是我们不想干,是工商所不让干了呀。”
“王干事说了,再干就要没收东西罚款。我们可担待不起啊。”
“手续的事,我来想办法。”我斩钉截铁地说,“给我一天时间!”
“大家今天先回去休息,工钱照算!明天这个时候,等我消息!”
“如果明天我还解决不了手续问题,大家的工钱我双倍补偿,绝不亏待大家!”
我的话让骚动的人群稍微平静了一些。双倍工钱的承诺,也起到了一定作用。
妇女们将信将疑地陆续离开了。最后,院子里只剩下我、胡雪薇和卢永福。
胡雪薇终于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已经没有了泪水,只剩下疲惫和倔强。
“你能有什么办法?手续是那么容易办的吗?”她声音沙哑地问。
“事在人为。”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还信我吗?”
胡雪薇盯着我看了几秒钟,重重点了下头:“信。”
这个“信”字,让我心头一热,感到了沉甸甸的责任。
“永福,你在这里守着这些半成品,谁也别让动。”我吩咐卢永福。
“雪薇,你跟我走,我们去县里!”
“去县里?找谁?”胡雪薇疑惑地问。
“找能解决问题的人。”我拉起她的胳膊,“路上跟你说,时间紧迫!”
我们没有自行车,只能去镇汽车站赶最后一班去县城的客车。
路上,我飞快地思考着对策。镇工商所卡我们,是因为政策执行层面的模糊。
要想快速破局,必须找到更高层面、更能理解政策风向的人。
县机械厂的工会主席!他是我们的客户,也是最直接的利害关系人。
如果他能出面,证明我们是在为他们加工急需的劳保用品。
或许能特事特办,让工商所网开一面,至少允许我们完成这批订单。
这就是我的计划!风险很大,但值得一试!
颠簸的客车上,我把想法告诉了胡雪薇。她听完,沉默了片刻。
“能行吗?人家那么大一个厂的领导,会管我们这点小事?”
“这不是小事。”我纠正她,“这关系到他们厂职工能否按时拿到福利。”
“而且,这也是一次尝试,如果成功,就是探索了一条个体经济与集体需求对接的路子。”
我用了些比较“高大上”的词,希望能增加说服力。
胡雪薇似懂非懂,但看到我坚定的眼神,她选择了相信。
“好,我跟你去。”
赶到县城时,天已经快黑了。我们打听到机械厂家属院的位置,直接找上门去。
工会主席姓刘,是个五十多岁、面容和蔼的老同志。他刚下班回家。
看到风尘仆仆的我们,尤其是听到我们是来做那批劳保用品的,他很客气地把我们让进屋。
我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订单进展顺利,但被镇工商所因手续问题叫停。
强调了交货时间的紧迫性,以及停工对双方的影响。
刘主席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还有这事?镇工商所也太死板了!”
“这批劳保用品是厂里急着要发的,耽误了可不行。”
他沉吟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电话:“我给你们问问。”
他先是打给了县工商局的一个熟人,说明了情况,询问政策。
然后又直接打到了镇工商所,找到了那位王干事。
我和胡雪薇紧张地听着。刘主席说话很客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王干事啊,我是机械厂老刘……对,那批劳保包是我们订的,急用……”
“情况特殊嘛,年轻人创业也不容易,政策也是鼓励搞活经济的……”
“你看能不能特事特办,先让他们把这批订单完成,手续后面补办?”
“对对对,质量你放心,傅江生主任担保的,我们也验收过样品,没问题……”
电话打了将近十分钟。放下电话后,刘主席对我们笑了笑。
“解决了。王干事答应,允许你们在监管下完成这批订单,但完成后必须停业办手续。”
峰回路转!绝处逢生!巨大的喜悦冲击着我和胡雪薇!
“谢谢!太谢谢您了刘主席!”我们连声道谢,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不用谢我。”刘主席摆摆手,“你们东西做得好,价格也公道,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从刘主席家出来,县城已是华灯初上。我和胡雪薇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如释重负。
晚风吹在脸上,格外舒畅。我们相视而笑,劫后余生的喜悦洋溢在脸上。
“走,回家!明天接着干!”我意气风发地说。
胡雪薇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冯振海,我发现你挺能耐的啊?这种法子都想得出来?”
我故作深沉:“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她笑得更厉害了,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不再是那个凶巴巴的姑娘。
我们赶最后一班车回到镇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守着的卢永福。
三个人高兴得像孩子一样。第二天,作坊重新开工,士气比以往更加高昂。
有了县里的“尚方宝剑”,我们心无旁骛,日夜赶工。
终于在交货期前半天,将全部产品保质保量地完成了!
当我和胡雪薇带着打包好的产品,再次站在傅江生面前时,他欣慰地笑了。
“你们两个年轻人,不错,有股闯劲儿。”他安排人验收、结算。
拿着厚厚一沓钞票走出供销社,阳光灿烂得有些不真实。
我们成功了!不仅完成了看似不可能的任务,还赚到了第一笔可观的利润!
扣除成本、工钱和还掉借款,净赚了将近三百块!这在1980年,是一笔巨款!
胡雪薇数着属于她的那一份,手指微微颤抖,抬头看我时,眼圈又红了。
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
“冯振海,”她吸了吸鼻子,突然想起我们初次见面时我那句戏言。
她学着我当时的口吻,眼中却带着真切的笑意和信任,问道:“领导,下一步整顿哪儿?”
我看着眼前这个经历了风雨、眼神愈发坚定的姑娘,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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