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中存在一个十分有趣的语言现象,同一语言形式可以同时指向过去和将来两个相反的时间维度。例如,“往前看”既可以表示展望未来之意,如“人要往前看,不能往后看”,又可以表示回顾过去之意,如“当我们往前看,会发现中华民族有五千年悠久文明”。这一语言现象的背后,折射出汉语时间表达的隐喻机制与认知逻辑,值得深入探讨。
两种时空隐喻模式的对立
人类常借助空间概念来理解时间,形成所谓的“时空隐喻”。语言学家克拉克(Clark)曾提出两种时空隐喻模式:“时间在动”和“自我在动”。在“时间在动”模式中,时间仿佛一辆列车迎面而来,列车的前端最先驶过观察者并消失远去,因此空间的“前”与“过去”产生了联想,在隐喻机制下得到“前”表示过去的时间意义。列车的后端最晚经过观察者,因此空间的“后”与尚未发生的“将来”产生了联想,得到了“后”表将来。在“自我在动”模式中,观察者仿佛行走在一条时间公路上,观察者的前方是未至之境,因此“前”与“将来”产生了联系,即“前”表将来;观察者的后方是过往之景,因此“后”与“过去”产生了联系,即“后”表过去。这两种模式共同构成了汉语中“前”既可指过去也可指将来的认知基础。
现代汉语中,我们经常可以看到“前”表示过去的用例,例如“之前”“以前”“从前”“先前”“前贤”“出发前”“六点前”,也能看到一些“前”表示将来意义的用例,例如“前景”“前途”“前程”“向前推进”。如何判断“前”在何种情况下表示过去和将来?这种双重时间指向是任意的还是受限的?
现代汉语的“前”表过去、“后”表将来具有普遍性。中国社会科学院王灿龙研究员认为,汉语“前”指向过去是无条件的,而指向将来是有条件的。我们通过观察汉语语料发现确实如此。“前”表示过去的意义已经高度规约化,或表示事件发生在说话时间之前,作绝对过去的理解,例如“我之前买了一本书”“我以前在南方生活”“从前有一座山”;或表示事件发生在其他参照时间之前,作相对过去的理解,例如“明天出发之前再检查一遍行李”“昨天出发之前检查了一遍行李”。无论参照时间为过去或将来,“前”均指向相对于该时间点的过去。
现代汉语的“后”表示将来的意义也具有普遍性,“以后”“之后”“出发后”“十点后”等都指向事件相对于参照时间的将来意义。
相比之下,现代汉语“前”表将来、“后”表过去具有限制性。除了“前途”“前景”“前程”“前瞻”等词语之外,相关用例仅见于“科技向前迈进一大步”“带领企业向前发展”“人得往前看”“前面还有不少麻烦”等。同时,我们基本看不到“后”表示过去的情况,除了在“人得往前看,不能往后看”这种对举用法中,“后”不能指向过去。
以上的不对称性源于两种隐喻模式在认知上的不对等。“时间在动”隐喻模式产生了“前表过去”的认知结果,“自我在动”隐喻模式产生了“前表将来”的认知结果。这种对立会给人一种错觉,那就是两种模式只是动静主体的不同。事实上,动静主体的不同对两种隐喻模式的适用性产生了根本性的影响。“时间在动”本质上是时间在动而人静止,时间被视为运动的主体穿过观察者,这符合“时间的本质是运动”这一物理学认识,也符合人类对时间运动的普遍感知,因而更具认知优先性。孔子也将时间运动具象化为流淌的河水,发出“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感慨。概言之,“时间在动”隐喻模式具有普遍性、无条件性。
相反,“自我在动”的本质是人在运动而时间静止,这依赖观察者在时间公路上的向前位移运动,以此产生“已然经过”和“有待到达”的时空关联。否则,若缺少观察者的运动,“前表将来、后表过去”的隐喻机制将不复存在,又或被“时间在动”这一主导性模式取代。投射到语言表达上,“前”表将来必须借助位移性动词或语境触发。以“科技向前迈进一大步”为例,“前”的将来意义通过位移性动词“迈进”触发;而“前面还有不少麻烦”虽然不见位移性动词,但是却可以扩展为“前面还有不少麻烦在等着我们”,由此触发观察者被动前进的位移意义。从反面看,在缺少位移性动词的情况下,“前”默认表示过去意义,如“前面提到”只能表示在过去的时间里提到,不能表示未来会提到。
这样看来,汉语的时间认知不仅存在两种对立的机制,背后还隐含了两种机制的不对等,这导致了“前”表过去具有普遍性,“前”表将来具有特殊性的局面。
“看”对时空隐喻差异的语义中和
既然“前”在时间指向上存在明显倾向,为何“往前看”能兼容两种时间意义?关键在于“看”的语义弹性。在语义引申进程中,“看”引申出了不同程度的抽象意义,其中包括半抽象的展望意义和较抽象的观察意义。表示展望意义的“看”具有有向性和动态性特征。所谓有向性,是指虚化了的“看”仍保留着与观察者朝向一致的方向;所谓动态性,是指“看”表示视角向未来时间延展的抽象动态过程。在这两个语义特征下,“看”符合“前”表将来背后的主体位移条件,“向前看”表示面向未来的展望意义。表示更为抽象的观察意义的“看”具有无向性和静态性特征。在“时间在动”模式下指向已逝的过去,体现为对历史的回溯。
此外,汉语中未形成“往后看”表示未来的表达用法,这也与“看”的语义特征有关。表示展望未来意义的“看”具有有向性,展望视角需与说话人的面朝方向一致,说话人只有整体转过身来,才能做出展望动作,观察者转过身后,原本的“后方”变成了现在的“前方”,故“看”与“前”始终紧密关联,最终促成“往前看”作为展望未来的表达形式。
“往前看”在表达上具有时间歧义,这并非语言系统的随意安排,而是汉语时空隐喻机制在认知层面的系统体现。其背后不仅反映了“时间在动”与“自我在动”两种模式的竞争与协作,也展现了词汇语义在隐喻建构中的调节功能。这一研究有助于深化对汉语时间认知模式的理解,也为跨语言时空隐喻研究提供了有益参考。
作者系黑龙江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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