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世纪大火悲剧根源：追查人祸贪腐，人间有爱八方支援

“香港大埔宏福苑世纪大火，七栋大厦连环延烧四十三小时，逾一百五十多人死亡，数十人失联，一名消防员殉职。背后是维修工程的贪腐链条，以廉价的物料鱼目混珠，违反消防规定。港府已拘捕十多人，并追查发放假消息之徒。悲剧也触发香港及全球华人的澎湃爱心，捐款救助高达三十多亿港元（约三点八四亿美元），很多市民自动自发奔赴现场当义工，扶伤救难，彰显人间有爱、八方支持的力量。”

▲香港大埔宏福苑七栋楼宇烧成火柱

（查看纯文字版文章请继续下滑）

请向左旋转屏幕

查阅电子杂志

点击此处展开

0

香港大埔宏福苑世纪大火，七栋大厦连环延烧四十三小时，截止十二月二日下午四时，一百五十六人死亡，约三十人失联，几十人受伤，一名消防员殉职。背后是维修工程的贪腐链条，以廉价的物料鱼目混珠，违反消防规定。港府已拘捕十多人。悲剧也触发香港与全球华人的澎湃爱心，捐款救助高达三十多亿港元（约三点八四亿美元），很多市民自动自发奔赴现场当义工，扶伤救难，彰显人间有爱、八方支持的力量。

▲ 消防员救出一名受伤者：与时间赛跑

香港警方初步调查发现：阻燃棚网被偷龙转凤换走、窗户被易燃的泡沫塑料（发泡胶、保丽龙）板围住，再加上多处防火钟失灵，火势迅速蔓延，维修的竹棚工程变成「火烧连环棚」，七幢大楼被四十三小时的恶火吞噬，漫天烈焰震撼全球，全城悲愤。港府要对背后的人祸链条追究调查。

01

香港史上最严重住宅火灾

这宗香港史上最严重住宅火灾，涉及重大人为疏忽，香港警方与廉政公署合共已拘捕十四人，包括涉嫌误杀及违反工程标准的相关工程公司人士。香港特首李家超十二月二日称，事件反映多个环节失误问题，宣布成立独立委员会，并提出八大领域系统性改革，包括彻查有否相连利益、合谋串联以及背后的招标问题。

舆论均指向宏福苑逾三亿三千万港元的维修工程，溢价超出常规近一倍，涉嫌串通投标（围标）等贪腐问题，且在过程中，为了节省成本，处心积虑违反安全标准，导致逾二千户痛失家园，谋财害命。

▲ 香港市民亲历家园被焚毁

02

灾难中显现人性高光

恶火也激发了全球慈善暖流，香港政府设立的援助基金，截至目前已筹得约十六亿港元；另外来自数十家中国内地企业更捐赠超过十二亿港元善款，总捐款额突破三十四亿港元，彰显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人间大爱。

事发当晚网上传出深圳消防正赶来驰援，后来港府澄清，香港并没有要求深圳支持。但深圳消防车辆已经在莲塘口岸集结待命，可以随时出发。由于灾场已经有二百多辆香港的消防车在现场，有人担心若深圳消防车跨境支持，可能造成现场车辆拥挤、进出困难，甚至出现指挥协调上的混乱。尽管深圳消防大规模集结待命，但港府最后没有启动《粤港澳应急管理合作暨大湾区应急救援行动合作框架协议》的机制要求请援。

▲ 全港共调派二百多辆消防车及约百辆救护车至大埔：义不容辞（图︰欧新社）

网上很多关于深圳无人机救火等讨论，也刺激了香港讨论是否有需要升级消防设备，包括中国内地开发的无人机和高空炮弹式灭火器。

市民驰援兼顾宠物

大火中被救出的小生命：

灾民们的家人，痛苦中的慰藉

香港市民自发赶往大埔救灾，捐款捐物，猫狗宠物亦得照顾。

香港大埔大火当晚，约六百多公尺的港铁站外，空气中弥漫着焦味，沿着远处火光而去，一路上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们伫立在天桥或是路边，似乎已忘记原本要去哪，或是无心归家，呆望着漫天烈火吞噬七栋擎天大厦。在AI生成的时代，人们早已对刺激的影片麻木，但面对生死无常、成千个家被付之一炬的画面，这种重量还是让人难以理解的。

在火场边、临时庇护中心之间来回穿梭，是一个又一个混乱与安顿交集的场面。临时庇护中心里，现场秩序井然，物资十分充足，矿泉水、毛毯、饭盒、充电器堆得像小山，关爱队的大喇叭不停广播，帮居民报平安、找亲人。确认全家平安的，可直接坐旅游巴去过渡房屋「善楼」暂住。但也有市民在广福村平台角落独自坐着，手里捧着盒饭，声音微颤地说到，一世人的回忆与积累，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刚搬进来宏福苑三年的黄先生，家里还是新装修，一夕之间付之一炬，说起来仍眼含热泪。另一位梁先生，多年老友在火灾中丧生；相熟的邻居太太返回家中取东西，一去不回，并一边控诉这场人祸，业主立案法团却置若罔闻。

然而，大火无情，人间友爱却不灭，第二天的现场，宏福苑附近的广福邨平台已成为物资集散地。因为市民的积极捐助，物资供过于求，不少收集点贴出「不收物资」字样。封路令附近生意大受影响，广福邨一间食肆缺乏食材供应，几乎无法正常营业，但老板仍选择开门，免费为街坊提供热水和座位。也有中医师特意从诊所请假到场，为受影响居民做针灸和按摩。现场亦有社工带着几名学生，在临时庇护中心一角为灾民提供心理支持。

除了人以外，有宠物友好团体第一时间想到猫狗安危，在广福邨公共平台放置大量宠物笼，并联系多名兽医，随时接收和救治被救出的宠物，再协助与主人配对认领。这些微小却坚持的努力，让「生命」这个概念更完整。

从全港十八区驰援大埔的热心市民，到跨越深圳河来到现场协助的义工，在熊熊烈火吞噬一切下，守望相助的精神同时温暖了人心。

（唐文）

向上滑动查看更多

当天夜幕未降时，已有市民自发组织捐赠和支持行动，在临时庇护中心送上物资，形成感人的「人链」。一位大叔在地铁站附近的便利店，一口气买下二十多瓶茶饮，店员一知用途，主动找纸箱帮忙打包。除人手搬运，香港人的组织力同样惊人，很快便有印着不同公司标志的货车自发协助运送物资，在几近塞死的道路上来回穿梭。

▲ 宏福苑灾民被安置在临时庇护中心（图︰欧新社）

港府自十一月二十八日起降半旗悼念三天外，民政事务署在全港十八区设置吊唁处。全港市民也自发到八幢被熏黑的高楼前，将应季的白色或黄色菊花放在指定的悼念区，对着不断堆高的花束数次鞠躬。而在深圳等大湾区城市，也有市民自发来香港当义工，给予现场支持。

▲ 民众在大埔排队两公里献花悼念逝者

03

宏福苑的「灰犀牛」

如何追责、总结教训，是绕不开的课题。火灾伊始，不少人将其视为「黑天鹅」事件（小概率事件），但细看就发现宏福苑像一头被放任多年的「灰犀牛」（视而不见的危机），对易燃物料与竹棚风险、积累的消防与楼宇管理漏洞，居民内部早有多年讨论，但最后还是爆发悲剧。

▲ 香港消防员紧急赶往宏福苑：刻不容缓（图︰《明报》）

三亿多元的大维修，是怎样在法团、顾问与承建商之间拍板？

即使当晚深圳消防和更高科技装备真的跨境到场，在高楼密布、信道狭窄的城市结构里又能改变多少结局？

这些未解之问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宏福苑悲剧背后的制度图像，也是香港无法再回避的集体检讨起点。

宏福苑大火后，舆论第一时间将焦点放在竹棚身上，香港政府亦宣布会推动金属棚架取代竹棚。但工程业界对竹棚却有相当高的维护声量，有专家认为，竹棚并非最关键因素，不少竹枝焚烧后仍未化成灰烬，单靠把竹换成金属，未必能阻止悲剧；伦敦格兰菲塔和上海高层住宅火灾中均使用金属棚架，但外墙易燃物料一样令火势沿楼身急速上窜，直指主因是棚上的阻燃网和用于封窗护墙的泡沫塑料板。

泡沫塑料板、棚网以及各种人祸迭加，构成了这次「火烧连环棚」的高危组合。承建商将泡沫塑料板大面积用于封闭外墙与窗位，再配合连成一体的竹棚和棚网，实际上是替八座大厦披上一层垂直贯通的「易燃外衣」。

业界人士的说法，进一步勾画出这种「证书治安」的监管文化。现行规管多集中在单项物料是否符合标准，对这种高危组合几乎没有明文限制。就如螃蟹和柿子各自都有证书，得以堂而皇之上桌，但配搭在一起就很可能出现各种问题。

亦有地盘工人表示，大面积用发泡胶板封窗不合理，按行业常理是做一层封一层的发泡胶板，之后做完收一层的钱。而大面积封窗有可能是承建商希望尽快一次性搞定来省钱。对棚网等物料的阻燃要求，目前法例多以「应具备」形式出现，而非硬性法定指令。政府巡查时主要查看由供货商提供的质量证书，现场燃烧测试或抽样检测也难以全面覆盖，给予了不法之徒谋财犯法的空间，更增加了实操层面的滑坡空间。

04

失声的警报系统

这种「文件合规、现场失守」的荒谬，在消防系统上暴露得最彻底。按道理，警钟是高层住宅中最便宜、也是最关键的保命工具，但香港消防处日前确认，八座大厦的警钟在关键时刻同时失灵，在启动时未能发出声响，令居民错过最宝贵的逃生起步时间。香港有线新闻报道，前保安主管称今年五月已发现消防警钟系统怀疑被人关闭，为了方便工人走火梯离开大厦。也有居民说，此前因工人吸烟，有向承建商反映，承建商也炒了一些人，但由于缺乏工头的监督，余下的工人屡屡再犯。

许多幸存者回忆，他们并非被警报唤醒，而是先闻到焦味、看到窗外火光、感到走廊入烟，才意识到情况不对，只能靠互相拍门、打电话提醒邻居。有外籍女佣就指当时闻到异味才警觉下楼。另一名刚来港工作的菲律宾籍女佣罗多拉（Rhodora Alcaraz）与雇主及三个月大女婴一同被困，最终众人获救，当时罗多拉以肉身护住婴儿，但自己被严重烧伤。

▲ 菲律宾女佣罗多拉

其后官方检测确认，系统没有被刻意关闭，但警钟启动时未能发出声响。警钟失灵可以来源于传感器和线路长期失修、控制板故障，或系统被人为改动以减少「误鸣」，甚至是保养纪录造假，与实际不符。单幢大厦出问题或可视为个别失误，宏福苑却是整个屋苑八座大楼同时无声，远超偶发故障，更像是长期维修不足、监督松散乃至纪录失真累积下的结果。

05

酿成人祸的责任链条

沿责任链往上看，首先是消防设备承办商。现行制度下，他们有责任定期检查及维修系统、出具报告，如在明知系统状况不佳的情况下仍签署「合格」，便不只是专业疏忽，而可能触及刑事责任。其次是业主立案法团和管理公司，理应定期安排测试与演习，要求住户熟悉警报和逃生程序。

再往上，是监管部门长年执法偏向宽松的结构问题。翻查消防处与屋宇署多年的公开数据，当局过往多对未完成消防及安全改善工程，发出指示、延长限期处理，只有极少数受到检控。结果就是，纸面上有消防合规报告，实际上在最需要的一刻，整个警报系统却同时哑然失声。

在这样的制度环境下，政府部门若长期以「查文件」代替「查现场」、以逐项勾对物料清单取代实测和整体风险评估，监管实际上就从「事前把关」退居为「事后追责」。螃蟹和柿子各自都有证书，可以堂而皇之上桌，直到有人中毒才追问组合是否有问题。宏福苑这场火，就是这种「文件合规、现场失守」情况下的一次极端显影。

起火翌日，香港警方迅速以涉嫌「误杀」拘捕三名相关人士，香港廉政公署则就宏福苑大维修工程可能涉及贪污成立项目小组，累计拘捕二十一人（截至十二月三日）。他们被指在选用物料、设计施工方案及风险评估方面存在「严重疏忽」。

▲ 灾难遇害者辨认组进场搜查（图︰《明报》-受访者提供）

06

巨额利益下被放弃的生命

聘请该装修公司的宏福苑业主立案法团无可避免地被推到风口浪尖，不少居民在社交平台上点名曾担任法团顾问的政界人士，质疑他们在推动大维修工程、选择承建商和处理业主反对声音时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但这些贴文目前仅是居民指控和舆论质疑，真伪有待执法机关厘清；评论时不宜预设个别人士有罪。

然而，单是这种强烈的不信任本身，已反映出宏福苑业主与法团之间关系的长期撕裂，也揭开了香港楼宇维修工程中一种黑暗的可能性：当法团与顾问、承建商构成利益共同体时，居民的安全可以弃之不顾。

制度层面上，《建筑物管理条例》赋予法团和管理委员会极大权力，包括是否启动大维修、如何设计工程范围、采用何种招标模式、选定哪家公司承办，以及如何动用动辄以亿计的维修基金。理论上，这套制度建立在「业主自主管理」之上，由民选法团代表全体业主，透过会议和表决作出决定，政府部门只提供法律框架和基本监察。

但过去十多年，无论是立法会质询，还是廉政公署与竞争事务委员会的公开报告，都一再指出大厦维修工程普遍存在围标、抬价、回佣等问题，部分个案更出现工程公司、物业管理公司及被称为「顾问」的中间人，与法团成员之间有金钱往来和利益输送。在这样的生态里，维修规模越大、项目越复杂，某些人可以分到的「油水」越多，工程是否真正有迫切需要、是否选用安全和性价比最合理的方案，变得高度可疑。

宏福苑大维修早在火灾前便已惹来争议。工程造价高昂、方案争议大，有业主依例联署要求召开特别大会罢免法团、推翻维修议案，却被指遭到拖延甚至「搁置不办」，最终只是局部换届和调整顾问人选，维修方向并未真正重启检讨。大火发生后，相关顾问和政团急忙发声明切割，强调在事发前已不再担任宏福苑法团顾问，与今次工程无关，却无法消除外界对「当初是谁力撑这个方案」「谁最终从工程中获益」的疑问。

更令人不安的是，涉事承建商宏业工程过去数年多次因棚架安全等问题被定罪罚款，仍能承接大型维修工程，甚至包括公共机构或与政府相关的项目。本来理应透过市场淘汰的公司，仍能屡屡中标，显示现行承办商评级、黑名单机制和风险审查存在明显缺口。

07

火灾敲响警钟

宏福苑并非单一「法团失职」或「个别公司无良」的孤立事件，而是香港楼宇维修生态的一个典型样本：决策权高度集中于少数人手中，工程信息严重不对称，承办商甄选机制对安全纪录和诚信缺乏实质约束，围标、抬价与利益输送的阴影长期存在。只要这套结构未被正面处理，即使事后追责、增加补贴和援助，也难以阻止下一个屋苑走向同样的轨迹。

宏福苑之所以一烧成灾，离不开大厦之间近乎贴身的布局，楼与楼之间几乎没有缓冲带，一旦起火，燃烧物、浓烟和高温都在狭窄缝隙里被放大和加速。在这种极致密集的城市形态下，每一层安全冗余都被压到最低，任何一环失手，都可能殃及整个屋苑、甚至整个小区。

宏福苑对香港是一次血的示范，对深圳、上海、首尔、东京等高楼密布的城市，也是一个清晰警号，必须记取惨痛教训，让大埔的悲剧，不会在香港和其他城市重演。

本文刊载于亚洲周刊2025年第49期

文章与杂志内容相比有删节

策划：邱立本

编辑：王可心

审核：宋阳标

出品：香港 亚洲周刊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