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百年铁路桥墩回收”迷局 200万预付款成“糊涂账”？

（来源：今晚报）

转自：今晚报

2021年，从事再生资源回收的赵先生接了一单河南的废钢生意——回收黄河中100余个清朝建设的铁路桥废弃桥墩。为此赵先生向河南璀虹桥梁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璀虹公司”）支付了200万元预付款，按照约定，该项目在协议签订后2个月内开工，可4年过去了，项目始终没开工。

这两年，赵先生将璀虹公司告上法院，虽然胜诉，但对方无可执行财产。而在追查200万预付款下落时，他陷入了“迷魂阵”，“璀虹公司说项目是黄河水利科学研究院（以下简称‘黄科院’）的，‘黄科院’说没这个项目。我以诈骗报案，公安调查又说，这200万早就转到‘黄科院’公账，因项目确实存在，不予立案。可我找到‘黄科院’，他们还是说没这个项目……”

【项目】 预付200万元回收百余废桥墩

赵先生是山西金利嘉再生资源有限公司的一名员工，主要做废旧物资回收业务。2021年1月，经人介绍，赵先生认识了璀虹公司的降某，对方说黄河中，百年前建设的铁路桥废弃桥墩要拆除，急需有人回收拆除后的废钢。

这些矗立在黄河中的废弃桥墩，南岸属于郑州市，北岸是焦作市武陟县。2021年1月，赵先生来到郑州考察，降某带他去了武陟县一侧的黄河岸边，指着废弃桥墩介绍，为了行洪需求，桥面已经拆了，现在相关部门要拆桥墩，璀虹公司负责该项目，有权处置这批废钢。

“一百多个桥墩，总重量1万多吨，还要求先支付200万元预付款，体量大，很多公司吃不下，但我们公司有能力。”在降某的办公室里，赵先生曾看到很多有关拆除铁桥墩的设计方案和材料，“很厚的一大摞资料，说是黄科院的项目，毕竟是事业单位，我们也很信任，而且粗算利润能有上百万，确实诱人。”

2021年1月8日，赵先生代表公司与璀虹公司签订了《合作协议》。协议中提到，璀虹公司准备实施的郑州京广铁桥废弃桥墩拆除、黄河河道疏导项目，该项目清淤时所产生的铁桥墩与赵先生所在公司合作。赵先生公司将200万元预付款转给璀虹公司，由璀虹公司将预付款转至黄河水利委员会黄河水利科学研究院（以下简称“黄科院”）账户。

【违约】不开工起诉赢官司执行难

让赵先生没想到，原本声称紧急的项目，却左等右等一直没开工。

双方签订的《合作协议》上约定，合同签订后两个月，因璀虹公司原因导致无法开工，致使合同无法执行，璀虹公司应退还赵先生公司200万元预付款，并按照银行同期利息进行补偿。

“我们多次追问开工，但璀虹公司以各种理由让我们等等。”在此期间，赵先生再次来到郑州，看着铁路桥桥墩拆除没有动工，他决定把钱要回来，取消合作，“璀虹公司分3次给我打了30万元，之后就再没退过款了。”

2023年11月，赵先生代表所在公司将璀虹公司告上法庭，武陟县法院判决璀虹公司退还本金并支付相应违约金。璀虹公司不服，提起上诉。2024年2月2日，河南省焦作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驳回了璀虹公司的上诉，维持了原判。赵先生申请强制执行后，武陟县法院就此多次执行，但未发现被执行人有可供执行的财产线索。

2023年12月14日，璀虹公司变更了法定代表人，由原来的降某变更为杨某刚。如今，该公司的注册地址并非该公司的办公场所。12月3日，记者联系上了璀虹公司的降某，降某说，此前未开工因各种不可抗力因素，因钱都投入进工程，所以也没有钱给赵先生公司退款，“我们得到的消息是这个项目也快开工了，开工后如果赵先生还想干可以继续干，不想干，我们有资金入账也可以退款给他。”

对于降某的说法，赵先生并没有信心，“之前也说过几次要开工，但每次都没下文了。”

【矛盾】“黄科院”称无此项目 公安说钱在“黄科院”公账

“如果璀虹公司没有钱，那能不能直接找黄科院，看看这笔钱能不能一步步退回来？”萌生想法后，今年5月，赵先生找到黄科院上级单位水利部黄河水利委员会（以下简称“黄委会”），“我把自己的情况和施工方案给黄委会信访工作人员看，他怀疑我被骗了，让我去报案。”

5月22日，赵先生代表所在公司前往郑州市公安局惠济分局进行报案，称被合同诈骗。今年6月5日，赵先生收到了《不予立案通知书》，原因是经公安审查认为“没有犯罪事实”。赵先生申请复议，今年7月，公安仍维持不予立案决定。

“民警说项目是真实的，这200万元确实最终打到了黄科院的公账。”赵先生说，2021年1月8日下午2点多，他给璀虹公司打入200万元预付款后，璀虹公司将200万元转账给了中部世纪能源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部世纪能源”），转账摘要写的是“黄委会水科院设计费”，不到半个小时后，中部世纪能源将这笔钱打到了黄科院公账。

黄科院是黄委会下属以河流泥沙研究为中心的多学科、综合性科学研究机构，为全国水利系统4家公益性科研单位之一，主要从事水利行业应用基础研究、技术开发研究、宏观战略研究和技术咨询服务。

在多次尝试联系黄科院失败后，今年11月24日，赵先生前往黄科院见到了李姓主任，“李主任说中部世纪能源跟黄科院有过资金往来，但黄科院没有这个项目，璀虹公司转账写的设计费也不可能，因为他们黄科院没有设计职能。200万元是否已入公账，李主任说第二天回复我。没等来回复，我再联系他，电话始终不接。”

【调查】黄科院有相关项目合同 为何坚称无此项目？

11月底，记者陪同赵先生来到了郑州市公安局惠济分局，对拆除废弃桥墩项目的真实性提出质疑，办案民警出示了他们在黄科院调取的有关拆桥墩技术服务合同。

这份合同签订于2019年7月，签订双方是黄科院和中部世纪能源，标的是900万元。合同中的项目包含郑州京广铁桥河段黄河河道疏导，涉及京汉铁路桥桥基拆除。合同上面写着，自签订之日起，3个月内完成。办案人员称，合同上所说的要拆除桥基，就是赵先生原本要回收的废弃桥墩。

为了解当年的协议情况，记者来到了中部世纪能源注册地址郑州市金水区合作大厦A座，但一楼大厅保安说，他在该写字楼工作近3年，未听说过这家公司。记者拨打了天眼查上中部世纪能源登记的电话，一位自称中部世纪能源的工作人员说，拆除桥基项目是真实的，黄科院对项目也了解，双方合同中的3个月完成，说的是拆除桥基的可行性方案，该方案已经完成，拆除桥基项目也仍在推进中。记者询问中部世纪能源具体与黄科院哪个部门联络，该工作人员表示不方便透露。

为何合同中有黄科院盖章，黄科院却说没有此项目？项目是否进行了相关备案？拆桥墩没有实施，200万元钱款又是否还在黄科院公账上？

带着这些疑问，11月底，记者陪同赵先生再次前往黄科院。在黄科院大院外保安处，赵先生多次拨打李主任电话，仍无人接听。保安称当日看到李主任进入单位，记者提出采访需求，想让保安和保安部负责人帮忙联系该单位相关负责人，但均被拒绝。

而后，记者和赵先生前往黄委会。在黄委会信访接待室门口，记者与赵先生等待了近1个小时，始终未见相关接待人员出现。其间记者多次催问保安联系情况，保安表示已通过微信形式联系了信访接待人员，对方也已知晓有人来信访，但为何未露面，他也不清楚。记者电话联系黄委会，工作人员称，如果合同签订主体是黄科院，那么相关事宜需要咨询黄科院。

12月3日，津云记者拨通李主任办公电话，一名工作人员接听后表示李主任不在，并将电话进行记录，表示稍后回复，但截至记者发稿前尚未接到对方的回电。当日下午，赵先生接到了李主任回电说，公安经侦曾去黄科院调查过，如果想要了解情况，经侦可以继续去黄科院调查。

【走访】桥墩所属桥梁建于晚清 部分被列入省文物保护

赵先生说，他多次在黄河岸边查看铁路桥墩情况，都是去的武陟县一侧岸边。直到今年5月，他购买景区门票进入黄河南岸的郑州黄河文化公园，才发现这座铁路桥是文物。

11月底，记者来到郑州黄河文化公园内，在公园内靠近黄河岸边位置，有一处被称作“三桥汇”的景点。一旁的工作人员指着远处黄河水中的3座桥说，红色的是2014年通车的郑焦城际铁路黄河大桥；灰色的是1960年通车的京广铁路桥，目前已经停用；只剩下桥墩浸泡在水中的，是1906年通车的中国第一座横跨黄河南北的钢体结构铁路大桥，1987年，为防止老桥阻水，以利防洪，拆除了老桥上部钢梁，如今，这些钢铁桥墩周围已经长出了杂草。

针对文物情况，12月3日，津云记者咨询了郑州市惠济区文物局，工作人员说，被列入河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是黄河第一铁路桥旧址，此处旧址是拆除老桥时，特意保留下来的，而河中废弃的桥墩，并未被列为文物进行保护。

站在黄河岸边，赵先生不禁叹了口气，4年前，眼前的百余座废弃桥墩与他捆绑在一起，如今这场纠缠，还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赵先生说，他已经让律师向法院申请调查令，“我们拿着调查令可以去公安部门调取黄科院与中部世纪能源的合同，然后尝试把璀红公司、中部世纪能源、黄科院等一起列为被告起诉，再看看能不能要回这200万吧！”

津云新闻记者 鲍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