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戒严一周年，编号3617和“强势总统”演绎角色互换的历史

来源：上观新闻

凛冬又至，唤起韩国人一年前的动荡记忆。2024年12月3日，韩国第六共和国成立以来的首次戒严发生。“为了彻底铲除无耻的亲北反国家势力，维护自由宪政秩序，宣布紧急戒严。”时任韩国总统尹锡悦在深夜紧急讲话，持枪军人和警察冲进国民议会，工作人员喷洒灭火器阻挡……

一年后，韩国总统李在明发表戒严一周年特别谈话。据《环球时报》报道，韩国总统办公室公报沟通首席秘书李圭渊在记者会上表示，值此“光之革命”一周年，李在明将通过谈话铭记国民将极度混乱化为和平的付出与努力。

李在明3日在讲话中表示，韩国民众成功扫除非法发动戒严的权势，以和平方式克服前所未有的民主危机，具备了获诺贝尔和平奖的充分资格。国民主权政府的诞生源于“光之革命”，这场革命尚未结束，参与发动内乱的人员正在接受调查和审判。

尽管“紧急戒严”实施仅6小时后被解除，但因戒严导致的外交空白和经济停滞状态持续了约半年。李在明上台后频频向国际社会传递“民主韩国回归”的信息，韩国国内生产总值（GDP）回升，庆州亚太经合组织（APEC）峰会成功举办。

与此同时，李在明本人成了戒严事件最大的政治受益者。分析指出，随着尹锡悦所在国民力量党被严重削弱，本已在立法机构中占据压倒性优势的执政党共同民主党，如今几乎不再面临任何实质性制衡，李在明也被认为拥有了强势力量。

随着“首尔之冬”引发意外的权力交接，韩国的政治格局剧烈变化，而其长期存在的顽疾进一步恶化。《韩国时报》指出，戒严事件将韩国本已两极化的政治推向更深层次的对立与极端化，放大了不信任，并加剧了阵营间的敌意。

民调机构韩国盖洛普11月底的调查显示，77%受访者认为“戒严之后政治上更两极化”。关于戒严对社会造成的问题，政治社会分裂加剧、民主价值削弱和经济不确定性增加是主要选择。

编号3617和他的共谋们

“要像处理纳粹战犯一样，只要还活着就要刑事惩罚。”李在明在12月2日发表的讲话中强调，不能为了“和解”而对叛乱事件轻描淡写。

今年6月，李在明上任不足一周后，国会就迅速通过了《内乱特检法》《金建希特检法》和《殉职海军士兵特检法》，标志着针对尹锡悦及其家属、核心幕僚的一揽子独立调查机制启动。

但从3名特别检察官的任命方式开始，矛盾深化的隐患就埋下了。执政党共同民主党和以反尹锡悦为政治基调的祖国革新党各自推荐一名特检候选人，由总统从中任命。在野党国民力量党对此提出强烈反对，批评三大特检法案为“政治报复的制度化工具”。

韩国“政治剧集”的人物不断更换，情节却总是似曾相识。据《中央日报》报道，李在明就任总统前曾批判性指出，历届政府对前政权的调查从未以“审判与恢复”的温情结局收场，而是不断重复着国家政治陷入报复与惩戒的恶性循环、阵营对立被激化、政权更迭后加害者与受害者角色互换的历史。

戒严事件发生后第43天，在一次失败的拘捕行动后，尹锡悦1月15日被关押到首尔拘留所。持续司法斗争中，他于3月一度获释，7月又再次被捕。

尹锡悦现被关押在不足9.9平方米的单人牢房内，收容编号为3617。看守所方面将尹锡悦的锻炼和沐浴时间与其他在押人员错开，并区分其活动路线。但其用餐菜单与普通在押人员相同，每日伙食费为5201韩元（折合人民币25元）。

自7月10日被拘留后，尹锡悦以健康恶化为由，连续11次缺席其涉嫌发动内乱案的庭审，直到9月26日身穿西装才现身法庭。他头发稀疏、两鬓花白，较被捕前面容消瘦不少。

目前，尹锡悦与其夫人金建希均在拘押状态下接受审判。金建希被控涉嫌操纵股价并非法获利；在2022年总统选举前与尹锡悦一同接受政治掮客的民意调查免费服务；收受名牌包等贿赂。

尹锡悦则涉嫌内乱首领、妨碍执行逮捕令、叛国、对殉职海军死亡事件进行外部施压、协助前国防部长李钟燮犯罪逃逸。此外，特检组11月还追加起诉一般利敌罪，尹锡悦被控去年10月指示无人机作战司令部向平壤派遣无人机，意在引发朝鲜的军事挑衅。

据韩联社报道，法律界消息称，尹锡悦涉嫌内乱首领的审判将于明年1月初结束。同时，审判庭还在审理前防长金龙显、前警察厅长赵志浩、前首尔警察厅长金奉植涉嫌“参与内乱重要任务”。上述案件将于12月底合并审理，预计在明年2月一审判决。

另外，11月26日，特检组以涉嫌“协同内乱”向法院求处韩国前国务总理韩德洙15年有期徒刑，该案将于明年1月21日宣判。他将成为内乱案件中最先完成审理的嫌疑人。

现年76岁的韩德洙被控3项主要罪名：为给非常戒严赋予程序正当性，向尹锡悦建议召开国务会议；为掩盖戒严发布的违法性，与尹锡悦等人共谋，在“事后戒严发布文”上签字后又将其销毁；在总统弹劾审判中涉嫌作伪证。

据《朝鲜日报》报道，特检组在首尔中央地方法院举行的结案公判中表示：“12·3非常戒严是对民主主义的恐袭。与45年前的内乱相比，它对国格造成的损害更大。”特检组进一步指出：“作为行政部门的二号人物、总理，韩德洙实际上是唯一能够阻止内乱事态的人。”

在戒严阴影中的国民力量党举步维艰，该党多名议员多次为戒严道歉，但是党首张东赫却在道歉问题上保持沉默，仅强调团结与斗争。而且，国民力量党去年12月5日将“反对弹劾尹锡悦总统”作为党论，至今未撤销。

“我们大家要紧密团结，坚持到底一起前进。赶走李在明！民主党退场！” 张东赫11月30日在户外集会上喊道。是否要彻底与尹锡悦切割、是否要就戒严道歉，成为国民力量党内部的一道楔子，分裂赫然可见。

走出危机，裂痕犹存

“宣布戒严最严重的损害在于，公众对法治和民主制度的信任几乎崩溃了。”韩国明知大学教授申律对韩媒表示，制度信任的侵蚀造成了危险的权力失衡，随着国民力量党被严重削弱，共同民主党如今几乎不再面临任何实质性制衡。

韩国检方称，在短暂的军事统治期间，尹锡悦曾计划逮捕李在明。但尹锡悦在误判下发出的戒严令戏剧性地崩溃了，李在明最终坐上了尹锡悦的位子。

李在明政府上台后，推动国会通过《政府组织法》修正案，废除检察厅；共同民主党还表明推进审判诉愿制度，允许由宪法法院对大法院已经作出终审判决的案子进行重新审议。保守派批评此举削弱司法独立和检察机关权力，动摇法治。

今年9月以来，已有两项针对国民力量党议员的逮捕同意案在国会通过。其中，11月的国民力量党前党鞭秋庆镐逮捕同意案是在该党议员退场情况下表决通过的。

李在明1日在社交平台X上发文强调清除内乱残余势力，指出若对潜藏在社会各个角落的内乱行为放任不管，终有一日内乱必将再次发生。而他本人所涉的多起刑事案件审理实际上已暂停。

据《韩国先驱报》报道，观察人士警告，强硬的政党政治带来的是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两极化加剧使中间派感到疲惫而退出，而他们的退出又进一步壮大了激进支持者的影响；而依赖基本盘驱动的政治又扩大了裂痕，让国家被锁定在一个以极端为养分的循环中。

不过，李在明的务实外交被认为避免了触碰那些容易激发左右两派对立的民族主义敏感点。在实践中，与美国进行包括元首外交在内的高层间密切互动，对美达成贸易协议，缓解了出口前景不确定性，加之夏季经济增长好于预期，韩国消费者信心在11月攀升至8年来的最高水平。

同时，韩国11月出口额超过610亿美元，创历年同期新高。其中，半导体出口额同比大增38.6%，刷新单月最高纪录。韩国央行11月底上调了2025年经济增长预期至1%。

李在明在11月初的国会演讲中表示：“过去5个月，为应对非法戒严引发的严重经济危机，我们采取了一些非凡决心的措施，现在我们已经走出危机状态。”他上台后紧急制定补充预算案，20.2万亿韩元的追加预算中，约75.2%用于刺激消费与投资。李在明本人还亲自下场促消费，在餐馆大口吃肉，他说：“只有街道、小巷活了，经济才能活。”

经济复苏迹象显现，政局似乎略显平静，但韩国将从明年初到年中进入选举季，2026年地方议员和地方政府各级领导选举的选战打响，政治极化或再次浮出水面，社会分裂问题也将成为无可回避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