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R09｜路野《王国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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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俱乐部文友短名单作品

第九轮主题

镜子 or 镜像

要求围绕“镜子”或者“镜像”作为主要线索或主要意象，展开故事构想，无论是拉康的镜像抑或是镜子里的诡异世界，重要的是故事的趣味性和可读性。

基于过去几期文友们创作实践，我们认为大家更长篇幅的小说创作能力或已具备，所以本期的文本字数要求将增加。

我们将陆续分享本轮文友作品，也期待读者们可以写下你们的阅读感受。

王国之心

路野

上篇 迷惘之心

一

王国的秋天，今年来得格外早。九月尚未结束，枫叶已经飘满了中央广场。

一开始，并没有人留意到，广场边缘伫立着一面崭新的镜子。那是一面毫不起眼的镜子，并不宽阔或高耸，也没有镶金的珠石玉边，它就那么静静地待着，与每个人家中沉睡的镜子别无二致。

直到一个小孩来到它面前。

小孩怯生生走上前，伸出手指在镜面上戳了一下。突然，那镜子仿佛突然苏醒，触碰处一点点波纹般荡漾出去，倏忽间又变得血红，变成一只张舞着狰狞獠牙的巨口，那巨口张得极大，仿佛下一刻就要猛地扑出来。这是坊间小儿止啼的夜晚传说。

于是，划破天际的哭闹声将人们吸引了过来。越来越多人聚集在镜子前。

有人说，这镜子中有诡异可怖的魔怪。

有人说，这镜子能预言，它看见了自己穷困破落的未来。

有人说，这镜子照见过去，死去的丈夫又一次在镜中鞭打自己。

有人说，这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有人说，这镜中有另一个不可名状的世界。

有人说，这面镜子是一个诅咒，对这个暴力而失序的王国的一次诅咒，不信你们自己上前看吧。

没有人看得到他所看见的东西，人们争相涌上前，又在恐惧中仓皇逃离。

怕老婆的铁匠来到镜子面前，肌肉虬结的手臂下是一把巨大的铁锤。镜面幽光一闪，他忽然涨红了脸，人们还来不及问那镜中之事，亦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忽地举起了手中的锤子，一把砸向镜面！

没有任何动静。仿佛石头沉于深海，仿佛狂风吹向虚空，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这是一面魔镜！

人群陷入沉寂，进而爆发出更大的喧闹与骚动。

二

国王的卫队闻讯而来，骚乱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压制、驱赶无知的人群，卫队长盔甲之下的面孔没有一丝变化。这些事情他再熟悉不过。在国王麾下，他早已习惯如何处理无知的民众。

他很清楚，这面奇怪的镜子，会成为一枚谣言的炸弹，在民众间飞速传播。三天之内，将有一百种不同版本的传言弥散在王国的每一个角落。而十五天之后，人们将对这个镜子的故事感到倦怠。三十天之后，新的故事又将诞生。一百天之后，没有多少人还会记得这面镜子。

这就是这个世界运转的法则。

卫队长指示抓了几名“闹事者”，连带着镜子一同带走。当天下午，镜子出现在了王宫的议事厅中。

群臣一早就听闻了流言，细语四起。唯国王正襟危坐，一语不发，隐有怒容。

群臣也知道国王向来不喜怪力乱神，在一片沉寂之中，骚动渐止。

国王声如洪钟，你们有何看法？

财政大臣走上前，他看见国库空旷如一片虚空。

将军走上前，他的军队成为一片白骨。

王宫总管走上前，除了一片灰烬，他看不见任何东西。

占星师走上前，他看见他的占星球碎裂成粉末，国王与群臣对他弃如敝屣，他匍匐于地，而弟子们狞笑着踩在他身上。

占星师转头四顾，无人见他所见。他缓了口气，转身对国王说出自己的判断。

这是魔王九面魔镜中的恐惧之镜，不知为何出现于此。魔王善于操纵人心，人的喜怒哀乐欲都是魔王的法宝武器。这面镜子可以照出人心中的恐惧，是妖物。

占星师话音未落，镜面重新泛起涟漪，一个女巫从镜中探出身子。

很多年前，我便告诉你们，我一定会回来。

如今我已履行诺言，这面镜子便是送于诸位的礼物。

这个衰朽的王国或许需要新的秩序。

恐惧也是一种秩序。

你是什么，你就能看到什么。

听从你的内心的声音，追寻你的恐惧吧。

将军疾步上前，从来没有人能躲过他的剑锋。疾光之下，女巫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剑刃“铛”一声直击镜面。

同样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国王推开试图拦着他的卫队长，走向了镜子。

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天边被夕阳染红。没有人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国王最后用一句不容置疑的话结束了这场闹剧。

把这个不祥之物封进后院的荒废仓库之中，没有国王的手谕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三

但国王的号令并非对任何人都有用。

即使是令行禁止、说一不二、杀伐果断的国王，也有令他头痛的人。

比如他的小公主。

公主三岁那年，王后因病去世。此后国王的脸上再无笑容。

王国的铁骑征伐扫荡了邻国，铁血统治由外及里。他认为秩序与法令才是消除一切问题的核心。这铁血统治既是对邻国，对臣民，也是对他的女儿。

公主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见到父亲的微笑，是什么时候。她像每一个知书达理的公主一样成长，听从父亲给予的一切教导，学习公主应当学习的一切知识，像最美丽最得体的公主那样说话和做事，她始终走在最正确的道路上。

但是，当父亲在群臣面前，宣布她与邻国王子的婚事之时，突然有些东西，在她的大脑里断裂了开来。

一个问号缓缓升起，真的应该是这样吗？

不，父亲，我拒绝。

群臣在震惊中陷入沉寂，这是公主第一次拒绝国王，也是十年来第一次有人拒绝国王。

国王与公主陷入了漫长的冷战之中。国王似乎不再认识自己女儿，公主感觉自己从未认识过这个威武而冷漠的父亲。

但当公主站在镜子前时，他忽然也有些慌乱。她会看到什么呢？她会在恐惧与震惊中晕厥过去吗？她会看见自己本不应该看见的东西吗？

但国王只看见了一个迷惘的公主。

公主不明所以地转过头，问国王。

这面镜子有什么问题吗？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我自己，我应该看见什么别的吗？

这是一面恐惧之镜，人们总是能在这面镜子中看见自己最深的恐惧。

我不明白，我在这里什么也看不见，它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国王挥了挥手，卫队前来护送公主返回寝宫休息。

四

这个晚上，公主始终心神不宁。

每一个人都在这面镜子中看见了一些离奇的东西。每一个人都在其中探索与逃离自己的恐惧。臣民们生活于恐惧之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企图逃离这份恐惧。

每一个人都在镜中看见了独属于自己的世界。

除了公主。

她在这面镜子中看见的只有自己。像是望向水面，像是望向一个平凡的倒影。

这个世界以一种令人困惑的逻辑在运转。

每个人都在镜中看见了自己的恐惧，于是每个人都带着恐惧继续生活，仿佛无事发生。

只有她在镜中看不见任何异常，也只有她因此而陷入了惶恐与迷惘之中。

她无法再安然入睡。

她在王国最精致最顶尖的教育中成长，她是王国每一个少女羡慕的对象。她知晓父亲的关心，即使那是因令她心寒的方式。

所以，这一切出了什么问题？

正当公主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无法自拔时，一封信乘着月光不知不觉飞进窗间。她打开红色绸缎蝴蝶结，忽然信封鼓起，一阵声音从其中传来，那声音如此遥远，仿佛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来找我吧，来寻找你想要的答案吧。

声音化作一缕青烟在月色中消散。公主看了看空荡荡的信封，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有的想法一旦泛起，便再也无法止息。

公主尚在左思右想之时，又一只飞鸟盘旋而来，丢下一个包裹，甚至未及看她一眼，便消失在天际。

公主好奇地打开包裹，里边装着三件东西。

一个木偶，一根蜡烛，一只小口琴。包裹里还有一张纸，纸上用玄黑墨水写了三句话：

当你堕入迷失，信念之手带着你前进。

当你陷入黑暗，光明之烛让你重返希望。

当你遭遇不测，勇气之琴助你脱离危难。

公主一点也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意思，但她突然笑了。她意识到，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已经做了这个决定。即使没有看见这个包裹，她也一定会离开，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时机。那么，还有什么可等待的呢？

逃离王宫与城堡！

就像很多年前幻想的那样。她并不需要收拾太多东西，她并非那种娇嫩贵气的公主，她已经从王宫的技师那里学了太多太多。这么多年来她在父亲的严辞律令下已经扮演了太久太久。

离开王宫之前，她又悄悄来到了那面镜子之前。万籁俱寂，而镜子中的另一个公主也正在凝视着她，正如她凝视着这面镜子。

如果，所有人都能在这面镜子中看见自己的恐惧，那公主所看见的是什么呢？

公主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并不是镜子带给她的，这个问题早已长久地驻足在她心中。

但她不知道的是，当她乔装打扮，奔出城门时。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她。

中篇 探索之心

五

公主站在迷雾森林的入口。

里边会很糟糕吧？毒虫，沼泽，鬼怪？

即使见到女巫又如何呢？女巫能回到自己心中的疑惑吗？女巫能给予自己想要的指引吗？或者不如回去？回到温暖、柔软、像大海一样包裹着自己的床褥之上，回到摆满烤肉、甜点、果汁与牛奶的餐桌边，回到无数强壮勇猛的卫兵镇守的宫殿，回到父亲身前那个一语不发的好女儿。

潮湿的空气翻涌着弥漫过来。

公主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大步迈了出去。

六

但这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森林。

丛林郁郁葱葱，树木茂盛直达天际，阳光透过斑斓的枝叶洒落下来，林中隐约有风声与虫鸣，以及蝴蝶飞舞。仿佛是王宫的后花园，也仿佛是与国王一同去过的避暑圣地。公主心中惶恐消解大半，便一步一步向前迈去。但她尚未来得及欣赏美景，突然意识到另一件事——这座庞大森林里尚有无数岔路，到底哪一条能带她走向女巫呢？

一个声音不知怎的在脑海中响起，当你堕入迷失，信念之手带着你前进。

公主从包裹中拿出了木偶，那只木偶的手不知怎么已经举了起来，直直地朝着一个方向。无论公主如何上下左右反转，木偶的手始终指着一个方向。

那么，答案似乎已经非常明确了。

七

公主顺着木偶的指引一路向前。森林中总是一次又一次出现岔路，木偶指向了崎岖而坎坷的那一条路，木偶指向了阴森而雾气迷蒙的那一条路，木偶指向了看起来似乎完全未经开发而杂草丛生的原始之路，木偶指向了一条甚至未能称之为路途之路。

木偶带她走进了黑暗，那森林深处伸手不见五指。于是她只能跟着木偶、跟着黑暗，一步一步走向深处。

黑暗，只有黑暗。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光线，没有任何动静，虚无之中有一千种危险，或者一千种步入危险的可能。

应该要继续跟随木偶前进吗？还是应该往回拔腿狂奔？公主心中忐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不知应如何决断。一阵恐惧从她心中泛起，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感受，是她在锦衣玉食的王宫之中，在前后匍匐的宫女与随从之间，从未体验过的感受。她试着定了定心神，但在一片恐慌中又差点跌坐在地。

忽然间，另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当你陷入黑暗，光明之烛让你重返希望。

公主已经不再像最初踏入黑暗迷途时那么慌乱，她探索着伸手拿出蜡烛，她伸手抚摸着烛芯。

请帮帮我，请帮帮我。

于是蜡烛腾地被点亮。

八

公主举起蜡烛，环顾四周，竟然已经走进了一个山洞。山洞幽静且深邃，足以遮风挡雨，但亦不知通向何方。

沿着山洞继续往前，不知走了多久，忽地山洞已达尽头，外边竟有光亮。公主延循着光亮向前，竟走进了一片从未见过的天地。原来这山洞另有幽途同路，

竟然通向另一篇世外桃源。这片巨大的山谷中还有一个巨大的湖泊。湖泊边鸟语花香，竟还有一个巨大的庄园，那庄园有几栋并不高的阁楼，还有草坪与果园。似乎完全不像这迷雾森林中可能存在之物，反而像是王宫城堡中给公主小憩歇息之地。

公主踮着脚，轻轻一步一步走进了庄园之中。

她想过庄园之中可能出现的一切事物，想象过若隐若现的幽魂，想象过巨大的、张着血盆大口的、有三只头和八条腿的地狱之犬，想象过毒气与妖术与无法逃离的幻境，也想象过梦魇一般不可名状、不可言说的诡异；但独独没想到，庄园之中以及布置好了一片盛大的宴席。

还有一个小孩。

这个小孩翘着脚，坐在长桌的尽头，长桌上摆满了令公主垂涎欲滴的食物。

她从未想象过，有一天自己竟然会对食物有如此强烈的渴望。

小孩看着公主，像唱歌一样地说话。

大姐姐，一个人，傻乎乎，来这里。

没的吃，没的喝，不知道，去哪里。

吃点肉，喝点酒，穿好衣，回家去。

往前走，就凭你，变白骨，变尸体。

公主看着一个貌不惊人的小孩口中吐露出惊人的话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我要去找女巫，你知道女巫在哪里吗？

小孩看着公主，摇了摇头。

大姐姐，不听劝，认死理，变死人。

有好肉，你不吃，有好路，你不走。

小孩举起手，指着湖泊方向。公主仔细一看，那湖泊中央，隐隐有一座小木屋。原来，那便是女巫的居所？

公主愈发觉得这庄园不对劲，匆匆道谢后便准备转身离开。小孩一笑，既然来了，大姐姐你陪我玩嘛。为什么要急着离开呢？

忽然间，庄园所有大门齐齐锁上，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数十个相貌凶狠、身高仅成人一半的矮人，拿着刀斧利刃将公主与小孩团团围住。

公主一面护着自己，一面寻找逃脱离去之法。

小孩说，我请你吃饭，你要跑走，你是坏人。但我是好人，我跟你猜个谜语吧，答对了你就走。

心之外，无物存；存在的，只有你。

打一字。

公主听着小孩口中牛头不对马嘴的拗口谜语，无心也无力思考，一时说不出话，只暗暗想着脱身之法。小孩轻轻一笑，挥了挥手，矮人们举着手中武器便向前靠近。

心之外，无物存；存在的，只有你。

太蹩脚了，像是六岁小孩的绕口令和脑筋急转弯。公主心下一紧，随即脱口而出，您！是您！

小孩一笑，不行，这题太简单了，不算！大姐姐你留下来吧，继续留下来陪我玩下一个游戏吧。他再次挥了挥手，矮人们继续面无表情的靠拢。

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危险，公主突然间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当你遭遇不测，勇气之琴助你脱离危难。

九

她吹向了口琴，琴声悠扬，一阵一阵的美妙仙乐从这口琴中传出，又仿佛得到了天上的回应。公主仔细一听，竟是一只鹰的鸣叫，那只鹰体型无比巨大，几乎有这座房间大小。它盘旋下来，一伸爪，抓起掀飞了屋顶；转身又从空中划过了一条精妙的弧线，飞身而下，公主伸出手，一跃之下抓住了鹰爪，便跟着它一路翱翔而飞。

在天空之上，公主忽然心旷神怡，她举目四望，看见了森林的路口，看见了那森林前端的不胜美景，看见了那一条又一条的岔路，看见了那不知缘何被遮蔽了的巨大的黑暗，看见了那个并不遥远的逼仄而幽静的山洞。她低下头，也看见了那片湖泊，和湖泊中心的小木屋。

她突然有一种感觉，自己已经不需要找到女巫了。

然而这个念头甫一出现，那巨鹰便放慢了飞翔的速度，低头看向她。而公主甚至尚未来得及觉察一切的发生，又或是思考下一步的去处，便已从鹰爪处松开。失身疾速下落。

公主坠入湖中。

像一颗石头坠入海洋，像一片叶子掉入星空，这片森林没有任何动静与不同。

但公主却几乎被巨大的冲击力震晕，掉入湖面之后，湖底仿佛形成了一片巨大的漩涡，将她不断吸入。她不断扑腾，不断寻求任何可以支撑着她的器具，但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在她身边。她只能放任自己被淹没，然后下沉，下沉，不断下沉，仿佛要沉入湖泊极深极深的黑暗之处，从此再无机会能重新跃出湖面。

她在王宫之中长大，拥有常人艳羡的一切，也能够接触到她想要接触的一切，甚至她也会游泳。但是，她从来没有学会如何应对溺水，也从来没有机会经历，这无法挣脱无法避免的坠落。

公主停下了不断挣扎的手。

她让自己随着漩涡下坠，随着世界被吸入某个不知名的深处，她不再与某个神秘的力量抗争。

而就在湖水即将淹没她的理智之时，她残存的意识突然想起了，小孩出的谜面。

心之外，无物存；存在的，只有你。

世界并不存在，只有你是存在着的。

啊，原来我刚才缺失答错了，公主这么想着。

公主心神念转及此，忽然间，一切仿佛都失去了重量，没有被漩涡缠结的窒息感，没有水流如肺的刀割般的疼痛，也没有被裹挟着越飞越远的失重感，一切仿佛忽然都消失了。

公主猛地睁开眼。

这里并没有什么湖泊，也并没有什么庄园。

她正站在那座小木屋前。

下篇 复苏之心

十

公主终于来到了女巫的木屋。

这是一个非常雅致的庭院，小溪在不远处流淌，庭院中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花圃。一个女人正在悠闲地给花花草草们浇水。

你就是女巫吗？公主问。

如果你认为我是，我就是。那个女人轻快地说道。

女巫怎么能这么轻易被人找到？公主不解。

当女巫想被人找到的时候，她就能轻易被人找到。

公主不满，你为什么想要我来见你？你送来镜子让王国陷入混乱，又设计诱我前来。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女巫笑了，我的小公主，与其说是我吸引你前来，不如说，是你想要来找我。

女巫凝视着公主的双眼，仿佛在看着别的些什么。

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面了，我的小公主。你找到了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公主忽然也笑了，我想，我已经找到答案了。但是，我想听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在那面恐惧之镜里只能看到我自己的影像？

女巫看着公主，又好像并不是在看着她，而是看着很多年前的另一个人。

我跟你说一个故事吧。

有一个王国，国王不知礼节，臣民不知敬畏，他们如同是蒙昧的原始人，在对邻国的杀戮和自身的狂欢作乐中浪费神明给予的恩惠。但偏偏就是这样的国王，却与一个美丽、聪慧、善良的王后产生了爱情。这样的国度，如何不被神明惩罚呢？后来，神明降下了诅咒，在这诅咒中，没有人可以全身而退。但这聪明又愚蠢的王后，却苦苦哀求一位女巫，赐予她拯救之法。她以自己的心为祭品，以血肉为契约，向神灵献祭，最终换来神明息怒。但是，这个王国，却又陷入了新的困境之中……那个国王认为是愚蠢的百姓造成了这一切，因而选择了铁血无情的冷酷统治。

公主说，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女巫说，当一个人走过废墟之时，如果看见一只含苞待放的花，这个人是会视若无睹，还是将这朵花救走呢？

公主明白了一切，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但是她还有一个问题。

那木偶、蜡烛和口琴，是你留给我的吗？

女巫忽然笑了起来，我给你设下了三个考验。孩子，你比我想象得更加勇敢、聪慧和理智，甚至远远超过你自己的想象。即使我不出手，即使我不给你任何帮助，克服那些危机对你而言也并非难事。何况，我想还有其他人在帮助你。女巫伸出手，指向庭院另一侧。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是国王。

国王挥挥手，卫队长出现在身后，一群卫兵围了上来。

你不应该这么大意，国王说，眉宇依然紧锁，声音依然冷峻。

女巫又笑了起来，我说过，只有当女巫想被找到时，她才会被找到。你担心我伤害你的宝贝女儿吗？

国王示意卫队停了下来。

我一直在等待你回来这一刻，我知道你早晚会回来为你姐姐复仇。

公主又陷入了困惑，姐姐？

国王看着女巫，仿佛陷入了回忆。

她不是某个避世的、奇怪的女巫，她是你母亲的姐姐。在你母亲为了这个国家献出自己的生命之后，我们就互相成为了敌人。如果不是我，她的姐姐会仍然好好地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如果不是她，我的妻子根本就不会知道有这种献祭之术。我们将彼此视为夺走至爱之人的仇敌。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等着她重新回来，从我身边夺走你。我知道这一天终将来临，也知道我未必能阻止得了她。

公主本以为自己已经知晓一切。

公主看着父亲，所以，你对我的约束和管教，甚至那个愚蠢而糟糕的婚约，都是为了让我在你们的争斗中得以安全？

国王一言不发，只是默默举起了手，卫队得令继续向前，不断靠向女巫。

女巫仿佛全身重甲的卫兵并不存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国王。

你错了。

一开始，我的确是想要复仇。

国王说，那你想要什么？

女巫说，我想要我的姐姐回来…但那不可能。因此，我想要一切休止，我想要给我的侄女一点自由。

女巫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高昂，尖锐，它像刀子一样钻进所有人的脑中。公主和国王感到脸上变得潮湿，眼前的世界突然开始弯折。她感到自己被拦腰裹挟，旋转，抽空，再之后是无边无际地陷落。

公主跌落进了多年前的噩梦之中。

国王跌落进了多年前的噩梦之中。

公主的噩梦里，没有无边的恐惧，只有一只凶狠的狼，那匹狼缓缓向自己走来，自己在恐惧的支配下动弹不得，而母亲早已经无踪迹可循。

国王的噩梦里，世界被神罚的黑暗笼罩，民众惊慌逃窜，一切已然失序，他枯坐于王座之中等待最后的判决。

公主在噩梦中等待死亡的来临，她知道那匹狼必然要带走她的一部分。

国王在噩梦中等待生命的终结，他知道那或是永恒不灭的神火，或是无可抵达的闪电，又或是净化一切的洪水，终将来临。

公主并没有被饿狼啃食，国王挡在了她的身前，也倒在了她的身前。然后，她拿起国王手中的长剑，刺入了饿狼的头颅。

国王等待的场景并没有出现，王后抱着公主在祭坛上死去。王后献祭了自己，而神明也一同带走了他的女儿。国王脱下王冠，献出权杖，他要和神明谈判，他要放下一切带回自己的女儿。

国王和公主一同从噩梦中醒来。

一切再次消失，没有湖泊，没有庄园，没有小木屋，没有女巫。

只有迷雾森林中的他们。

他们的脸上有泪痕。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国王伸出手将公主拥入怀中。

如同很多年前他就应当做的那样。

尾声

又是一年王国的秋天。

花落，草黄，叶红，风起。仿佛很多年前的那个秋天。

人们说，小公主一点也不像女王小时候。

但是退位的老国王是如此宠溺这个孙女。

老国王说，小公主和女王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公主在皇宫里翻江倒海，没有一寸土地没有经过她的洗礼，没有一个卫兵没有经过她的戏弄。

荒废后院那面镜子也不例外。这一天，小公主看着那面镜子，突然哭了起来。

女王看着小公主，突然心中一紧。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已经忘记了这里还有这么个物件。

你看到了什么？

小公主说，我看到了你满脸都是红色的东西，身上也是奇奇怪怪的红色，到处都是火。

女王突然想起很多事情，于是她做了一个决定。

此后，王国便多出了一个节日。每年秋落之时，当夕阳坠入星海深谷，人们装扮涂抹，打扮成恶魔或妖怪，分发甜美的糕点，吟唱快乐的歌谣。灯火整夜燃烧，燃烧废旧的物件，燃烧逝去的时光。他们在广场上载歌载舞，一直唱，一直唱，唱到这个世界闭上眼。

原创监督：Larry

编校：文穴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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