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宁,有一缕婉转的川剧声腔,穿越三十余载光阴,始终在街巷间低徊——它属于遂宁市川剧团。作为演员和团长的我用几部戏曲作品,以演员的角度切入幕后。
拆坝的锣鼓与黄河的泪。在《苍生在上》里,我饰演张鹏翮。剧中的他力排众议拆除拦河坝的段落,是整部戏的魂魄。为了呈现“束水攻沙”的壮阔,舞美团队用红绸模拟黄河波涛,可第一次彩排时,绸布缠住了我的官靴,险些跌进“洪水”里,道具师傅老李急得直拍大腿。后来他连夜将绸布边缘缝上铅坠,灯光一打,红浪翻涌如真,拆坝时鼓点骤急,我挥袖劈开绸浪,满场喝彩如雷。最难忘的是“父丧”那场戏。张鹏翮听闻父亲为筹粮变卖家产、潦倒而亡,需我在台上连唱三折高腔。有一次下乡巡演,一位白发观众突然颤巍巍站起,对着舞台喊:“张大人,莫哭!你爹晓得你是好官!”全场静了一瞬,继而掌声如潮。后来才知道,老人是退休的村支书,儿子因抗洪牺牲。那一夜,我忽然懂了:戏里的苍生,原是戏外的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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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剧《苍生在上》
萤火虫与军靴里的汗水。《萤火》的剧本初到手中时,我正为杨济舟的“军阀转身”发愁。这个国民党中校从迷茫到觉醒,需在眉梢眼角藏尽暗涌。导演蔡雅康说:“你得像萤火虫,光虽微,却要照透黑夜。”排练时,我总揣着笔记本记录老戏迷的建议——菜市场卖豆腐的王婶说:“杨营长皱眉太凶,不像心里有火苗”;中学历史老师老周提醒:“握枪的手得先紧后松,那是信仰换了分量。”还记得遂宁的八月,天气热得像蒸笼,三十多名业余演员裹着粗布军装,靴子里能倒出水来。一位演员中暑晕倒,醒来的第一句话竟是:“我的军帽呢?别让敌人捡了去!”道具组姑娘偷偷在军装内衬放冰袋,却被导演逮个正着:“当年红军哪有这待遇?”大家哄笑,却无人拿出冰袋——冰化水,倒真像极了血汗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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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剧《萤火》
丑角的歇后语与田埂上的掌声。川剧的魂,总在那些“不正经”的缝隙里鲜活。《萤火》中的丑角牛二娃,本是悲壮起义里的一抹亮色。演员夏遂东总爱在排练间隙即兴发挥:“乌龟放屁——冲壳子(吹牛)!”逗得全场前仰后合。记得在安居演《苍生在上》,突降暴雨,观众却无一人离席。老乡们自发举起塑料布为乐队遮雨,琴师的胡琴弦上挂满水珠,音色竟添了几分黄河呜咽。谢幕时,台下七八个孩子学着我的台步,在泥泞田埂上甩袖高唱“为民讨粮长亭前”,那一刻,我仿佛看见川剧的根须,正沿着青苗扎进土地。
从蓬溪到长安街的星光。当《苍生在上》走进北京评剧大剧院时,化妆间的镜子映着我们的忐忑与骄傲。文化和旅游部的专家说:“没想到地方院团能把廉政题材唱得如此荡气回肠。”归途的火车上,我翻开巡演日志,扉页贴着《萤火》首演时的票根。那晚谢幕,灯光师失误将顶光打成萤绿色,整个舞台恍若星河倾泻。观众席有人轻声哼起:“锤烂那旧世界,镰开天地新。”原来最好的舞台,从来不在梁柱之间,而在人心深处。
这些年,我们以戏为舟,载着张鹏翮的担当、杨济舟觉醒的热血,在川中丘陵间划出一道星河。幕起幕落间,那些汗湿的军靴、缝补的戏服、田埂上的跟唱,皆成光阴的注脚。若问何为川剧的生机?不过是让三百年前的月光照亮今人的衣襟,让萤火虫的微光点燃又一个黎明。
遂宁市川剧团
遂宁市川剧团成立于1986年,其前身是1952年成立的遂宁县人民川剧团。2012年被四川省川剧研究院命名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川剧传习展示基地。建团以来,剧团勇闯市场,在振兴川剧中精品层出,先后创作演出《琼江作证》《燕归》《蓝天怒色》《诗酒太白》《萤火》《苍生在上》《青山依旧在》等大戏,赢得了良好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深受各方关注。
(作者:刘世虎 遂宁市文联副主席 市川剧团团长 来源:遂宁文联/遂宁市剧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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