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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医口述最可怕现场:失踪女孩的出租屋里,洗衣粉和洁厕剂都被用光了 | 法医实习生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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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法医都觉得可怕的现场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我问过很多法医作者,他们都有各自的回答,有说最害怕去了现场发现是熟人家,还有更多的,说出来我都觉得毛骨悚然,比如水泥尸棺、还有养了猫狗的孤独去的人。

法医廖小刀有他自己的答案,很理性,他觉得最可怕的现场,应该是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案子难办——

太过于干净的现场。

2004年8月,刚刚穿上警服的他,接触了正式入职后的第一个命案,现场干净到没有一点点痕迹。

他因为这个案件被批评了很多次,他也埋怨过,为什么自己没有更高超的技术,或者更好的办公环境和法医仪器?再不济,给自己一点点好运气也行啊!

他跟我详细讲了这个案子,我鼓励他一定要记录下来,因为这个故事特殊,特殊在不仅仅是在讲案件。

它还是在讲法医的各种职业细节,而种种职业细节之下,我看到了一颗真诚的“法医之心”。


2004年8月,刚结束新警培训的我,格外讨厌法医队的解剖室。

太逼仄了。

这里甚至不能被称为一个正经的解剖室,可以的话,用“杂物间”来形容它更恰当。毕竟它原先就是停尸间里一个放杂物的小房间改造的。每次队里来活了,我就得穿过众多的冷藏尸柜,才能走到这个小房间里。

本来就小的房间,只堪堪放得下“T”字形的平台。平台上端靠着墙,下端接着水泥解剖台,台子和普通单人床的唯一的区别是多了两个水龙头,干完活儿,一拧水龙头,血迹就冲走了。


解剖室大概的样子

冲不走的是味道。

因为房间太小,气味散不出去,我们尤其不敢把巨人观的尸体带回来解剖。我的师兄新哥他们几个,也嫌弃这里,冬天宁愿在河边铺个席子,蹲着就把巨人观的水浮尸解剖了。因为河滩上有风,所以没解剖室里那么臭,唯一坏处是蹲久了站起来,不仅头晕眼黑,腰也总是格外酸胀。

师兄们和我这个新人法医,对此怨言已久,那时我常想,一支军队的战斗力靠装备,那我们法医呢?应该靠的就是一个待得住的环境和相对高精尖的设备。尤其我们是在一个年度发案率频繁的城市。2004年那时候,全年命案84宗,尸体超过500具,其中要解剖大约200具左右。

但我也只是把怨言藏在心里,毕竟刚刚转正的我,还欠了一笔巨债——父亲那二十多万元做生意欠下的债务,是我用自己名字打的欠条,如今解剖一具尸体有几十元的补助,只要有活儿来了,我就会积极地跟去解剖室。

队里的前辈们也都喜欢我,可能是因为我能在这种环境下干活,就说我这人足够努力。

其实我是足够贫穷。

很快又要到一年的冬天,新哥招呼我,要出现场了——但他也提醒我了,这一次没有尸体给我解剖。

我仍然兴致不减。

这算是结束了培训的我,成为新法医后接触的第一案。


新云村,老城区的出租屋,房东前几天来了两次三楼。

这层楼的租户是两位女租客,屋子里明明东西都在,只是到了交租时间,却再也联系不上她们。

房东又来到了这栋楼的时候,听到楼下有人敲门,一看是两个穿着警服的人,也就是我们。他还挺纳闷,自己没报警啊,警察怎么就来了?而且还拎着箱子?

他见我们什么都没说,只能不情愿的开了门。

“发生什么事了?”路过的租客,看到警察来了,也赶紧问房东这是什么情况。

“我点知啊(我怎么知道)?阿sir叫我开门,我就开咯!”

房东不满地嘀咕,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围了上来,想看看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门推开就是小客厅,两室一厅的套房,空空荡荡,只有靠阳台的那面放了一个玻璃茶几和一张老式红漆木沙发。

我拎着两个箱子跟在新哥后面,把门一关,才算是把围观的视线隔开。

看着屋里简单的陈设,没有尸体,更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我一时无从下手,问新哥:“关键要看什么?”

“看看现场有没有可疑。”新哥头也不回,率先钻进了房间。

往往法医走进一个屋子,里边没有尸体,就意味着我们在找一样东西——血迹。一个人无论是被殴打还是杀死,都极可能在现场留下血迹,那滴落的形状和角度,会告诉我们公安这里几时发生了何事。

然而我看了看地面暗花的浅色地板,不敢随便放下箱子,就怕会压住上面潜在的血迹。

我把勘察箱和物证箱,放在了玻璃茶几上。

新哥还在卧室找血迹。

卧室共有两间,分别摆着一张床,第一张床上铺着简陋的席子,第二张床上垫的是床单。新哥看着两张床,打开了简易衣柜,里边出现了许多特别暴露的服装——往往这样的床品布局,意味着这里住的是性工作者。

两张床上都有被子,新哥翻过了,没有血。

洗手间里是蹲坑,白色的瓷砖墙上干干净净,新哥用折好的滤纸尖蹭了好几个角落,但联苯胺实验都呈现阴性,也没有血迹的意思。小阳台窗户上晾了一个拖把,房间里却没有扫把和簸箕,新哥不死心地翻看了一遍拖把条,可上面还是没有血迹。

这样的勘验结果,让我有些动摇:这里真是一个犯罪现场?

新哥站在房间中间,有些不死心地望了一圈,最后也没给出回答,只是示意我扛着拖把,一甩一甩地回刑警队。

队里针对我和新哥的调查无果的结论,开了一个会,参会的有刑警支队长老秦,和我们法医队实际负责人钊哥。

散会之后,钊哥脸色不太好,把笔记本丢回办公室,就叫上我和新哥:走,再去一趟出租屋。

进门后不到十分钟,他只是粗略走了一圈,面对的是和我们所见一样的现场,干净、没有任何异常。

钊哥转头,垮着脸盯着我和新哥,一点一点数落我们——

“这么明显看不出来?”钊哥指着干干净净的厕所反问道,“你们不觉得干净得过分吗?”

“扫把和垃圾铲不见,桶和盆一个都没有,洗衣粉和洁厕精也没有。”钊哥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响,“这不都是问题吗?你们眼瞎了吗?”

我从来没有见过钊哥发火。

“一人一块交叉检查,做事用心点吧。”

钊哥情绪明显上来了,声音很低,低到最后叹了口气,给我们划分了勘察区域。

钊哥先去了厨房,很快又钻进洗手间,新哥耷拉着头,按照指挥进了卧室搜查。

而我一个人被留在最不重要的客厅。看着钊哥的背影,我有些羞愧,又觉得委屈,作为跟班的一个年轻法医,他说的那些现象我看不懂,不是很正常的吗?

我看着身上的新警服,这是为了“第一班”正式换上的,没想到这一班真不好过。我和新哥在各自负责的领域搜索着,但不约而同地,我们的注意力都放在钊哥身上——或者说,是他所在的厨房和洗手间。

我们没跟房东和群众从一开始就直说,因为这是一起碎尸案,凶手有可能是在这间屋子里行凶,杀害两名女租客的。

而厨房和洗手间正是碎尸后上下水的关键场所。

此案源于前段时间,有人报案说发现了一个人头,从那时开始,我就陷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里。


发现人头的地方是在新区大桥下,从公安局过去,也就二十分钟。

那天,刑警队长老秦看到我们法医到了,就招手让我们过去,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停在我的新警服上,很怪的感觉。

然后他示意派出所民警从头跟我们介绍案情:“港多一次(再讲一遍)!”

民警说,早上九点的时候,一个钓鱼佬在大桥下钓鱼,钩住了一个黑色塑料袋。等他把塑料袋从桥墩附近拖过来时,才发现里面装着一个女性头颅。

“就系果度!(就在那边)”,民警伸手指着河滩边。

等我戴好口罩和手套的时候,新哥已经抢先一步捧起了塑料袋。袋子上有个巨大的豁口,从撑开的破口望进去,塑料袋里分明装着一个长发缠绕的人头。


等到新哥把人头取出来,我这才看清楚,这是一个从第四颈椎离断的头颅,骨质断面平整,皮肤切割整齐。

死者的头发大约四十厘米,上面黏附着血迹和细小的污物,我帮新哥分开死者的头发,她的面部皮肤白里透着青,柳叶眉明显是经过精心修饰过的,耳朵上还戴着银色耳钉。

死者的左额头有个醒目的弧形伤口,新哥挤压时,那里还会往外渗血。

这分明是才分尸没多久!

新哥收好装头颅的塑料袋,又把头颅连同垫布一起放进纸箱,就招呼我离开:“回殡仪馆看!”

看着我们匆忙的脚步,或许是担心看得不够仔细,老秦叫住了我们:“甘快(这么快)?”

新哥停下脚步示意我先去放物证,转身和老秦汇报,等我再跑回来的时候,新哥已经讲到最后几句话。

“大概率是钝器打头致死,死亡时间很可能不超过四十八小时。”新哥转头望了望发现头颅的桥墩,“最好再找找有没有其他的尸块。”

“郁起来(动起来)!”老秦示意外围的民警和治安员一起动手。看着稀稀拉拉走向河滩的人群,他还是觉得不够,又拨通了派出所和刑警队的电话。

反正不管其他人手里有什么案子,都没有杀人碎尸案来得重要。

河滩边的搜索还在继续,我和新哥已经赶回了殡仪馆,我们那个简陋的解剖室就在这里。

但再简陋,这里的解剖工具至少比带去现场的齐全。而且水泥修建的解剖台,高度适合,比起蹲在河边捣鼓还是轻松很多,尤其是需要仔细处理,比如给死者剃头发的时候。

我先是把长发剪短,然后用手术刀顺着头发生长方向给她剃头,直到刮成光头停下来。

新哥把头颅转了一圈,又清理一遍头顶创口边缘的毛茬,这才让技术员照相。

在剃头的时候,我已经发现,除了左额头的创口,死者的左侧颞部到头顶部还有三个创口。

这些创口的边缘都不规整,形态也都全然不同,又和额部一样的弧形,也有不规则的星芒状,但所有的伤口都很深,扒开创口边缘,还能看见颅骨上细碎的骨折线。

分开头皮,检查了颅骨上的骨折线,我准备开颅。

新哥却觉得我不够利索,夺过锯子几下把颅骨切开。和预料中的一样,创口对应的地方不仅有凹陷性骨折,也有明显的脑挫伤,死因毫无疑问是颅脑损伤。颈椎的断口平整,在边缘还有两个小豁口,我记得上一次新哥教过锯子和砍刀的区别,果断判断分尸工具是斩骨刀。

结果新哥这次却没有问分尸工具:“看得出来是什么打的吗?”

我看着创口边缘的撕裂痕迹,和头颅的骨折线,知道是钝器,却根本回答不出来细分类。

新哥把切片的脑组织放回了死者颅腔,示意我穿针缝合头皮,接着就开始了教学:“创口内组织挫灭明显,又都是凹陷性骨折,骨折线细碎,大概率是铁器。”

“几个伤口都有类似的弧度,圆头锤子的概率最大。”

“回头多看看物证论坛,那本《法医损伤学》也要多翻翻。”

虽然隔着口罩我看不出他的表情,但我感受到了,他是失望的——致伤工具的问题,他已经教过我好几遍了。

我点头承认,正发愁如何挽回丢掉的印象分。新哥又指着我的领口:“对了,下次出现场别系领带,容易弄脏。”

我低头一看,因为解剖服不透气,领带已经被汗水浸湿,软趴趴地耷拉在衬衣上。

为了今天的正式上班,我不仅扣上了警衬最上面的扣子,还系着领带。难怪今天一出现场,队长老秦就把我看了半天。我以为这是着装规范,可在前辈们看来,仅仅是碍事而已。

就在我因为手艺不精和服装而窘迫时,新哥一声招呼,把我唤回了现实世界:走!去找颗柚子!要和人头一样大的!


“这能行吗?”我看着新哥手里装着柚子的塑料袋,有些怀疑。

原来,警队出动了大几十号警力,甚至还有水警打捞,可除了那个人头,河里没发现任何新的残肢。

警队想要搞清楚抛尸地点,到底是桥上还是河边。如果凶手是开车路过桥上,那随手扔下人头,河里自然不会有其他尸块;在河边抛尸的话,结果则完全相反,河里必然有我们没找到的尸块。

知道了凶手的抛尸地点,我们就有了追查的方向。

为了解决刑警队的疑问,新哥决定做个实验——

前两天我在办公室看《拉斯维加斯CSI》,新哥凑过来看的时候,恰好是主角用塑料模特做高坠实验。他觉得,既然高坠能够用模拟实验来判断起坠点的初速度,那是不是从桥上抛尸,也能用实验来验证?

于是他就对比了装头颅的塑料袋,去超市买了类似材质和尺寸的袋子,至于人头的替代品,他要来了当季的大柚子。他说柚子大小合适,还摔不坏,试验完了还能在办公室开柚子吃。

装柚子的塑料袋一个接一个地抛下去,有的摔在水边,还有一个落在了岸边泥地上。

新哥看我还在桥边往下瞅,拍了拍我的肩膀:“赶紧去捡回来啊,不然飘走了吃啥。”

等我们用长杆子把水里的塑料袋都钩回来才发现,六个袋子包括掉在泥地那个,每个都有破口,还有一个破口太大连柚子都漂走了。而我们找到的人头,外边的塑料袋没有破,这说明凶手就是在桥下抛尸的。

我站在新区大桥下,放眼望去,江水悠悠不知何处是尽头,道旁鱼塘映着白云蓝天。可我无心欣赏美景,只想抓住更多线索。

现在去掉桥上抛尸的选项,看似缩小了凶案第一现场的范围,但破案的难度还摆在那里。

因为从前面的尸检情况看,就算人头很“新鲜”,凶手大概是在肢解了人的后一晚抛尸的,那八九个小时的时间,足够头颅顺水漂几公里,甚至几十公里。更关键的是我们没法判断,头颅到底是什么时候被桥墩后的涡流捕获。

沿途两岸都有可能需要大量民警调查走访,才能锁定凶案地点,继而找到凶手的活动范围。

难题还摆在眼前,但新哥看起来挺开心的,尤其是钊哥还答应了报销买柚子的钱。

“长命工夫长命做。事已至此,先吃柚子啦。”新哥掰开柚子,用港片里的台词招呼大家一起吃。

我吃着柚子却不明白,为什么侦查员们随便报销,我们法医这边买几个柚子做侦查实验,报起来都是天难地难?

刑警队就连值班费都要打折,我们也就只有一项报销从来不卡,那就是法医的尸检费。

新哥告诉我,就连这个尸检费,都是当初另一个师兄赌上前程换来的,那师兄和领导说,本地送葬都有十块钱洗头费,这点尸检补助都舍不得,那就让侦查员轮流去解剖。

然后这个师兄就被换岗去了派出所。

有了师兄前人栽树,才轮到我这个后辈乘凉,其他人不爱去殡仪馆,可穷苦如我自然热衷于泡在那边打工还债。

记得发现头颅后的几天,我和新哥一直也没收到新的消息,也就只能泡在殡仪馆干到了中午饭点,好容易赶到饭堂关门前回到局里。

刚吃了几口饭,新哥就接到了电话,对方说隔壁辖区发现了两个腐败尸块,分别是女性的右手和左脚。

有可能和我们找到的头颅出自一人。


开车一个半小时,我们赶到了隔壁区的殡仪馆,新哥的同班同学李锋就在这里当法医。

我们跟着李锋去了解剖室,走到解剖室我和新哥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他们的解剖室是单独一排房子,有更衣室,也有检材存放室。等到推开解剖室,我才发现,这里的解剖台和边柜,都是不锈钢打造。

新哥摸着光亮得能照出人影的解剖台,有些不淡定了:“你们啥时候修的?”

“刚启用不到半年,全新的。”李锋看似不经意的一嘴,却让新哥陷入了沉默。

看着我们不吱声,李锋指着解剖台上的尸块介绍。他们前一天发现尸块的河流,就在我们发现头颅的下游。

两个尸块装在两个黑色塑料袋里面,右手是齐腕离断,左脚是齐踝关节离断。从大小判断是女性,虽然还没来得及DNA,但腐败程度和分尸手法完全一样,又是同时发现,大概率属于同一具尸体。

李锋中午回到办公室,看过我们的协查,觉得都是同一条河,死亡时间又接近,就打了电话给新哥这个同学。

虽然新哥不停地点头,但我总觉得他的注意力根本没放在尸块上,而是在这个崭新的解剖室上。

果然回到局里,新哥就去了钊哥的办公室,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啥,但第二天早上开会的时候,钊哥就吩咐岩哥打听周边还有哪里修了新的解剖中心。

“不要只盯着县区级单位,我们比那些市局,工作量和工作成绩都不差。”

听到钊哥这样吩咐,我感觉新哥的眼睛都亮了,他平时可没少抱怨解剖室的逼仄。

比起广州和深圳殡仪馆的法医解剖中心的高大上,我们那个原本是杂物间的解剖室,可以说是寒碜到了极点,唯一值钱的电动开颅锯,也就一万八千块。

如今老一辈的法医都轮岗去了别的部门,法医队伍的主力换成了新哥、岩哥,还有钊哥。大家都是刚工作几年的年轻人,自然不满足于现状,尤其是这次新哥被刺激到,本就心动的钊哥也就行动了起来。

“他们(辖区)还没我们有钱,凭啥我们不能建。”新哥偷偷转过身和我嘀咕,显然对说动钊哥有些得意。

岩哥估计了一下初步预算,大概要三百万,这可是法医办公室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预算。以前一年包括尸检费,刑警队也只是拨过来不到二十万,这一下子要花出去三百万,钊哥也有些踌躇。

要启动这么大一个项目,按照老秦的说法,就是技术队得做出成绩让局里看得到。

不然谁愿意花大价钱更新高精尖设备,顺便改善几个法医的工作环境?

我回想从自己入职实习以来,确实跟着新哥和岩哥,看他们破案,做出了成绩。可那都是过去的事,如今这个局里最重视什么?就是眼前这起恶性的碎尸案,没办好它,之前的那些工作,在队长老秦的眼里都不够看。

好在这一天,隔壁辖区发现的右手DNA结果和人头的一致,采集到的右手指纹,还对上我们这边一个前科人员:李静怡,二十一岁,贵州人。她在新城酒吧上班,说是酒水销售员,其实也是三陪女,因为卖淫还被处罚过一次。

我和新哥根据登记的出租屋地址,去勘察过一遍,可我们没在李静怡的出租屋找到任何血迹。

因此也就无法确认那里是不是杀人碎尸第一现场。

回到局里,队长老秦听到新哥说不确定出租屋是不是现场的时候,立刻皱起眉头:“丢拿星!系唔系都搞唔清(cnm,是不是都搞不清楚)?”

老秦转头看身为法医负责人的钊哥,问对方有没有去现场看过?

钊哥刚想解释,直接被老秦打断,“成日谂住解剖中心,做哋嘢出来睇下先啦!”

我听不懂粤语,后来是别人解释,才知道老秦说的是:“你们法医队,整天想要解剖中心,先做点成绩出来看看!”

“开完会就去!”钊哥立刻响应老秦。

据说,为了修建解剖室,钊哥和老秦磨了好几次嘴皮子,还递交了报告,可直属领导老秦都不松口,局里就更没动静了。如今这个命案,已经查到死者住处,只要能确定第一案发现场是不是那里,就能极大地缩小侦查范围。

这原本是个挣表现的契机,可显然我们的勘察结果让老秦非常不满意,就连修建解剖中心的计划也因此搁浅了。

钊哥倍感压力。


钊哥和我们来复查现场,他去了最可能发生碎尸的厕所,而我留在客厅。望着地板上三十厘米见方的瓷砖,我努力回忆着新哥他们教的知识,试图辨认出某个可疑的血迹。

可直到我看完地板,也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斑迹,我坐到窗边的木沙发上,望着有些斑驳的墙壁,猜测上面的暗色斑点会不会是血迹。

已经西斜的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过来,让客厅显得比早上更加明亮,身前的茶几在地板上投下了清晰的轮廓。

就在我盯上墙上一个椭圆形黑色斑点,准备站起来靠近查看时,我的目光扫过透明的玻璃茶几。

那本应该完全透明的玻璃上,似乎有些比芝麻粒更小的黑色斑点,我下意识地凑了过去,发现斑迹实际上在茶几朝地的那面,而那些黑色中隐约透着红色。

钊哥和新哥都围了过来,我用滤纸的尖端刮了一个斑点,新哥依次挤上联苯胺和双氧水,刺鼻的气味冒了出来,滤纸上原本的黑色斑迹边缘迅速晕开了一圈蓝色。

这就是血迹。

我转头盯着那个玻璃茶几,那些针尖样的斑点,分明呈椭圆形,放射状的末端就指向我刚才坐的木沙发位置。

“这么明显你们上次没看到?”钊哥转身询问新哥。

我注意到新哥瞬间涨红了脸,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几次也没有说话,我不由得握着拳头,抿紧了嘴唇。

上次勘察的时候,就是我把物证箱和勘察箱放在茶几上,遮盖了这些血迹。


第二天钊哥一早就把办公室的人叫到一块儿,先是安排了送检工作,接着就说起出租屋勘察的情况。重点总结了我们初次勘察的失误,尤其是茶几上的血迹问题,虽然钊哥并没有直接点我和新哥的名字,但全办公室都知道是我俩先去勘验的出租屋。

我顾不得查看其他人的脸色,只记得钊哥最后一句话:“法医是个良心活,随便干也是一天,认真干也是一天。但毕竟我们是法医,担着人命官司,容不得一点马虎。”

正式上班没几天,我就成了反面典型,我顿感无地自容,想起老秦严厉的样子,还有搁置再议的解剖中心,我甚至有些担心自己的职业生涯。

虽说正式入警,可第一年只是见习警察,真犯了大错,完全有可能被扒掉警服。

新警培训的时候见过一堆渎职案例,可我一个新兵蛋子,根本无法判断这个错误够不够格。当天晚上,我有些忐忑地和女友木木提起这个事,到最后,她也只能安慰我,“不管怎么样,总有办法的。”

我在忐忑中入睡,恍惚间又回忆起中学时代。

有次模拟考试,最后一道数学大题,我解答到最后,就是(2×2)/(2+2)。在得出2的最终结果后,我验算了两遍都没有发现错误,直到对答案我才发现自己错了。从那之后,我数学题就几乎没犯过低级错误。

这次也一样,我本以为已经很小心,很认真,但实际上犯的错误却格外低级,虽然我希望以后都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但如果因此就影响了职业生涯,那才是我不能原谅自己的地方——最开始干这行是为了还债,可我现在,真的有点喜欢上了这份工作和身边这群人。

我提心吊胆地过了一晚,结果第二天没有人找我谈话,也没有让我写检查,似乎钊哥不点名批评就是唯一处罚。

尽管钊哥对我和新哥很不满意,但老秦知道勘察结果后,却显得很高兴,“肯定系佢身边人(肯定是死者身边人)。”

确定了出租屋是第一现场,案件的侦查范围缩小了一大半,毕竟敢在出租屋里杀人碎尸的,必定是清楚这里不会被打扰到。

重案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静怡的同住人,一个叫陈美芳的女孩,但是她在一个月前就买车票回了贵州老家。情报核实过,陈美芳的手机现在还在贵州,酒吧同事的反映,这一个月都没有人看到过陈美芳。

按照这个情况来看,她几乎不可能这么快回到广东,杀了人又走。

随后重案队又查到了李静怡的男友郑强,一个长期混迹网吧的男人,可网吧老板证实,案发那几天郑强几乎都待在网吧里,同样没有作案的时间。

就连李静怡最后一个联系人,一个有盗窃前科的男子,同样有不在场证据。

案子陷入僵局。


排查了一圈,又开了无数的碰头会,侦查和法医终于统一了观点,都觉得应该从同住人或者邻居分析。不然其他人怎么敢在屋子里杀人后还不逃,反而留下来分尸。

有同事提出去贵州,他们想碰碰出租屋的同住人陈美芳:“不能她说没过来就不管,万一她买的汽车票呢?”

侦查队的梁哥觉得出租屋那边也还得再去:“我哋再揾多滴人问下(我们再找多点人问问)。”

白天租客大多都外出上班,梁哥和他的徒弟胜哥特意选了晚上去走访,这一周多的时间,已经有三个租客准备退房搬走,只是房东扣着押金,暂时僵持住了。

按照房东反映的情况,梁哥他们先是去这三个房间走了一圈,还特意抛出诱饵,问他们是不是知道三楼发生了什么事情。结果三个租客都表示,只是听说三楼出了凶案,感觉害怕就想走,具体发生了什么自己完全不知道。

他们也并不认识三楼的租客,甚至说不清那里到底住了几个人,是男是女。

梁哥他们又问了几家,也都推说自己整天上班,啥情况都不知道。倒是胜哥想到碎尸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楼下的租客可能听到什么动静。果然在问到李静怡正下方的租客,有没有听到什么剁排骨的声音时,那个女租客的反映,前段时间楼上确实有人大半夜的剁东西,吵得她睡不着觉,她还打开窗骂了人才消停。不过她也不认识楼上的租客,不知道楼上到底住了什么人。

就在梁哥他们准备离开时,女人的丈夫刚好推门回来,对方看见两人还愣了一下。在得知是警察上门,了解楼上租客情况时,男租客表示,他见过楼上的两个女人。

“都长得挺好看,不过看穿着不像是普通打工的,你们都懂的。”男租客给了个眼色,又赶紧回头瞟了一下老婆。

本以为这个早出晚归的男租客,并不能提供什么有效信息,结果男租客随口一句话让梁哥他们愣住了。

“前短时间,有个靓仔跟她们住在一起,齐人之福啊。”

可惜男租客根本记不清对方的样貌,只是说那个男人应该在楼上住了挺长一段时间。


这个男人是谁,梁哥他们觉得陈美芳肯定知道,如果她连这个男人的身份还隐瞒,那她同样就有了嫌疑。

梁哥他们再次联系到陈美芳,对方很直接地承认,那个男人就是她的男朋友邹志文,也是贵州人,二十六岁,现在一家电子厂当保安。

陈美芳说当时邹志文租约到期,找不到合适的房子,就临时住了两个月,她回贵州前,他就已经搬走了。

或许是梁哥的追问让陈美芳警觉,她开始强调刚认识邹志文不久:“都是玩一下而已,又不是要嫁给他,他有什么事我可都不清楚。”

虽然陈美芳说邹志文没有房门钥匙,不过梁哥他们觉得这个男人住过这么久,没有钥匙也能敲开房门。

重案队犹豫着要不要上门试探,老秦知道消息后,直接让重案队派三组人抓捕:“怕咩啧,捉返来先港(怕什么,抓回来再说)!”

抓捕时间定在凌晨三点,梁哥他们提前从房东那里拿了钥匙,邹志文还在睡梦中就被戴上手铐,拉回了留置室。

等到我和新哥得知消息,拿着物证提取箱赶过去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九点。我戴上手套,写好血卡的时候,瞟了一眼电脑桌面的笔录,上面只有身份信息的内容,显然还没有审开口。

邹志文身形偏瘦,穿着牛仔裤和短袖T恤,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缩在铁椅子上,不住地打哈欠。

虽然他极力做出放松的姿态,但抽血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他身体都跟着颤了一下。而当我们让他脱下鞋子,翻过来检查鞋底的时候,邹志文像是怕冷一样,光着的脚趾一直在扭动。

或许是看出了对方的心虚,梁哥忽然插了一嘴:“你话冇去过,甘果度就冇可能有你鞋印咯(你说没去过,那出租屋就没可能有你的鞋印)。”

“果个锤系不系好犀利,好好使?(那个锤子是不是很厉害,很好用?)”

“刀呢?买噶定系果度噶?(刀是买的,还是原本那里的?)”

一连串反问,让邹志文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我注意到他的脚指头弓起使劲地抓着地板,连面部的肌肉都绷紧了。

或许是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梁哥让我们在派出所办公室等等,至少吃过午饭再走。

结果还没到十一点,胜哥就兴冲冲地跑了过来,说是让我们一起去指认现场,邹志文已经招供了。


邹志文是九月份的时候搬到女友陈美芳的住处,也在房子里居住的李静怡,当时就提出反对,说水电费要出更多。

陈美芳一顿劝说,答应多出水电费,加上邹志文又送去零食水果才顺利住了下来。

时间一久,李静怡放下了戒心,但因为她在酒吧陪酒,穿着打扮必然特殊,回家走动的时候都被邹志文看在眼里,邹志文就觉得是对方在勾引自己。

或许是陈美芳也察觉出邹志文的不妥,一直催着他搬离,还让他把钥匙也留下,实际上邹志文在走之前就配好了备用钥匙。

在得知陈美芳回贵州,暂时不回来的时候,他就起了心思,有天晚上提前进屋子等着李静怡下班。等到李静怡进房子之后,他强行侵犯了对方,完事之后,随手扔了两百块钱。

“反正都是出来卖的,我也只是照顾一下她生意。”邹志文觉得他并没有什么错,只是太过冲动。但李静怡却不这么认为,她一再强调对方使用暴力就是强奸,要摆平这个事情,至少要给她一万块。

两人坐在客厅开始谈判,但邹志文咬死不答应钱,“她哪值这个钱,那个婊子就说要报警抓我。”

在李静怡拨打电话的时候,邹志文抢过了手机摔在地板上,随后两人厮打起来。邹志文摸到原本放在木沙发旁的铁锤,一锤子就敲在了李静怡的头上。

李静怡吭都没吭一声,直接瘫倒在地板上,他又是几锤子,鲜血飞溅,李静怡彻底没了气息。

在呆坐了一天之后,他去街口的超市买了斩骨刀和塑料袋,把李静怡的尸体拖进厕所分解成了上百块。装好袋子之后,他骑着摩托车,分次把尸块抛到了远离城区的大河里。

随后他连夜用洗衣粉和洁厕精,彻底清洗了两遍厕所,把客厅染血的窗帘和用过的清洁用品都丢去了垃圾屋,锤子和菜刀就丢在了流经城区的小河里。

城区的小河尽管通过水闸和大河相连,但生活污水加上住户倾倒的垃圾,让河水格外浑浊腥臭。本以为在这淤泥足有半米的地方很难打捞,结果在临时关闭水闸,水位下降之后,一眼就看到了在淤泥里冒出木柄的锤子。

或许是锤子和菜刀的打捞让我们的运气用尽,我们按照邹志文交代的位置,沿河找了两遍,也没找到其他尸块。

即便如此,这也是证据确凿的一桩凶案,邹志文再无翻供,接受审判。


除了案子顺利告破以外,我们还收到了一个好消息,那就是解剖中心预算,也顺利通过了局党委会的讨论。

预算还没拨下来,钊哥就在殡仪馆看好了一片空地,那里原本就是一大片种草的花坛。项目开动以后,每次去殡仪馆,我都会特意溜过去看一下进度,看着花坛一点点铲掉,地基慢慢修起来,心中充满了期待。

钊哥和岩哥更是,除了必不可少的日常工作外,几乎天天到现场监工。有时候他们还会亲自上手,搬个砖、挖条槽,仿佛那正在修建的是自家小院。

整个解剖中心花了将近一年才真正落成,总共有九间房,做了专门的通排风和排污,配了六十个储藏尸体的冷柜。

有意思的是钊哥,建成之前,他常常对我们这些后辈说:“条件好坏都是一样干,法医工作不看设备只看用不用心。”建成以后,我们又招录了很多年轻法医,配置了更多先进的仪器设备,他还是说:“条件好坏都是一样干,法医工作不看设备只看用不用心。”

我知道,更多的人手,和更好的设备与环境,也只是帮助我们加快调查的进度,破获难解的尸骨谜题。

但它们都不是构成一颗“法医之心”的最关键要素。

真正的法医,应该有一颗即便待在只有一个水泥墩子的简陋解剖室,也无比认真的心。

比如我这次漏掉那一滴玻璃茶几上的“血”,这种错误,并非更好的办公室、设备就能避免,更加关键的是我作为法医,能不能在每一个现场和解剖认真到极致。

毕竟这个职业,一次张冠李戴,可能冤枉一个好人,一次疏忽,可能让一个案子再无昭雪之时。

从这桩案件以后,我常常做噩梦,有时候是凶手,更多时候是受害人,被利刃加身的时候,我往往不会被吓醒,我会梦到自己躺在解台上,熟悉的法医拿着刀指着我的伤口报创口长度。

他们也会在我尸体旁讨论损伤成因,因为总是不对,我就会惊醒,还大声喊:“不是这样的,你再认真一点点!”

我很感激这段经历,让我在之后的法医岁月里,一直如履薄冰,直至目前都没犯过这种低级错误。


这篇故事写完以后,小刀和我聊起,这些年法医队伍工作环境越来越科学,所掌握的仪器和科技,强到让人很难想象下一步会演变成什么样。所以我问他,下一步会不会是ai呢?

ai有一天会不会取代法医?或者至少取代某些分析的环节?

小刀说,二十年后的事情,他不好评估,但是只论目前的话,是暂时不会。

他自己也观察过,现有ai只能有限分析文字材料,图片识别能做到分类。问题是,它对于文字中的不合理之处,比如人类编造的谎言就识别不了。或许审讯时,它能通过观察好微表情,来帮助警方判断当事人言辞是否诚恳。

“技术很发达,但很多时候,是人在断案,而它们在辅助。”

小刀跟我打了一个比方,就像骑马一样,需要驾驭者,就算有天发明了小汽车,也暂时还需要时间发展智能驾驶。否则在那之前,还需要人的使用和操作——而且人的作用更关键了。

过去骑马错了方向,顶多跑几十公里,如果汽车下错了高速路口,那就麻烦了。

工具让我们更快,但也要求使用者更加的认真和细心,尤其是法医这种关乎生命的职业。

我听完以后思考了很久,不好说他说的就一定都对,但是,我总觉得这番话,好像针对的职业不仅仅是法医而已。

你觉得呢?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小旋风

插画: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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