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的鲁迅，竟把当下的事说透了？我们该如何读懂他的“预言”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时隔近百年，鲁迅的文字依旧能穿透时空——既以冷峻锋芒剖开沉疴，更以滚烫热忱勾勒“立人”图景，批判与建设的双重力量贯穿始终。

鲁迅文化基金会首席专家刘国胜深耕鲁迅思想研究多年，始终致力于发掘其精神内核与当代价值，更独辟蹊径完成鲁迅“立人”系列研究著作。就让我们循着思想脉络，打捞那些渐远渐近、愈品愈深的精神回响，在新时代重悟鲁迅文字里的永恒生命力。

鲁迅从未远去

上观新闻：近年来，互联网上 “鲁迅语体”走红、鲁迅表情包刷屏，年轻人用自己的方式与这位作家隔空对话。但也有人疑惑，当下，我们为何还要重读鲁迅？

刘国胜：要解答这个问题，首先要厘清“现代”与“当代”的关系——当代是现代的最新体现。鲁迅所处的，是中国从近代迈入现代化的早期；我们所处的，是现代化深入推进的阶段。尽管两个时期有差异，但鲁迅作品的前瞻性大大缩小了这种距离。现在人们读鲁迅，常觉得“他当年说的话，像针对当下问题讲的”，这种共鸣不是偶然。

鲁迅的当代价值是第一层，他对“国民性”弊端的批判至今未过时。他集中批评的“主奴文化”遗毒，正是形式主义、官僚主义的根源——你看今天，敷衍塞责的“差不多先生”、墨守成规的僵化思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有时不还存在吗？这些问题没随着时代消失，只是换了种形式，鲁迅的批判就像一面镜子，让我们看清自己的短板。

更重要的是第二层，他的价值不止于批判，更在于批判中藏着建设性的“立人”思想。1908年他在《文化偏至论》里指出“首在立人，人立而后凡事举”，精准回答了中国现代化的核心问题：人的发展是一切发展的前提。现在我们物质丰富了，却常遇到精神迷失、价值虚无的困境，鲁迅说的“尊个性”——塑造独立人格，“人生却不在拼凑，而在创造，几千百万的活人在创造”，恰好能帮我们破局。

我自己就是例子。学生时代读鲁迅，只是泛泛而读；近20年深入研究，是因为工作中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在宝钢集团工作时，我跟员工分享鲁迅的话：“不认真的同认真的碰在一起，倒霉是必然的。”做事“可以记一个总纲”，首要的就是“认真点”。这些话让员工很受触动，也推动着我通读《鲁迅全集》，系统梳理鲁迅“立人”思想。你看，鲁迅的思想不是书斋里的理论，是能帮我们解决现实问题的。

上观新闻：您提到鲁迅思想的“建设性”，但很多人对鲁迅的印象还停留在“批判者”的形象上，互联网上的“鲁迅热”也多聚焦他的批判话语。这是不是一种认知偏差？

刘国胜：确实是。除了研究专家，当下多数人对鲁迅的认识还停留在改革开放前的水平——只谈批判性的鲁迅，不谈建设性的鲁迅。互联网上的“鲁迅语体”“表情包”也多是截取他的批判语句，忽略了他“立人”的核心。

鲁迅自己说，他写作是“为人生”——现代中国人的人生，“而且要改良这人生”。他是“问题导向”的先驱者——他批判“国民性”，是因为爱这个民族，想让它变好；他写杂文抨击时弊，是为了给进步铺路；就像他也曾指出海派文化“过度商业化、娱乐化”的问题，却没完全否定海派文化——他给母亲买的书，就是当时上海流行的小说，还肯定这类小说后期的进步意义。

我的研究就是想补这个短板：把鲁迅“立人”的、建设性的、真善美的观点系统梳理出来。比如他谈改革要先把基本概念搞清楚，说“‘懂’是最要紧的”“倘看不清，就无从改革”；谈做事要“韧”，要“锲而不舍”，要“宛委曲折”——迂回前行；谈人要有点“余裕心”，不然“精神大抵要被挤小的”。这些都是能指导我们人生的“建设性方法论”，不该被忽略。

与一座城双向成就

上观新闻：鲁迅在上海生活了10年（1926年—1936年），这10年也是他创作的巅峰期。您觉得上海这座城市对鲁迅的“立人”思想有什么影响？

刘国胜：影响太大了。上海是当时中国现代化最前沿的城市，文化领域尤其突出——报刊业、出版业、电影业都是全国第一，吸引了大量进步的文化人。鲁迅在上海，能最快获取全国、全世界的信息，方便跟共产党人、国际友人、文化人交流，视野一下子打开了。

他自己对上海的评价很真实：一开始说“烦扰但也别有生气”，白色恐怖时说“凄凉得可怕”，但总体是“实在不想离开”。这种复杂的环境，反而让他的思想更深刻。他在上海写的《自嘲》里有句“躲进小楼成一统”，这个“一统”，就是他成熟的“立人”思想体系——以前他也谈“立人”，但在上海，才把“独立人格”“群体创造”“社会改良”这些点串成了一个整体。

你看他在上海的创作：9本杂文集、4篇历史小说，还有大量译作，文字量占了毕生的4/5左右。没有上海这个“文化枢纽”，很难有这样的创作高峰。

上观新闻：那反过来，鲁迅对上海的城市品格又有怎样的塑造？

刘国胜：鲁迅用他的作品给上海注入了精神内核。当时上海的《申报》等大报影响力极大，鲁迅主动在这些报刊上发表文章，他的文集一版再版——不光知识分子读，识字的普通劳动者也爱读。他写到了开放、创新与包容，正好契合上海的城市基因，又把这种基因往更深的地方挖了一层。

比如“鲁迅风”杂文流派的形成就是最好的例子。当时，一批进步青年作家看到，鲁迅的杂文既有“反帝反封建的斗争性”，又有“高境界的文学性”，就跟着模仿，还加入自己的创作。这种“鲁迅风”，不光影响了当时的上海文坛，还延续到新中国成立后、改革开放后，成了上海文化的一部分。

现在上海“开放、创新、包容”的城市品格，鲁迅其实是重要的“奠基人”之一——他的思想让上海的城市精神不止于物质层面的繁华，更有精神层面的深度。

年轻人如何读鲁迅

上观新闻：近年来也颇有争议，说鲁迅文章“晦涩难懂”，有些被移出了语文课本。您觉得鲁迅作品适合初高中生阅读吗？

刘国胜：鲁迅自己也说过，“我的文章，未有阅历的人实在不见得看得懂”，这是实话。难读有两个原因：一是他的作品多针砭时弊，最近的离现在也快90年了，不了解当时的历史，确实难读懂；二是他的文学作品是开放的，不简单判“好”“坏”，而是写劳苦大众复杂的内心世界，让读者自己品人生哲理——别说中学生，成年人读着也累。

但“难读”不代表“不能读”。他的作品里，有很多一目了然的部分。比如《祝福》里的祥林嫂，哪怕读者不懂深层隐喻，也能感受到旧社会劳动妇女的痛苦，知道鲁迅在为弱势群体发声；他的杂文中，“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道德这事，必须普遍，人人应做，人人能行”，这些话直白得很，中学生肯定能懂。就算是早期用文言文写的《文化偏至论》，“外之既不后于世界之思潮，内之仍弗失固有之血脉”，中学生也能理解为“既要跟世界接轨，又要保留自己的根”。

问题在于，这些易懂的思想散在300万字的《鲁迅全集》里（不包括注释），普通人不可能通读梳理。这需要专家做工作——我之前的研究是给成年人看的，今年打算做针对中小学生的读本，把鲁迅“好懂又有用”的内容摘出来，配上解读，让中小学生能轻松入门。

上观新闻：那对年轻人来说，还有什么更有效的读鲁迅的方法？

刘国胜：首先要养成阅读习惯，这不仅是为了读鲁迅，而是为自己的成长负责——现在国民阅读率不高，年轻人该有点雄心，让这种状况在我们这代发生改变。养成习惯不难，我的体会是“理智+训练”：用理智告诉自己阅读的重要性，再通过每天固定时间读，慢慢形成习惯。

读鲁迅，要从“好懂的”入手。比如回忆散文集《朝花夕拾》，写百草园、三味书屋，写父亲、藤野先生，很亲切；五四时期的杂文集《热风》，像“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这样的句子，充满力量，读起来不费劲。先对鲁迅形成基本印象，再读专家的解读本，深化理解。

还要边读边写随感——读到“锲而不舍”，想想自己的学习工作；读到“余裕心”，想想怎么缓解焦虑。鲁迅的大多数作品得反复读，第一次读懂情节，第二次读懂情感，第三次读懂思想，越读越有味道。

如果学有余力，可以参加鲁迅相关的讲座，线上线下都有；最好找志同道合的人组成读书小组，一起讨论——一个人读容易懈怠，大家互相启发，动力更足。我现在也在做“立人”思想的解读，就是想多提供些“联系当下”的内容，帮年轻人把鲁迅的思想用起来。

上观新闻：鲁迅特别关注青年，曾说“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在您看来，今天的年轻人读鲁迅，最该汲取的精神是什么？

刘国胜：是“独立思考”和“主动创造”。鲁迅不希望青年做“麻木的庸众”，他说青年“有醒着的，有睡着的……有要前进的”，而他甘为“梯子”，帮前进的青年往上走。今天的年轻人，面对的信息太多太杂，更需要独立思考——不人云亦云，不随波逐流，像鲁迅那样“先把基本概念搞清楚”，再做判断、做选择。

鲁迅赞美的不是少数人的“天才创造”，而是“百千万人的共同创造”。现在我们谈科技创新、文化创新，其实就是需要这种“人人参与”的创造精神——哪怕是在自己的岗位上认真做事，哪怕是提出一个小小的改进建议，都是“创造”。

我想起鲁迅帮助青年的故事：他给1500多位（大都素不相识）青年写了3500多封回信，帮萧军、萧红、叶紫改稿、出书，还在经济上资助他们。这种“甘为人梯”的精神，也值得我们学习——不光自己向上走，还帮身边的人一起走，这才是鲁迅心中“青年该有的样子”。

上观新闻：如今，我们“温故”鲁迅，会带来怎样的“知新”？

刘国胜：的确，“温故”鲁迅，不是怀旧，是为了“知新”——知道未来该往哪走，知道当下该怎么做。

鲁迅说：“没有冲破一切传统思想和手法的闯将，中国是不会有真的新文艺的。”把“新文艺”换成“新发展”“新未来”，也是一样的道理。“温故”鲁迅，就是要做“闯将”：既不忘记过去的经验，又不害怕未来的变化，用鲁迅的思想打底，去面对当下的挑战，去创造未来的生活。这就是今天我们读鲁迅的意义。

原标题：《百年前的鲁迅，竟把当下的事说透了？我们该如何读懂他的“预言”》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王一 实习生 张韶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