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3月5日早六点,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看守所走廊里,一名民警低声逼问。汤兰英蜷着身,嗓子沙哑:“我……我就想让日子体面点。”短短一句话,既像辩解,又像告别。
天色灰蒙,押解车停在院子里。厚铁门砰地关上,沉闷的声响惊起屋檐上的寒鸦。当地干部、县法院干警、医务人员一字排开,程序井然,却没人多看她一眼。毕竟,一个十年里掏走两代人血汗钱的会计,在南通如东县早成众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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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距离案发只有四个月。1976年冬,供销社干部范某怒气冲冲闯进县支行,扔下一叠手写材料:“你们要查就快查,别让我一个人噎着。”纸上密密麻麻记着汤兰英近十年擅自动用库存、伪造凭证的时间、金额、去向,甚至连她哪天请谁吃饭都写得一清二楚。支行行长有些不信:一个普通女会计真能搞到四万多?可再算一遍账,亏空比传言更大。
追查组紧急进驻马塘信用社。仓库中一格格钱箱空荡荡,封条却完好,用老会计的话说:“像切了个无痕口子,钱自己蒸发了。”汤兰英被带走时,脸上居然带着笑,可没人敢说她是没心没肺,更多像是习惯性伪装。对她而言,被抓不稀奇,前两次偷公款也是这样开头,最后仅被除名,连治安处罚都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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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时间拨回1945年8月,中国战场刚熄火,汤家却正吃流水席。她父亲跑船多年,手上攒了几条木帆船的股份,小镇上算头一号富户。女儿唱小调、穿呢子裙,是招摇,也是底气。汤兰英从小就知道:别人喊她“二候”,背后夹着羡慕。要身段有身段,要见识有见识,唯独没有受穷的经历。
16岁那年,她被分到建筑站做会计,第一天就抱着两麻袋现金去银行对账。说真的,换谁心里都打鼓。她嘴上应着“师傅我先学”,眼神却黏在那几沓票子上。开始只是零星“拆东墙补西墙”,月底补回去没人察觉,她胆子呼呼往大里长。
1965年转到信用社后,她找到真正的“金仓库”——基层储蓄。那个年代,买粮票、买布票,全靠现金先存后取,社里日进斗金,可盘点机制落后,要对上账得调派几级机关联合大查才行。她心里门儿清:只要关系搞得硬,账面永远说得通。于是她先从一只小猪开始试探:报销凭证写“支农补贴”,实物却被端回自己灶头。没人追。随后是家具、缝纫机、两辆自行车,直至1970年前后大规模“搬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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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只看见她穿白衬衫、高跟鞋、戴上海牌手表,没有人细问钱从哪儿来。原因简单,她舍得花。乡里干部下乡查耕种,她备酒两桌;公社土建批水泥,她奉上双份礼盒;就连邻家大嫂借两斤白面,她也大大方方不收钱。“汤二候够意思”成了挡箭牌,村里真有人怀疑,也碍着情面不开口。
1973年前后,银行和财政合并,信用社人手缩减。按惯例要裁她,可她提前去南通给主管会计送了双上海雨靴,那位领导随手批了条子:“汤兰英留用”。这事后来在案卷里被写成“行贿证据”,当时却没人觉得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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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东窗事发,还得感谢感情纠葛。范某是供销社副主任,平日油头粉面,最怕丢面子。两人好上后,汤兰英不仅管饭还“管”现金。时间久了,范某感觉付出和回报不对等,提分手又拉不下这张脸。一次酒后,他冷笑一句:“你手里那点猫腻,信不信我一句话就掀开?”汤兰英瞪他一眼:“随你。”就这一句傲气,把自己送进法庭。
专案组用了三周时间,查明她先后伪造各类传票1154张,挪用、贪污合计4.5万余元。当时如东县社队企业工人月工资30元左右,这笔钱等于一千五百多名工人一年的工资。更扎眼的是柜子里找回的剩余现金只余八百多元,其余早被挥霍干净。
1977年2月,县法院第一次审理。旁听席里不少认识她的人,有的甚至收过她帮忙置办的家具票。法官问她:“认罪吗?”她垂着头:“我有罪。”停顿几秒,她又抬头,“可以前也是这么弄,单位最多开除,我以为……”庭上有人小声嘀咕:“真当法不责众?”气氛瞬间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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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决书写得干脆:贪污数额特别巨大,情节严重,社会影响恶劣,依法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汤兰英当场上诉,理由只有一句:“我已全部坦白,希望再给一次机会。”二审维持原判。文件送到县里时正值除夕,敲章的书记员手都冻麻了。
临刑前半小时,她被允许写最后一封信。她抓笔良久,只写下一行娟秀小字:“愿后人以我为戒,别被钱迷了心。”纸未干透就被收走。押赴刑场时,她看到操场上黑压压的人群,突然喊了一句:“我好后悔!”声音破碎,随风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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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结束了一段荒诞人生,却也留下值得琢磨的教训。当年基层金融监管薄弱、权力与人情交织、贪腐难以及时曝光,这些漏洞让一个普通会计在十年间掏空国有资产。如果说汤兰英是悲剧,更大的悲剧是制度空挡。1978年以后,乡镇金融系统全面推行复核、轮岗、财务三人互签,正是吃过类似苦头才下决心整改。
回头看,汤兰英没读过太高的书,却熟识人性的软肋:靠金钱笼络,靠暧昧关系筑网,最后将自己也缠死其中。她以为世事都可谈价码,却忘了法律给出的标价叫“底线”,一旦踩破,不论男女、不论背景,都得付出同样沉重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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