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宣和年间,汴京城南十里的杏花村,住着一位声名渐起的年轻富商,名叫段子羽。二十五岁的他,脸庞尚带着几分少年气,眼底却已有了商人的沉稳。三年前,他从江南贩运丝绸归来,用一笔丰厚的积蓄迎娶了邻村的婉婷姑娘,成了村里人人羡慕的对象。
只是这份羡慕里,总掺着几分惋惜。婉婷生得一副绝世容颜,肤若凝脂,眉如远黛,站在那里就像一幅工笔仕女图。可她性子冷得像腊月的冰,自进门那天起,就没给过段子羽一个笑脸,对街坊邻里更是疏淡得很。有人背后议论,说段子羽是花钱买了个“玉美人”,中看不中用。
段子羽却毫不在意。他知道自己成婚晚,对婉婷满心都是补偿般的宠爱。江南带回的绫罗绸缎,先给婉婷做衣裳;街市上刚出炉的桂花糕,用棉垫裹着揣回家;就连夜里做账,都特意点上婉婷喜欢的幽兰香。仆人私下说,东家对夫人,比待自己的眼珠子还上心。
这份坚持,足足熬了四年。就在段子羽以为婉婷的心永远捂不热时,变化悄然而至。那天他冒雨从城外赶回来,浑身湿透地递上一支刚摘的荷花,婉婷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嘴角竟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像水墨晕开,却让段子羽愣在原地,连打了三个喷嚏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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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婉婷偶尔会为他整理衣襟,吃饭时也会把他爱吃的酱肘子往他碗里推。段子羽愈发欣喜,只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了。可他渐渐发现,婉婷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晚一更天,必定要带着香烛贡品去村外的城隍庙上香,直到天快亮才回来。
“夜里路黑,不如让王大婶陪你去,白天再去也一样。”段子羽忧心忡忡地劝过几次。他生意忙时,常要去汴京城里送货,总担心婉婷一个女子独自夜行不安全。可每次提起,婉婷的脸色就会沉下来,冷冷地说:“我习惯了夜里清静,白天人多嘈杂,扰了神明。”
段子羽只好托邻居王大婶帮忙劝说。王大婶拉着婉婷的手说了半天,婉婷却只是摇头,最后王大婶没法,只得叹着气自己去了。看着妻子每晚准时出门的背影,段子羽心里的不安像水草般疯长——城隍庙年久失修,香火稀疏,哪有半夜上香的道理?
这天,段子羽推掉了汴京城里的生意,特意留在家里。一更天刚到,婉婷果然提着食盒出门了。段子羽连忙换上一身深色短打,悄悄跟了上去。夜风吹过麦田,发出沙沙的声响,婉婷的身影在月光下格外轻盈,脚步快得不像寻常女子。
走到半路,段子羽突然内急,只得匆匆躲进路边的草丛。等他出来时,婉婷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前方的树林里。他心里一急,快步往城隍庙赶,等赶到时,却见庙门紧闭,两扇破旧的木门上,铜环都生了锈。窗户被厚厚的麻布封着,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难道她没进来?”段子羽正疑惑,忽然听见庙里传来细微的响动。他顺着墙根绕到侧窗,发现窗户缝里漏出一点昏暗的灯光。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庙里的神台上,天仙画像前飘着一只半人高的绿毛老鼠,浑身的毛发油光水滑,正张着嘴,吸食画像上飘出的白色烟气。随着烟气入体,老鼠的身形渐渐变化,绒毛褪去,竟变成了一个穿绿衣的美貌女子。女子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正是婉婷的模样!
段子羽吓得腿一软,不小心碰掉了墙根的一块石头。“谁?”庙里的女子厉声喝问,下一秒就飘到了窗边。段子羽还没反应过来,衣领就被死死揪住,整个人被拽进了庙里。
“你都看见了?”绿衣女子掐着他的下巴,眼神里满是杀意。段子羽浑身发抖,却还是点了点头。女子突然哈哈大笑:“既然看见了,就别想活着离开了。我本是这庙里的老鼠精,靠吸食天仙灵力修炼,偶尔也吸几个男人的精气助修行。”
她的指甲变得又尖又长,就要往段子羽的脖子上划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庙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妖鼠休走!”只见一位身着道袍的道士手持桃木剑,大步走了进来,剑身上的符文在灯光下闪着红光。
老鼠精脸色一变,松开段子羽就想破窗而逃。道士早有防备,挥剑劈出一道金光,正打在她的肩膀上。老鼠精惨叫一声,变回原形,拖着受伤的身子钻进了神像后面的地洞。道士连忙扶起瘫软的段子羽,从布囊里掏出一粒丹药给他服下:“施主别怕,贫道云游至此,察觉到此处妖气冲天,特来除妖。”
段子羽缓过神来,谢过道士后,跌跌撞撞地回了家。刚进门,就看见婉婷坐在床边,肩膀上缠着白布,渗出点点血迹。看到他回来,婉婷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慌乱,随即眼泪就掉了下来:“子羽,你没事吧?我听说庙里有妖怪,担心死你了。”
段子羽愣住了。眼前的婉婷,梨花带雨,满脸关切,和刚才庙里的妖鼠判若两人。他刚想开口,婉婷却扑进他怀里,哽咽着说:“那妖怪太可怕了,我刚才在庙里差点被它所害,幸好逃了出来。道长一定要为你报仇啊。”
道士跟着进门,看到婉婷时,眉头微微皱起,却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施主放心,贫道定会将那妖鼠捉拿归案。”当晚,段子羽躺在床上,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心里满是疑惑——如果婉婷是被妖怪所伤,那庙里的妖鼠怎么会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传来了坏消息。有人在汴京城外的乱葬岗发现了三具男尸,死状惨烈,浑身精血都被吸干了。更奇怪的是,城隍庙的天仙画像不见了,神台上只留下一张白纸。村民们议论纷纷,都说这是妖怪作祟。
段子羽心里一紧,连忙跑去道观找道士。“道长,是不是那老鼠精又出来害人了?”道士却摇了摇头,指着罗盘上转动的指针:“那妖鼠还被我困在地洞里,这是另一种妖气,比鼠妖更重。”
为了查明真相,道士化作一个货郎,在村里四处打探。三天后的夜里,道士带着段子羽躲在村头的老槐树下,终于等到了线索。只见婉婷提着食盒出门,却没有去城隍庙,而是往村西的破庙走去。她的脚步轻盈,丝毫不像受伤的样子。
两人悄悄跟上去,只见破庙里,婉婷站在一尊蛇形神像前,嘴里念念有词。突然,她的身形发生变化,皮肤变得冰冷滑腻,身后长出一条长长的蛇尾,正是一只修炼成人形的蛇妖!蛇妖从食盒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竟是失踪的天仙画像。
“原来你才是幕后黑手!”道士大喝一声,持剑冲了进去。蛇妖猝不及防,转身就想攻击。段子羽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痛地喊道:“婉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蛇妖停下动作,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子羽,我本是这附近的蛇仙,修炼百年才化成人形。我需要天仙画像的灵力和男人的精气才能突破瓶颈。那只老鼠精,不过是我养的爪牙。”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我对你的情意是真的,你放我走吧,我再也不害人了。”
“你害了那么多无辜之人,还敢狡辩!”道士怒喝一声,挥剑刺向蛇妖。蛇妖也发了狠,张开大口吐出毒气,庙内顿时弥漫着刺鼻的腥气。道士屏住呼吸,用桃木剑划出一道符阵,将蛇妖困在中间。蛇妖拼命挣扎,却怎么也逃不出符阵的范围。
“子羽,救我!”蛇妖朝着段子羽哭喊。段子羽看着她的脸,想起四年来的朝夕相处,想起她偶尔露出的笑容,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可他更忘不了那些惨死的村民,最终闭紧双眼,别过头去。
道士见状,不再犹豫,桃木剑直刺蛇妖的七寸。蛇妖惨叫一声,变回一条大青蛇,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道士收起剑,叹了口气:“施主,妖终究是妖,本性难移。你不必太过伤心。”
后来,道士烧掉了蛇妖的尸体,将天仙画像送回了城隍庙。段子羽遣散了仆人,独自守着空荡荡的院子。他时常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想起婉婷刚进门时的模样,想起她第一次对自己笑的瞬间。他不知道那些温情是真是假,但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像那样去爱一个人了。
一年后,段子羽搬去了汴京城里,开了一家绸缎庄。他依旧热心助人,只是脸上少了几分年少的张扬,多了几分沉稳。有人问起他的家事,他总是笑着摇摇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不管是人是妖,失了本心,终究会遭报应。”
杏花村的老人们,还会偶尔提起这段往事。他们说,段子羽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只是遇人不淑。而那座城隍庙,自那以后香火渐渐旺了起来,人们在祭拜天仙时,总会想起那个冷若冰霜的婉婷,想起那段人妖殊途的往事,更记住了那句“善恶终有报”的老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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