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2月,一支行军灯列在湘西白马山脚划出冷白色光晕。押解队伍的最前头,张楚雄被反绑双臂,步伐踉跄。此刻的他早已改名张新雄,可档案袋里那串密密麻麻的履历——长沙地主子弟、马日事变刽子手、保安团长、山寨当家——让改名毫无意义。押解途中,他试探地低声说了句:“老乡,给口水吧?”那名湖南战士没理他,只把枪托轻轻一磕,火光跳了两下。张楚雄这才意识到,熟门熟路的那套把戏,眼下再难奏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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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1927年5月,许克祥在长沙发动反革命政变,枪声响过的清晨,连长张楚雄踩着尚未干透的血迹,在司令部领到第一笔赏银。对他来说,政治不过是一桩生意。之后几年,他从国民党军队辗转到特务机关,再滑进湘西的山林,与土匪、烟贩混成一团。旧闻铺天盖地,谁也说不清他到底在哪条街口刺杀了哪位进步学生,又在哪间钱庄逼走了哪家掌柜,只能肯定一点:他每次现身,都会留下血腥与恐慌。
1934年春,他第一次落在红军手里。第五次反“围剿”战场混乱,我军侧翼冲破防线时,从残兵堆里搜出这名连长。政工干部按照政策,对“愿意悔过”的俘虏从宽,张楚雄抓住机会,把自己说成“被逼从军”的可怜兵。对照政治审查标准,当时确实找不出更重的证据,他顺势拿到一纸释放证,风尘仆仆回了长沙。短短一年,街头却再度冒出一个横行的流氓保镖,脖子上挂着小手枪,腰里塞着白面。人们这才恍然,那个张连长根本没变,只是换了行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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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他第二次被俘时,地点已跑到冰天雪地的东北。1946年春,国民党急调“反共骨干”北上,张楚雄自荐出任伪保安团长。然而,哈尔滨外围一收拢,他带着整建制投降名额落入解放军。押解去俘虏训练团的途中,他发现看守队里有四个湖南籍新兵。利用家乡口音催生出的亲切感,他假意诉苦:“兄弟们,一锅冷饭,一件破棉袄,咱们都难。”随后递上两块裹在袜子里的私盐,声称带他们“突围回家”。深夜,他真的带着那四人拖走机枪,沿松花江封冻的河面向南潜逃。此事在押解部队内引发震动,也让我军总结了俘管工作中的经验教训。
回到长春,他把那次越狱吹成了“血战八小时”的武侠传奇。电台节目将他比作“赵子龙”,杜聿明还专门设宴褒奖。宣传机器需要英雄,他正好愿意配合,彼此一拍即合。遗憾的是,靠夸张叙事给自己镀金,并不能改变战局。辽沈战役爆发前夕,张楚雄率部驻防塔山侧后,判断形势不妙,提前把关键阵地交给下级,自己混到伙房准备再“金蝉脱壳”。1948年10月,他随数十万俘虏在营口集合,趁夜色扯掉肩章,假装炊事兵,第三次脱身成功。
逃出生天后,他不敢再蹚正规军的浑水,干脆回湘西投奔堂侄张得功。张得功原是张楚雄旧部,自立山头后奉行“谁给钱就给谁当耳目”的生存法则。对张楚雄的到来,寨子上下颇为兴奋——毕竟是“中央赏识的反共英雄”。张楚雄改名张新雄,自称“策应中原的地下司令”,拉拢散兵土匪,四处烧杀掠夺。同年冬,土匪枪声频仍,常德至芷江的公路每隔十里就能看到被焚的汽车骨架。
新中国成立后,剿匪成了地方军政工作的重点。1950年底,湘西军区依托群众发动、分割围歼的策略,把各股匪势一步步压缩到凤凰、沅陵一带山谷。张新雄胆子再大,也得硬着头皮带队突围。1951年1月某夜,白马山前沿传来短促的枪响。匪徒问他:“大哥,解放军已经包围咱们,怎么办?”“闭嘴,跟我冲出去!”他挥舞驳壳枪,冲进林子,结果碰上早已合拢的封锁线,当场被俘。
被押到军部的路上,他再次企图利用“老乡情结”。这一次,护送班提前做了细致交底,四名湖南战士警惕性极高,无论张楚雄如何套近乎,都没有回应。抵达审讯室后,他照旧上演痛哭流涕的表忠戏码,自称“早想投诚,只是被强行裹挟”。然而档案材料、口供比对、受害者证词逐一摆出,漏洞百出。他辩不过,便企图以年龄、身体状况求宽。军法人员冷静指出:三次宽大,换来一次次更大的罪行,这已不是临阵倒戈可以解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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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湘西行政公署人民法院的布告贴满街巷:张匪楚雄,男,五十五岁,屡次反共、屡次脱逃、累犯杀人、奸淫掳掠,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公审现场人头攒动,受害村民抬着被毁的耕牛骨架与烧焦的谷物残渣作为物证,愤怒情绪几乎盖过了喇叭里的宣判声。行刑队发出最后口令,木板枪架震动一下,一切尘埃落定。当天晚报只用短短几十字报道:白马山股匪彻底肃清,湘西交通线恢复畅通。
探究张楚雄能够三次脱逃的原因,不难总结出几点:其一,对人性的弱点了如指掌,特别擅长用家乡情谊、金钱诱惑、虚假英雄背景来打动警戒心相对薄弱的人员;其二,长期混迹于军阀、特务、土匪多重圈子,积累了丰富的伪装经验;其三,时代巨变造成军政体系不断交替,制度漏洞曾经给过他可乘之机。然而,正是这种以欺骗为生的老辣手段,把他一步步推向更深的对立面。人民政权建立后,政策已由单纯争取人心转向依法治理,借口与把戏难再奏效,最终只能在军事围剿与法律惩处的双重夹击下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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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楚雄伏法那年,湘西匪患被列为全国剿匪工作的典型范例。报表显示,1951年上半年湘西地区刑事案件同比锐减八成,公路通车率恢复至战前水平。冷冰冰的数据背后,是稳固政权的必然结果,也是对那些妄图依靠个人狡诈翻云覆雨者的最有力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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