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出土瓷钵怀想渔舟唱晚

北宋诗人潘阆在《岁暮自桐庐归钱塘晚泊渔浦》一诗中，描绘了当时萧山一带的渔江晚景。潘阆虽不是杭州人，但曾寓居钱塘，大约同白居易一样“未能抛得杭州去”，便把杭州当作了第二故乡。诗人客居外地许久，再次归杭已是满头白发，当他独自乘舟从桐庐到钱塘，看到“新月无朗照，落日有余晖。渔浦风水急，龙山烟火微”的景象，顿生浓郁的归思之情。

“渔浦”在萧山西南，唐朝时就已是重要渡口。傍晚时分，月亮刚刚升起，夕阳刚刚落下，西斜的余晖落在江面上，像铺了一条亮红色绸缎。渔浦岸边，泊满了归航的渔船，卧龙山的山脚升腾起淡淡炊烟。

萧山这地方本就是襟江带海。钱塘江浩浩汤汤，向东而行；湘湖碧波荡漾，野趣横生。宋时的萧山，渔业活动已非常频繁。

在最近临安博物馆举办的“发现杭州——2024年度杭州考古成果展”中，我不经意被一个出土于萧山金家浜遗址的北宋粗瓷钵吸引。这个瓷钵内侧，分别刻画着一条鱼、一只蟹、一只龟，三者都是水生动物，落笔质朴粗糙，看起来好似孩童手绘，但鱼的鳞片、蟹的两螯、龟的四足却都生动朴实，清晰能辨。波浪形的水波纹荡漾在其中，用笔随意，好似无心绘就。

这个钵让我回想起历史上的萧山。“其地之所产：有竹、有橘、有桃李、有杨梅、有芰、有菱、有莼、有茶、有橙、有鲈鱼，鱼如松江，凡多且肥，故自陶以外皆樵与渔，则一日之所资生不下百金，一人之拮据足以供给。”也就是说，这片土地，果蔬丰富，鱼多肥美，当地人除了从事制陶行业，皆以砍柴和渔业为生，一日收入不下百金，足以满足日常生活所需。

瓷钵中的水生动物刻画便是当地渔业生活的一个侧面反映吧。

有意思的是，在瓷钵内壁，鱼的下方还有一小幅刻画，用笔依旧粗糙，朋友惊喜地拉着我说：看，像不像一只水母？我透过玻璃橱窗细看，隐约能见一个碗状伞盖，以及一条条辐射状排列的丝状触手，确实有些像一只小水母。

北宋时的萧山，江河交汇，水网密布，水质优越，海塘的修筑已有千年历史，当地工匠是不是真的见过水母，所以将其刻画进瓷钵里？

我带着疑问找到了萧山区金家浜遗址考古发掘项目的负责人王鹏老师。根据他的推断，这些辐射状排列的曲线形纹路应是水波纹。

他说，当时刚看到这个器物时，里面装满了土，不知道钵内有纹饰。清洗后看到这些刻画，觉得挺奇特的。从瓷钵的型式来看，外表没有施釉，素烧定型后，制作者趁它还未干时在里面刻了这些纹饰。在那个时期，有的器物上会绘有一些动物纹饰，但像这种将三种水生动物组合放在一起，还是比较少见的，可能是工匠的临时发挥。

与这个瓷钵一同出现在墓中的，还有一个瓷瓶以及一些钱币。结合陪葬器物和出土钱币推断，墓主为北宋中晚期人，是一个普通平民。

萧山金家浜这片考古现场，原本是一处农村自建房，因要拆迁改造，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将考古工作前置，在2022年6月的考古勘探中发现了这处遗址，并于2023年1月正式进行考古发掘，遗址总面积9400平方米。两年时间里，考古队便发掘了7000平方米。

从现场考古来看，这块土地从春秋早期到明清时期一直有人类活动的遗迹。春秋时期的台地、东晋时期的砖瓦窑，到了唐代，已有大批人群在此活动，聚集成一个小村落，留下很多瓷器；到了北宋，这个地方荒废了，成为一个小型墓地；元明清时期，它又成为村落，并有较大的房子在此建造。

遗址中出土的印纹陶和原始瓷，是萧山作为陶瓷发源地的重要印证；中晚唐时期，来自不同窑口的大量青瓷反映出该区域曾是一处重要的陶瓷消费地……

有人说，去一座城市，唯菜场和博物馆不可错过。逛菜场可识今世，逛博物馆可知过去。

我们为什么会对“过去的东西”感兴趣？浙江工业大学人文学院的谢觅之老师说，也许是因为“过去的东西”有着“物”被时间包裹，渐渐积蓄成“文明”的模样。我们观看“过去的东西”，本质上是在穿透历史、看进模因、拆开那一层层物和思想的包裹，从而去获得“过去的他们是什么样子”“今天的我们为什么是这个样子”的部分答案，并逐渐形成及进入自我“物观”和“审美”体系的过程。

去博物馆看看这座城市“新鲜”出土的文物遗存，从一只绘着鱼、龟、蟹的普通瓷钵，去追忆过去人们的生活日常，去怀想同一片土地，曾经的渔舟唱晚、舟楫千帆。

原标题：《从出土瓷钵怀想渔舟唱晚》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陈抒怡

来源：作者：何婉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