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大业年间,裴谌、王敬伯、梁芳三人结为方外之交,在山中结庐而居,誓要炼出黄白仙丹,求得长生羽化。
每日天不亮便挎着药篓钻进深山,攀岩越壑,采撷灵草,夜里守着丹炉不眠不休。
十年光阴磨得三人手足胼胝,指尖结满厚茧,丹炉换了三尊,药渣堆成小山,却连半点仙影也没见着。
在一个大雪纷飞夜晚,梁芳咳出血倒在丹炉旁,临终前攥着王敬伯的手,眼里满是不甘:“我……我还没见过蓬莱……”
话音未落便咽了气。
王敬伯抱着好友的尸体,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十年执念轰然崩塌。
他猛地转身对裴谌嘶吼:“都是骗人的,什么长生不老,什么乘云驾鹤,到头来还不是白骨一堆。”
王敬伯怒踹丹炉,炉中未烬的药草散落一地,咆哮道:“我放弃荣华富贵,在这鬼地方吃了十年苦,图什么?不如下山享尽人间快活,哪怕只活百年,也胜过在这深山里活活憋死……”
裴谌平心静气地正擦拭着梁芳的遗物垂着眼说:“道心若坚,何惧路远?我已梦醒,不会再回头。”
王敬伯见他冥顽不灵,冷笑一声,当晚便收拾行囊,踏着积雪下了山,只留下裴谌和一座空荡荡的茅庐,在风雪中孤零零立着。
转眼到了唐贞观初年,王敬伯凭着隋朝旧籍得了个左武卫骑曹参军的官职,又娶了大将军赵朏的女儿,可谓平步青云。
短短几年的时间里,他升任大理廷评,身着绯红官服,奉命出使淮南复核疑案。
官船行至高邮,两岸百姓纷纷跪拜,船夫屏息凝神,连摇橹都不敢出声,制使出行,呵叱风生,谁还敢造次?
这时,天空下起蒙蒙细雨,一艘简陋的渔舟突然如箭般掠过官船,船头老渔翁蓑衣斗笠,摇橹的速度快得跟风似的。
王敬伯勃然大怒:“大胆渔夫,竟敢冲撞本官……”正要下令拿人,却见渔翁回头瞥了一眼,那侧脸轮廓熟悉得让他心头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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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谌?”他失声叫道。
渔舟缓缓靠岸,裴谌摘下斗笠,须发虽有些花白,眼神却依旧清亮如溪。
王敬伯连忙请他上船,看着他粗布衣衫上的补丁,假意叹道:“兄长这十年,还是老样子啊。你抛却红尘却一事无成,何苦来哉?你看我,下山不过数年,已是朝廷命官,穿朱戴紫,何等风光!你若有难处,尽管开口,我定当相助。”
裴谌淡淡一笑,指尖划过船舷的青苔:“我在山中饮山泉、食野果,与云鹤为友,不比你困在官场勾心斗角快活?你我本是鱼鸟殊途,不必强求。”
他顿了顿,递过一张字条,“青园桥东樱桃园北,是我暂居之地,你公事之余,可来坐坐。”
说罢,撑船而去,渔舟在雨雾中渐行渐远,转眼便没了踪影。
王敬伯捏着字条,心中难免嫉妒,又怀疑这裴谌定是故作清高:“看我如今发达,想攀附于我”。
十几天后,王敬伯处理完公务,带着随从直奔樱桃园。
园外荒草丛生,一扇破旧的车门半掩着,随从笑道:“大人,这怕不是个破院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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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敬伯皱眉推门,刚迈进去,却惊得说不出话来……
眼前哪里是荒院?朱红大门巍峨矗立,门上铜环兽首栩栩如生,往里走,雕梁画栋层层叠叠,廊下挂满宫灯,风吹过,铃音清脆。
庭院中奇花异草遍地,牡丹开得比碗还大,仙鹤在池边梳理羽毛,清泉顺着假山潺潺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花香。
王敬伯只觉得神清气爽,身上的官服仿佛重如千斤,让他浑身不自在。
“王评事别来无恙?”裴谌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王敬伯抬头,只见裴谌身着锦绣道袍,腰系玉饰,面色红润,比起当年在山中更显仙风道骨。
他引着王敬伯进了中堂,屋内珠宝镶嵌的梁柱熠熠生辉,屏风上云鹤仿佛要飞出画卷。
四个青衣侍女捧着碧玉托盘上前,盘中美酒琥珀色,佳肴香气扑鼻,竟有几只七彩鸟儿在桌案旁盘旋。
酒过三巡,裴谌对身旁小黄门吩咐:“王评事久在尘世,当以俗乐助兴。去召些士大夫家的夫人来献艺吧。”
王敬伯心中暗笑:这裴谌果然是装的,到头来还不是要靠世俗歌舞取乐?
不多时,一阵环佩叮当,一位身着华服的女子从西阶走来,低头跪拜。王敬伯瞥了一眼,瞳孔骤缩,那女子竟是他的妻子赵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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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氏也抬起头,看到王敬伯,吓得花容失色,手中的玳瑁筝险些摔落在地。
满座寂静,王敬伯浑身冰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赵氏强作镇定地弹奏,指尖颤抖,曲不成调,忽然想起自己在官船上炫耀的模样,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悄悄拿起一颗朱李,扔到赵氏面前,赵氏会意,趁人不备将李子系在衣带间。
裴谌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切,待曲终人散,对赵氏道:“你丈夫沉迷功名,早已忘了初心。今日让你至此,是让你看看,尘世荣华不过是过眼云烟。”
又转向王敬伯,“你穿绯衣、掌大权,看似风光,实则心为物役,与笼中鸟何异?”
王敬伯如遭雷击,瘫坐在椅上。
天快亮时,裴谌让小黄门送赵氏回去,对王敬伯说:“你我缘分已尽,此后各自安好。”
王敬伯失魂落魄地回到驿站,次日再去樱桃园,却发现那里早已变回荒院,杂草丛生,哪有半分仙境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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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疯了似的在园中寻找,只在泥土里捡到那颗干枯的朱李。
回京后,赵氏将所见所闻告知家人,众人无不惊骇。
王敬伯看着那颗朱李,想起裴谌的话,再看手中的官印,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虽仍在官场,却再也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时常对着东方出神,不知是在怀念山中岁月,还是在悔恨自己当初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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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白鹿山的云雾深处,裴谌的身影早已融入山水,只留下一段仙凡殊途的传说,在人间悄然流传。
选自《玄怪录》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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