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92，它何以成为年度最佳悬疑美剧？

本文系「三联生活周刊」原创之作

在今年的美剧市场中，开播一周评分便呈上涨态势且高达9分的剧集实属少见。然而在11月，竟有两部恐怖美剧横空出世。其一是《小丑回魂:欢迎来到德利镇》，这是一部聚焦于孩子世界的恐怖片；另一部则是《都是她的错》，此剧开播一周后评分从9.0攀升至9.2。它看似是一部推理剧，可细细品味，却更像是一部成人世界的恐怖片。

这部电视剧改编自美国畅销推理小说《All Her Fault》。在当下时代，实现母性与母职之间的平衡，依旧是女性艰难的抉择与无奈的妥协。在东亚地区，已有涉及这一话题的剧作，但在美剧领域，似乎还没有一部作品能像本剧这般，如此透彻且犀利地揭开社会的遮羞布，将一个中产家庭在育儿方面遭遇的困境展露无遗。

她究竟是何人？而她当真犯错了吗？

文｜林觉

以下内容包含剧透信息，阅读请慎重

反转又反转

玛丽莎（莎拉·斯努克 饰）在约定时间敲响了新月窟路1800号的房门，打算接儿子麦洛回家。房门打开，房主太太满脸疑惑，称这里压根儿就没有叫麦洛的人。

玛丽莎看着手机上的信息，向房主太太复述道：“儿子同学的妈妈珍妮跟我说，她儿子雅各想找麦洛一起玩，所以就顺路把他俩从学校接走了，让我下班后来这里接儿子。”会不会是地址搞错了呢？玛丽莎心存疑虑，试着按照短信里的号码拨打电话，结果却是个空号。

她从别的家长那里辗转拿到了珍妮（达科塔·范宁 饰）的电话号码。拨通电话后，听筒里传来的消息令她惊愕不已——珍妮压根就没给她发过短信，而且，珍妮也不清楚麦洛究竟身在何处。

玛丽莎心急如焚地往家赶。因为她得知丈夫并未去接孩子，而且儿子身上的追踪器也突然失联。然而，当她匆匆回到家中，却也没能找到儿子的踪影。5岁的麦洛，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失踪了。警方在展开侦查时发现，珍妮家的保姆凯莉（索菲亚·莉莉丝 饰）同样不见了踪迹。甚至有人亲眼目睹，正是凯莉将麦洛接走了。

然而，这起绑架案显然不是凯莉一人之力可以实施的。有目击者称，在马拉松比赛现场，曾看到凯莉带着麦洛与一个人碰面，双方拉拉拽拽，还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作为一部精心雕琢的悬疑推理剧，自然不会在开篇第一集就轻易抛出嫌疑人。于是，谜题接踵而至：共犯究竟是谁？为何要特意在信息中留下新月窟路的地址？凯莉为何选择通过雇主珍妮来接近玛丽莎？又为何偏偏要去绑架玛丽莎的儿子？

从这一刻起，剧情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转动，每一集都会出现一个新的嫌疑对象，带你踏入一个不断反转、极度烧脑的悬疑世界。这部剧甚至大胆地将绑架案的嫌疑，引向了麦洛身边最亲近的人。侦探在追寻麦洛的踪迹时，于他曾停留过的海边旅店中，发现了一只遗留的青蛙玩偶，而这看似不起眼的玩偶，又会在这场错综复杂的案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呢？

这个青蛙玩偶最后一次现身，是在麦洛与家人共度的复活节周末。当时，他们尚未聘请保姆。这就意味着，这个青蛙玩偶只可能是家里人拿给绑匪凯莉的。在那个复活节周末陪伴麦洛的，除了他的父母，还有麦洛的叔叔、姑姑，以及妈妈玛丽莎的生意合伙人。

真相究竟为何？暂且不做剧透。在这部悬疑剧中，寻觅凶手并非其真正的旨归。

究竟是谁犯了错呢？

单从剧名《都是她的错》来看，保姆凯莉的罪行似乎已被明确指涉——绑架孩子，无疑是大错。即便凯莉把麦洛照顾得无微不至，还每日与他玩游戏，其罪行依旧不可原谅。然而，在这部剧中，被指责有错的仅仅只有凯莉吗？当玛丽莎接受警方问询时，她的丈夫便数落起她的过失：她没有把家长通讯录存进手机，还轻信了冒牌珍妮，从而让绑匪有机可乘。

难道真的是她做错了吗？此刻，她仍在竭力辩解，然而，随着麦洛失踪的时长不断增加，她的情绪也愈发濒临崩溃。她逐渐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满心懊悔当初在马拉松赛场上，为何要将麦洛托付给保姆，自己却跑去和客户打招呼，这才给了凯莉可乘之机。她不停地责怪自己，实在是太过痴迷于工作了。

玛丽莎是否真的因工作而疏忽过儿子呢？从一个细节便能看出端倪。当警察登门时，玛丽莎接连两次挂断了工作电话，整个人深陷痛苦与焦虑之中，难以自拔。反观她的丈夫，在面对工作电话时，其态度与玛丽莎截然不同。

当警察向夫妻二人询问儿子的特征时，父亲仅仅能说出儿子的刘海，母亲却对孩子当天出门时衣服上小恐龙图案的位置记得分毫不差。玛丽莎绝非是一位失职的母亲，这起绑架案恰似投入看似风平浪静的中产阶级家庭湖面的一颗石子，它泛起的涟漪，慢慢引出了故事的另一重面向——职业女性所面临的家庭困境。

玛丽莎的生活，表面看来近乎完美。她和丈夫各自经营着一家公司，凭借两人的丰厚收入，支撑起一大家子的开销，其中还包括丈夫残疾的弟弟以及染上瘾癖的妹妹。玛丽莎与丈夫竭尽全力，维持着这个家庭中产阶级的体面模样，然而，她真的是疲于应付、分身乏术。

当麦洛才几个月大的时候，玛丽莎几乎从未睡过一个安稳的整觉。为了妥善解决这个问题，她不得不去学习更多的育儿知识。可就在这时，镜头一转，丈夫却悠闲地坐在她身旁观看球赛。她满心期待丈夫能带着儿子去看牙医，丈夫却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回应：儿子更需要你。

这种状况并非玛丽莎所独有，珍妮对此亦深有同感。由于此次绑架事件，原本仅在学校有过数面之缘的珍妮与玛丽莎，生活开始产生交集。心地善良的珍妮，成为了此刻玛丽莎内心的依靠。

珍妮的日子同样不好过。在照顾孩子这件事上，丈夫就像个不情愿的配角。他总是把个人空间挂在嘴边，哪怕珍妮正忙于工作，也会收到他的短信，催她早点回家安抚哭闹的孩子。仿佛在这个家庭里，照顾孩子就该是妈妈的分内之事，这种传统育儿观念似乎放之四海皆准，中西方家庭都难以幸免。而珍妮的丈夫更是将这一观念当作挡箭牌，心安理得地逃避育儿责任，试图从家庭琐事中抽出身来。直到有一天，珍妮发现丈夫以工作为借口，躲在停车场悠闲地喝着奶昔刷抖音，她才如梦初醒——原来在这个家里，只有她一人承担着母亲的角色，独自照料两个孩子，实在是太过疲惫了。

她满心只盼着能离婚，渴望迅速摆脱眼下这般生活。唯有如此，她才觉得自己能够真正兼顾好孩子与工作。

自由选择

在母职与职业女性的双重身份间艰难权衡，女性要成为大众认知里完美的现代女性，愈发艰难。剧中，珍妮和玛丽莎已然全力以赴，然而在丈夫眼中，她们的努力永远差强人意。甚至，她们的默默付出，更像是自寻烦恼。

实际上，以美国中产阶级家庭育儿问题为叙事核心的剧作并不常见。剧中诸多痛点，仿佛是将东亚育儿故事直接移植过来，这使得剧中呈现的矛盾具备了全球化的典型特质。近些年来，日本、韩国、中国等国家也涌现出不少同类型题材的作品，诸如《坡道上的家》《82年生的金智英》《亲爱的小孩》等，均聚焦于女性在母职与事业间所面临的矛盾困境。

在电影《82年生的金智英》中，女主金智英领着年幼的女儿外出购买咖啡，仅仅这样的举动，就会被旁人指摘为花着老公的钱、整日无所事事四处闲逛的“妈虫”。

剧照：《82年生的金智英》

然而，事业有成的女性，却难以被视作优势所在。就像鲁豫在《遇见她们》中所说，男性取得成功后，似乎全是闪光点；可女性一旦成功，反倒被当成身份上的负累。

那么，这部剧真的在挑起所谓的两性对立吗？答案是否定的。在《都是她的错》中，编剧塑造了一位父亲的角色。他是负责玛丽莎案件的侦探，家中有一个智力存在缺陷的儿子。剧中特意用一集的篇幅，以他的视角，呈现了他与妻子分工协作，在忙于工作的同时，共同照料儿子生活的一天。

与珍妮丈夫做完三明治后厨房的杂乱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侦探和妻子一起默契协作，精心布置晚餐桌面的场景，这画面让人更真切地感受到这个家庭的和谐与惬意。

19世纪时，恩格斯便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一书中有所论及：

妇女实现解放的首要前提，在于所有女性重新投身到公共事务之中。

而若要实现这一目标，又需摒弃个体家庭作为社会经济单元的属性。

自20世纪起，女性解放成为时代不可阻挡的潮流。若要将女性从家庭中全面解放，使其创造更大的社会价值，便需社会共同分担育儿与家务的责任。

然而，在现实之中，家庭事务与育儿责任的承担，只能由夫妻双方作为首要责任人来进行分工。当下看似突出的矛盾，实则源于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家庭模式早已形成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女性往往被赋予主导家庭内部事务的角色，致使她们仿佛被家庭所私有化。

波伏娃在其著作《第二性》中同样有所提及：

只要女性仍渴望保有女性特质，其独立身份便会在内心催生出自卑情绪。

反过来看，她身上的女性特质致使她对自身的职业发展机遇心存疑虑。女性往往会在“女人”这一角色与“人”的使命之间陷入两难，遭受内心的撕扯。

女性的主体性与自由不应被家庭和母性价值所掩盖。波伏娃主张，社会结构亟待变革，使女性无需在二者间做出并非出于自由意愿的抉择。无论女性选择回归家庭，还是投身职场，只要是基于自身的自主决定，都不应遭受非议。

这不禁让我忆起不久前金鸡奖颁奖的圆桌环节，陈思诚特意为邵艺辉写了一张提问小纸条，其上赫然写着：有无兴趣挑战一部男性题材作品？

无论是被调侃还是被挑刺，邵艺辉的回应都堪称精妙。她既没有接招，也没有陷入预设的叙事陷阱，而是从容答道：电影不应区分男性电影或女性电影，因为任何一部电影中都有男性与女性的身影。在我看来，这便是对其作品评分一路攀升的绝佳诠释。它无疑是这个时代的生动缩影，发出了不可或缺的独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