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们病了,却让最弱势的孩子吃下了药。
初一女孩敏敏被妈妈扯着头发往墙上撞,她的脸磕在墙上,头又痛,脸又疼,头皮也疼,哪儿都疼。她正在和父亲通电话,期待着电话那头能传来一丝关怀。然而父亲却说:“你们俩的事情你们俩先处理,我先挂了。”
电话挂断的嘟嘟声,成了压垮敏敏的最后一根稻草。十二岁的她,就这样开始了长达三年的休学。
在作家梁鸿的新书《要有光》中,这样的故事不止一个。那些被情绪困扰的少年,如同被围困在无形的牢笼里。而建造这个牢笼的,正是口口声声说爱他们的人。
当一个孩子对父母说“我很难过”时,他得到的是什么回应?大多数情况下,不是倾听与理解,而是讽刺与否定。“我辛辛苦苦工作,给你吃给你穿,你却如何如何”——这句话成了无数中国家长的经典台词。这种物质化的爱,暴露了父母们浅层化的思维模式。书中的女孩雅雅反思道,她的父母是七零后,是从经济落后时代走过来的人,能解决生存问题就非常有成就感了。可年轻一代生活在物质丰富的年代,渴望的是价值感和生命意义。当孩子思考“我为什么活着”时,家长往往嗤之以鼻,认为这太幼稚。他们用过来人的姿态,武断地切断孩子通向精神世界的每一条路。在梁鸿的走访中,她见到了太多这样的家长:面对孩子的痛苦,他们同样痛苦万分,然而双方的痛苦却是如此不同,以至于擦肩而过,彼此无法感知。爱,如何在日常的言语与行动中,走向了它的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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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育资源丰沛的北京海淀区,几位家长的故事令人深思。沈春在儿子万小健高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刻,才像突然被重锤击中,看清了自己多年来陷入的巨大“骗局”。她发现,生活中的学校、老师、家长、朋友、视频、宣传语,共同构造出一个有魔力的空间,让无数家长深陷其中。这个困局的逻辑如此严密,以至于“如果你不沿着这个轨道走,你就是失败了”。
沈春的儿子其实相当优秀,活泼、幽默,作为班长热心服务同学,几乎全票当选优秀毕业生。唯一的“不足”,是没能考上北大、清华。可就是这个“不足”,让沈春多年来焦虑不已。她分裂成两个人:一方面知道孩子才是对的,另一方面又希望孩子能够符合考试的“规范”。一位国际学校的老师一针见血地指出:沈春的儿子情况非常好,真正有问题的,是全身传递出焦虑信息的沈春本人。这个时代,太多的父母把自己内心的焦虑,变成了孩子的枷锁。
在梁鸿的调查中,一个令人心痛的现象是父亲的普遍缺位。她见到了许多在痛苦中无法解脱的孩子,为了孩子焦头烂额甚至歇斯底里的母亲,却很少感受到父亲的存在。在一些案例中,孩子已经濒临绝境,父亲却仍然逃避责任,或者武断粗暴地无视孩子的求救。传统中“男主外女主内”的思维,让男性被默认承担更多家庭经济压力,也习惯从家庭中抽身。但“忙”从来不是理由。
在大多数案例中,孩子对父亲的缺位都十分敏感,呼唤着自己忙于工作、忙于应酬甚至仅仅是忙于玩乐的父亲。而母亲们,则往往既要在职场拼杀,又要承担家庭责任,在“自我牺牲”的心态中不敢有任何懈怠。这种“一个人的战争”不仅造成了自身的压力,也让孩子不堪重负。那些“我为了你怎么样”的话,是很多母亲无意识地脱口而出的。但梁鸿认为,只有当母亲跳出“一切为了你”的桎梏,不再以孩子为人生唯一的意义,她才能以更平和、充盈的状态陪伴孩子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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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令人窒息的现实里,依然有光从裂缝中透进来。阿叔的补习班,成为了许多情绪问题少年的收容地。这位被称为“阿叔”的心理咨询师,以自己独特的方式保护着这些受伤的孩子。他对孩子有多耐心,对家长就有多暴躁;他对孩子有多信任,就对家长就有多不信任。他不相信家长能改变自己。但这些休学在家或受情绪困扰的孩子,把阿叔这里当成了新的避难所。他们可以随意进出,也没有人会随意评判他们。阿叔像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群身心遭受重创的小鸡。在周二周六,阿叔会例行举办公益家长会。每个来参会的家长不论在外面是什么身份,在这里都是以“xx爸”“xx妈”相互称呼。每个家长都讲讲孩子的情况,自己的内心想法以及需要解决的问题。
这个空间里,有一种看不见的氛围。我们所有人都生活在这个氛围里,所以我们的孩子生病率才这么高。而阿叔营造的这样一个空间,让家长和孩子可以对话,家长和心理咨询师可以对话,他们都可以说出自己的痛苦。揭开盖子的过程非常艰难。因为我们在生活中绝对不愿意跟亲戚朋友讲“我的孩子生病了”。“你的孩子怎么没上学?”是一种羞耻。我们把它憋在心里,我们焦虑、迷茫、痛苦,自己也憋出病了。
梁鸿通过调查发现,这是一个经验失效的时代。太多的家长依然习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用经验去教育孩子。但时代已经变了,父母们成长的环境告诉他们,软弱和脆弱是不被允许的,扛过去就行了。他们本身就不能面对自己的软弱和脆弱,一旦碰上孩子产生这样的情绪,就开始‘无能狂怒’,却忽视了孩子成长阶段必经的痛苦。一位名叫张殊的医生发现,在中国现行教育机制下,“那些自我发展比较好、自我意识比较强的孩子,发病率往往比较高,因为他们已经意识到自己要做个什么样的人、追求什么样的生活,当现实与之冲突就会感觉非常痛苦”。张殊在治疗中发现,父母的外在要求和孩子的内在要求是断裂的,彼此连接不上。
这导致孩子非常不稳定,情绪要爆发,父母却觉得他们在无理取闹。许多家长都是从学历红利时代走来的,他们往往容易忽视毕业也可能失业的现实。张殊认为:“比学历更重要的是内在自我的建立。支撑你走完漫长一生的不只是你的知识,还有你的内在自我是不是足够稳定”。从幼儿园开始就被推着拽着一刻都不得闲的中国孩子,很难有自我意识和内驱力。孩子内驱力的失去,是因为父母的内驱力太大,孩子会觉得自己的学习只是为了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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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梁鸿的记录中,即使是最受伤的孩子,也常常表现出惊人的成熟和洞察力。敏敏讲述她怎么被家暴,讲她的父亲是怎么在电话里听着她被妈妈家暴而没有任何反应。她说她就想让她的父母就家暴她的事给她道个歉,但是他们就是不道歉。她觉得这是她过不去的一个坎儿。但是即便这样,她依然在说,她的父母也是不成熟的人,她原谅他们。敏敏讲的过程是非常克制的。她不愿意哭,但她有个习惯性动作就是讲着讲着,尤其讲到难受的时候,她会点头,她的头发可以稍微遮住一下自己,来掩盖自己的情感。
当这样一个非常灵秀的女孩用克制的声音和克制的表情讲述时,你是无法承受的,你会流泪,你也会很心疼她。因为那个孩子讲得那么细,说明在她心中留下了一个非常深的痕迹。但她也在不断试图去调整自己,跟父母融合,跟这个世界融合。她想重新学习,她想重新考高中,想重新走进人群。她说:“我既然承受起失败,我也能承受起成功。”她把“成功”也作为一种“承受”来对待,她觉得“只要我考上高中,哪怕考得很差,我也是在一步步重新走出来。”
在专科医院的候诊大厅,梁鸿看到了更令人心痛的场景。很多来看病的是未成年的孩子,几乎有一多半都是穿着校服来的,可能刚从学校出来,看完病之后还要回学校。你看到那些家长也非常迷茫,甚至是一种焦灼、麻木、无奈,而孩子跟在身后,表情是各异的。有的孩子你感觉可能好长时间没出门了,还有拎着行李箱从很远的地方过来。一位老师谈到家暴小孩时说,在这个社会结构中,只有小孩是最方便的、最弱势的和最安全的,他们不会反抗。
一旦开始打孩子,家长就很难停下来,越打越上瘾。在打孩子的过程中,他们的权威得到了保证,情绪得到了宣泄。大多数孩子的创伤都源于家庭,包括持续的暴力、压力和漠不关心。当孩子陷入困境时,他们往往找不到有效的支持系统。虽然许多学校配备了心理老师,但真正能完成有效心理咨询的并不多。他们多半只是挂名和接受过几次培训,无法真正帮助学生。而父亲们的缺位,则让母亲们更加无助。一个缺位的父亲,理所应当地享受着干净的房屋、丰富的饭菜,不被打扰的时间。母亲已经痛苦得快要活不下去了,父亲却一无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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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用对母亲说:“妈妈,你得继续学习。”这个曾经被密集补课、最终需要服用精神类药物的少年,向父母发出了最真切的呼唤。在我们周围,无数的家庭正在重复这样的悲剧。明知道孩子是优秀的,却依然要求他们按照规范得高分;明知道爱是无条件的,却总是用物质来衡量付出的多少;明理解孩子需要陪伴,却总是用“忙”来为自己开脱。空心不是孩子,而是家长。太多父母成长于学历红利时代,信奉世俗成功,但他们自己的人生可能也缺乏深刻的意义感。你,还要让孩子为你的空虚付出多少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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