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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春山居图》(剩山图)正在浙江博物馆展览中(2025年11月11日至12月7日)。那天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虽然非常虚弱,但还是有心力写下这篇文章。
黄公望(1269-1354),他活了85周岁。据学者推算,元代初期人均寿命不到30岁。黄公望的寿命几乎是当时平均值的三倍。他不是“长寿”,他简直是一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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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仁宗延祐年间(约1315年左右),当时的黄公望,45岁+,在浙西担任一个叫“书吏”的职位,在体制内苦苦挣扎。
元代“重武轻文”,汉人知识分子地位很低,想做官极难,很多人只能去做“吏”。“吏”其实就是专门负责处理文书、税务、钱粮等具体事务,是“官”和“民”之间的夹心层,也是“背锅侠”的最佳人选。
黄公望就成了那个背锅侠下狱了。史料记载简略,说他“因张闾案,被累下狱”。出狱后,他年近五十,一无所有。人生何其难啊!
后来,他选择成为一个云游四方、卖卜为生的道士。他自号“大痴”和“一峰道人”。这个“痴”,就是对那个“有用”的官场世界的彻底告别。
没有这场牢狱之灾,他可能会是一个平庸的“黄书吏”,而中国,将会失去一位“画坛宗师”黄公望。
他从60岁后,就专心养心、养身、养气。在一个平均寿命30岁的时代,绝大多数人死于战乱、贫困和疾病。而黄公望这样的人,最大的“杀手”其实是“精神内耗”——怀才不遇的愤懑、仕途沉浮的焦虑、人际关系的倾轧。所以,命运走到这个分叉路,他选定抛开世事,身心贞固。
养心,即从精神上,以“大痴”“无用”的心态,杜绝精神内耗。
养身,即身体上,以“暴走”富春江为日课,坚持锻炼。
而他的养气,是“慢画”与“慢食”的合一。18年后,78岁他开始画《富春山居图》。他的画“逸笔草草”,松弛、散淡,这种“无所为而为”的创作,本身就是一种“静修”和“吐纳”。这与“画不出来”的焦虑和“赶工”的急躁截然相反。
他每天“暴走”富春江,在山林中“负纸笔”写生。他不是在“寻找”天启,他本人就是“天启”的一部分。他只是把他几十年“暴走”时,山川草木、烟云变幻“告诉”他的话,转述到纸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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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人的疲惫焦虑,很大程度上源于被现状绑架,被时间的急流裹挟,被意外和黑天鹅缠绕,无法抽离。我们追求新奇,却往往忽略了生命深处的古老共鸣。
水墨山水天然有一种宇宙感,更有一种“太古感”。即便没有宇宙感的平面水墨,其笔端也自有一股荒古苍凉,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正是这种“太古感”的极致体现。它不尚写实,而是开掘笔墨本身的独立功能,收纳并消解了各种模拟物象的具体手法,让笔墨自足自为、无所不能。
它风神简远,笔致散淡,是苏东坡所谓“无意于佳乃佳”的典型,其间弥漫的秋光,更带着一种萧瑟而明朗的深邃。(当下,我们也应该珍惜这最后的深秋之光吧)。
在富春山居图里,时间的刻度变得模糊,世俗的喧嚣变得微不足道。真正的价值,往往需要时间的沉淀与考验。这种“太古感”的进入,能让心力从“速朽”的追逐中解放出来,回归到一种更原始、更纯粹的平静。
现代人的疲惫,常源于内心的“淤堵”与“不畅”。我们在复杂的逻辑、纷繁的表象中打转,思维的线条纠缠不清。
《富春山居图》为什么如此重要?因为它代表了“线条的胜利”。它看似平淡率意,实则极尽线条变化之能事,通篇是线条的漫步、交织、重叠、变奏,仿佛线条倒映着线条。
黄公望是一位划时代的“线”的解放者,他融汇赵孟頫的笔法,以线皴山水画的演化,创造了绘画史的巅峰。他洗净了人间的一切繁琐与奇峭,只剩下平顺、寻常、简洁的自然山水,却又开掘了笔墨本身的独立功能,让其自足自为。
当你感到思维停滞,心绪烦乱,被无形的“内耗”淤堵而疲惫时,去想想行云流水般流淌的线条,仿佛能疏通你内心纠结的脉络。它不强求具象的“点”与“块面”,而是让“线”自由自在地漫步、交织,从而创造出一个流动而富有生命力的世界。
有时,我们需要的不是去“点破”或“切割”,而是让思路像线条一样“流动”起来,允许它交织、重叠、变奏,最终在看似散淡中,凝聚出更强大的气韵。
这种线条的胜利,是心力得以畅通的启示,能瞬间化解你因思维淤堵而产生的疲惫感。
《剩山图》虽然篇幅短小(纵31.8厘米,横51.4厘米),但它是整卷《富春山居图》的“序曲”,技法极为精湛。与后半卷(台北卷)那种江面开阔、疏朗淡远的风格不同,《剩山图》作为开篇,画的是一座主峰,构图饱满、气势浑厚。这种“重墨开场”为整首交响乐定下了苍茫的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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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公望《富春山居图》局部
仔细看山石的纹理,线条从上而下疏散,像撕开的麻皮一样,这就是“披麻皴”,这种画法让江南土山的松软质感跃然纸上。
注意山顶上那些堆叠的块状石头,这叫“矾头”,形状像明矾结晶。
可以近距离观察那些树木和苔点,笔触有时干枯(渴笔),有时湿润,充满了书法的提按顿挫,非常写意。
《剩山图》最直观、最独特的看点,在于它是一件“幸存者”。所以可以看它火烧的痕迹。画作上边缘中间位置,能看到明显的断裂和火烧修补的痕迹。这是明末收藏家吴洪裕临终“焚画殉葬”留下的烙印。正是那一团火,将原卷一分为二,前段即为《剩山图》,后段为藏于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的《无用师卷》。
画面的左侧边缘是生硬截断的。这种残缺感本身就是一种遗憾美,时刻提醒着观众,海峡对岸还有它的另一半。
七百年前那份淡泊与坚守的灵魂早就预言了这一切。在《富春山居图》完成之际,黄公望做了一个非常匆忙的决定:提前题款。
他在画后的跋文中写道,这幅画是送给他的道友“无用师”(郑无用)的。但他写下了一句让后背发凉的话:“……知者识之,庶不为巧取豪夺者所以此卷为奇货也。”(翻译:我现在赶紧把名字写上,把“送给无用师”这件事定下来,希望以后那些贪婪的人巧取豪夺者,不要把这幅画当作奇货来抢夺。)
历史也精准地验证了他的恐惧——沈周被豪强夺画;董其昌被迫卖画;直到吴洪裕爱画爱到要把它“带走”(焚烧)。人间的规律就是贪嗔痴,其实预言也不过就是确定性,聚散无常是天道。
王阳明一生波澜壮阔,平叛乱、斗奸臣、遭贬谪、悟大道。但他画画时,却选择了“法云林笔意”——学那个最爱干净、最避世的倪瓒(注:据说留下来《法云林笔意图》)。倪瓒就是黄公望的铁杆粉丝,比他小32岁。
倪瓒画的“空”,就是王阳明所说的“心外无物”的最佳视觉呈现。王阳明认为,倪瓒不是“不会画”,而是“心中本无一物,故画中亦无一物”。他画的是他“致良知”后那个纯粹、干净、不被外物所染的“本心”。
黄公望是“南宗”画派的“中兴之主”。倪瓒的“简淡”,是从黄公望的“萧散”与“平淡”中发展出来的。
其实,人无论遇到多大多难的事情,就想想火劫之下的富春山居图。让自己的内心永远有一块像这幅画一样干净、空灵、不被劫难所染的地方。忘却现实中所有的痛苦、挣扎、折磨、疲惫、焦虑、虚弱。那幅画不在博物馆里,它现在就在您的心里。
No.6644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鱼鱼雅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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