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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时常感觉上海的秋天来得晚去得早。这不,在桂花香了不过三周左右吧,断崖式降温就来了。薄毛衣长风衣才美几天,羽绒服赶紧就位。虽说总要向前看,可是不免挖出记忆中的秋,似乎是那么不慌不忙、从从容容、层次分明地让人感受的。
长袖挽起来手腕纤细
拉链两用衫简净利落
早些年的秋意大抵九月初的样子就让人体肤的,最直接的当然是穿衣,短袖子照穿,换长袖也无妨,早晚微凉袖子放下来,中午升温袖子卷起来,卷起来的袖子让少时的我感觉颇有层次感,撸一撸,手臂更加纤细。初中的午休,时有女学生互相比较谁的手腕细,左手一掌握住右手腕有余地,似乎才是好看的,也不知这种审美来自何种影响。讲究点,可套件自家手织的细毛线背心,配鸽灰板司呢直筒裤。如果有丁字形皮鞋,那是女生们都要瞟一眼的。材质呢其实是人造纤维,灰色参差,淡灰、深灰、鸽子灰,灰得蛮有层次,裤缝一定要烫得笔挺,颇有几分清水水泥抹净后的干净美感。丁字形皮鞋不常有,凉鞋也可以过渡一下,卡普龙袜子和杏色塑料镂空船形凉鞋(百货店售卖时号称“水晶鞋”),也不难看。9月开学,初中女同学穿了米色西裤和丁字形皮鞋来上课,米色裤子裤缝挺而细,裤腿刚巧盖住一点鞋面,惹得女生们频频装作无意地看,女同学有点骄傲有点随意地说:“我妈妈的裤子改的呀。”当然,大多数女生脱掉凉鞋,就是日常的黑平绒搭襻鞋,或自家的灯芯绒布底鞋,底部打了两块轮胎掌,也蛮好,秋高气爽般的朴素利索。
汗意日复一日地收了。但是那条紫罗兰百褶裙还是可以再穿几天。夏天前做好的紫色的确良百褶裙,初中女同学有一条,母亲也买来紫色的确良自己做,烫那一个个褶子最要隘。八仙桌上摊好枣红色毡垫,密密的褶子先用线缝好,裙身铺在毡垫上。微温的煤饼炉烘着铁熨斗,湿毛巾擦湿褶子,热熨斗“滋”的一声,热气腾地一团冒上来,熨斗冷了,重新坐到炉子上,反反复复,笔挺的褶子虽不至尖锐如刀刃,也颇为锋利了,拆掉褶子上的线,松松一散,又细劲又飘然。紫色百褶裙配上白衬衫,在初秋有种既一丝不苟又微微向外舒展的意蕴,走到学校,校门口的银杏树叶子开始飘落,绿叶的边沿染上焦黄。
拿出衣橱里那件涤棉浅灰淡蓝交错的格子拉链衫晒一晒,马上可以穿了。是去年冬天帮外婆一起剥大蒜得的报酬。外婆从街道领来活计,一麻袋大蒜,剥出大蒜头,交与街道结账。大蒜制品是彼时的嘉定出口产品。外婆家务之外总觉得不能吃闲饭,有机会做点活都是好的。得了几块钱分账,高兴地去西大街布店扯了一块料子,一眼看中的淡淡灰蓝格子,就想要做一件翻领斜插袋拉链衫,简洁明净。拉链衫长短大小皆合适,秋天衬衫外一拉,有点小帅气。拉链衫很耐穿,一直穿到考进大学。好像从此之后,拉链衫就在我的审美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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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龙潭内的银杏树
秋天的汇龙潭公园和秋霞圃是适宜去看一看的,看看树,看看花。1988年汇龙潭开始举办菊花展。不过在没有举办的日子里,嘉定人也爱去看菊花。秋霞圃的枫叶大抵要到深秋才变红,不过就是去走走,清潭高亭绿树修竹,女人们白衬衫的领子翻在浅灰浅蓝涤卡两用衫外面,清清爽爽。照相机稀少,难得能拍照,就是看看,心情也舒心的。
主妇们要操心的事不少,盘点家里大人小孩接下来的秋冬衣裳,假领头是否要添新的,中山装领口的白领边要换了,薄的厚的绒线衫够了伐……日子普通拮据,但换季么,也要有换季的细节的。
秋梨红菱藕
水灵灵糯嗒嗒
那时季节分明,本地蔬果应季才生。嘉定的那种外皮茶褐色内里脆嫩多汁的秋梨,其实在暑假后期已能吃到了。秋梨上市时,本地茭白也有了,茭白很嫩,油焖红烧、炒蛋、炒肉丝,清鲜留齿。总觉得茭白是有点清贵之气的,单有味,配搭也不抢戏。茭白当然不是秋天唯一花旦,红菱、芋艿、毛豆有了,藕也来了。外婆从菜场外摆摊处买来红菱,嫩的可生吃,老一点的煮了粉糯糯的。芋艿、毛豆的吃法也方便,加点盐水煮即可,不必多调料,素吃才能吃出真滋味。如果实在觉得淡,芋艿蘸点白糖也可做下午点心。再细致点,小芋艿煮汤,可算一味糖水,还管饱。早些年,习惯毛豆两端剪掉尖角,看起来清秀不少,毛豆芋艿是中秋标配,当然如果过中秋节,苏式月饼吃一角,应和秋季滋阴之需的鸭子汤煮一锅,那么也就非常秋天了。
秋天最要吃的当然非藕莫属。年轻时生吃嫩藕觉得颇为清口。牙口弱了,还是软糯的糖藕或藕粉来得方便点。可惜如今的糖藕很难吃到软软糯糯的,名饭店也好,名牌子也罢,就是吃不出少时的那种糖藕滋味。不是藕不糯,味过甜,就是藕和糯米贴合度差。也许是岁月的滤镜使然?不过以味蕾和理性共感,还是决定外婆的糖藕才是秋天该有的。
就算彼时住在西大街,没有煤气,煤饼也要节省着用的老公房,再怎么样,一到藕季,外婆是一定要煨一大锅糖藕的。
上午从菜场挑来那种表皮灰褐色的藕,节节敦厚,段段壮实。先分段截了刮去外皮,孔内污泥以竹筷擦洗,头部切片待做盖子。接着将淘洗干净、已醒过的糯米塞满藕身,这个过程需要耐心,慢慢地,满满的、圆滚滚的藕此时充满了丰富的安宁,平静接受外婆的安排。外婆不急不慢,笑眯眯地用竹签锁定藕盖藕身,一段段放入一只高而深的锅子,添水、加糖,有时会放几颗红枣,大火煮透后文火慢焐,渐渐藕香缭绕,至黄昏。
掀开锅盖,搛起一段,稠腻的汤汁滑润地自藕而落,切一小盘解馋,咬一口,藕似乎还在脆和软糯之间徘徊,只是糯米已渐然与藕不分你我了。其实,要吃到完全软糯的糖藕,还得耐心。高而深的锅子被移置草焐内。待翌日晨起,一盘既韧而软的糖藕在八仙桌上等候,伴一碗稠薄恰当的白粥,几片自制酱瓜,这个早晨挽上昨天的黄昏,藕和糯米的香气,是中秋才有的味道。
糖藕吃过了,秋深了。
银杏叶黄
起浆做棉鞋
没有特意建造的银杏公园,少时常见粗壮高直的银杏树,西门外光机所附近有,春天常去那挑马兰头;城二中门口有两株,初中三年每天走过,看它绿了黄了,银杏满地,捡拾者不多。乡野也随常可见银杏树。好比夏天悬铃木的阔而绿,银杏树是江南城镇矗立在那里的四季,深秋叶子转黄,捡几叶晒干当书签。偶尔捡几粒白果回家在煤饼炉子上烘一烘,嗯,蛮香的。吃一吃罢了,不会当作定规,不过都是江南的秋日家常之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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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创作的银杏画《染,可以如此地层叠》
银杏叶黄时,要紧的倒是要准备冬天的棉鞋了。碎布、面粉做的浆糊、硬木板备好,起浆、刮浆、覆于木板,晾晒。鞋底的材料备齐,外婆还得在不那么明亮的灯下一针一线地纳鞋底,鞋底完成,再和续了棉絮的黑灯芯绒鞋帮鞋面缝合,方成一双冬天的棉鞋。哦,这还不算终章,还得携了新鞋上西大街找皮匠钉胶掌,顺便鞋面也要开几个鞋带洞眼,这个过程需要好多天。孙辈们至少两双吧,外婆自己还要做双蚌壳式的。所以深秋开始的夜,是外婆纳鞋底做棉鞋的夜。待到西北风起,我们总能如愿穿上新棉鞋。
棉鞋之外还有棉衣要翻新,事可真是做不完呢。旧年的棉被倒是在夏天翻了新,知了声中,弹棉花的会走街串巷。乘风凉的夏天里,母亲手织的毛裤就差一个裤腿的一截收口了,乘着秋凉不出汗,抽一个礼拜天下午补全了,最后松紧带穿好腰头。旧时过日子,采买不方便,诸事要合计着提前慢慢自己做,像动物过冬一样,一天一天,一样一样的,方能笃定。
9月初时,母亲说那个以前常来西门的表舅患癌去世了。我记得他,那时他尚未成家,乡下渠道里捉了螃蟹,稻草串紧了拿来老街售卖,顺便给我们捎上一串,正是夏秋交替时的六月黄,做面拖蟹炒毛豆殊胜,渗透了蟹味的面浆尤其吮指鲜美。他叫外婆嬷嬷(嘉定人称呼姑妈)。这么一晃,半个世纪过去了。
撰稿:龚静
编辑: 刘静娴、 龚羽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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