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回头看过去十年里中国最卖座的电影,会发现一个清晰的结构性变化:十年前,超过半数的票房来自西方进口片;而今,国产影片已经成为主力。未来的游戏行业也可能走向类似趋势。
中国一直不乏游戏代表作。2003 年,主打线上社交体验的早期 MMO《梦幻西游》开启公测。2020 年,《原神》把 3A 主机级画质搬上手机,将抽卡机制普及到西方核心玩家中,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海外大热门 IP。2024 年,《黑神话》的发布更是证明中国游戏正式进入 3A 时代。
中国游戏跳过了整个主机时代,就像一个国家跳过固定电话,直接进入移动通信。也正因为没有 60 美元盒装买断制游戏的路径约束,中国很快成长为全球最重要的移动游戏市场之一,在 F2P 上领先至少五年。同时,中国游戏公司从 Day 1 起就具备全球化的野心,持续输出全新的游戏类别和玩法,让全球用户真正喜欢上由中国开发者打造的作品。
2025 年,《卡皮巴拉 Go!》入选苹果 App Store 年度游戏榜单。其背后的 Habby 已打造出《弓箭传说》《弹壳特攻队》《砰砰法师》等一系列海内外备受欢迎的 RPG 游戏,其中《弓箭传说》更被游戏行业老兵 Mitch Lasky 称为「移动端史上的最爱」。它的操作极其简单,只需手指滑动,但每一局都做得足够有趣,体验拉满。真格自 2019 年天使轮投资 Habby,一路陪伴至今。
![]()
2025 年 App Store Awards 年度 iPhone 游戏入围名单,左为《Capybara Go!》
Gamecraft 是一档讲述电子游戏发展史的播客。最新一期中,Benchmark 管理合伙人 Mitch Lasky 与 Hidden 管理合伙人 Blake Robbins 一起讨论了当下中国游戏在全球舞台上的位置。加入 Benchmark 之前,Lasky 曾在 Electronic Arts 担任移动与在线业务执行副总裁;他在 Riot Games(《英雄联盟》开发商)、thatgamecompany(《光遇》开发商)、Discord、Snapchat 等公司的早期投资中收获数十亿美元回报。他创立的移动游戏公司 JAMDAT 也在 2004 年成功上市。
中国为什么能拥有今天的竞争优势?是什么让它成为游戏产业中的全球超级力量?在 AI 时代,中国游戏又会迎来哪些新变化?
以下是真格编译全文。
![]()
跳过主机时代,F2P 写进中国游戏基因
Mitch Lasky:这一集会非常有意思,因为我们要聊的是中国在当下全球游戏行业里的位置。整个 21 世纪,中国都是全球游戏产业里无法忽视的力量。而现在正是一个很好的时间点:当行业出现这些新的大趋势,中国到底身处何位?
Blake Robbins:对,中国是个关键玩家。过去我们总默认美国是第一,但现在已经出现一些转变,中国可能已经成为全球游戏出海数量最高的国家。
Mitch Lasky:有意思的是,一开始西方游戏发行商看中国,更多是把那里当作一个用于分发西方游戏的市场。
因为美国媒体行业过去的经验一直是:全球消费者天然喜欢美国内容。所以从当时的逻辑来看,如果我们把电子游戏里的「约翰·韦恩(John Wayne)电影」带到中国,它当然会比本土中国游戏表现更好。
但现在看到的情况完全不同。就像在电影行业一样,中国已经通过非常聪明的策略和天然竞争优势打造出一个成熟的本土市场。这个市场根本不像美国当年想象的那样,需要依赖西方产品来支撑。
放到今天的游戏行业,中国不仅能独立发展,还在快速成长为一个全球重要玩家,无论是海外收购布局,还是内容 IP 在全球范围的扩张。
Blake Robbins:从西方的视角看,中国一直是一个「想进但很难进去」的市场。但现在我们看到趋势发过来了,中国在看西方说:「那我们也去那里吸引玩家吧。」这件事真的发生且有所突破了。
Mitch Lasky:我们从头说起:中国为什么能拥有今天的竞争优势?是什么让中国能成为游戏行业里的全球超级力量?
Blake Robbins:是几大优势串联在一起构成了他们今天的主导位置。
Mitch Lasky:第一条显然是庞大、深厚、训练有素的人才池。中国在人力资源上有天然优势,而且长期以来一直具备成本优势。中国的生活成本更低,同等技能的人力成本比西方低得多。这不只是游戏行业,制造业和其他领域也是一样。
Blake Robbins:对,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点是文化心态。大家都知道所谓「996」,工时长、节奏快,而且比起「把作品打磨成艺术品」,大家更强调「把生意做成」。
Mitch Lasky:是,但我认为这些未必是长期优势。因为像日本、韩国,我们都见过类似的模式,这种高强度的工作文化往往会在世代间发生变化。比如战后日本那一代,在六七十年代让美国非常紧张,担心「Japan Inc」、担心「旭日东升」,觉得日本的劳动教育会削弱美国资本主义的优势。
但后来并没有发生,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下一代日本年轻人说:「我才不干这些累死人的活,我要去打游戏。」
当一个国家变得富裕之后,某种「享乐主义」自然会出现。这在日本、韩国、印度都出现过。如果中国也经历这种代际变化,我一点都不惊讶。繁荣会带来更舒适的生活方式,人们对拼命工作的意愿自然下降。
Blake Robbins:对,这个角度很重要。
Mitch Lasky:第二个竞争优势则是很有意思的历史因素:中国进入游戏行业的时间点让他们无需背负实体游戏的那套沉重包袱。他们从一开始就直接进入了 PC、Free-to-Play(F2P)和移动游戏。
就像通信行业,他们没有经历从铜线电话到无线的过渡,一上来就直接进入无线时代。中国游戏也一样,他们不需要像美国大厂那样抛弃旧模式再重新开始,而是可以从 Day 1 就全力投入新模式。他们的市场结构里有一些独特因素让他们更容易、更快地拥抱这些创新。
Blake Robbins: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就是商业化设计。在东方,抽卡这类付费机制的接受度远高于西方。西方仍停留在 60 美元买断制的盒装游戏逻辑里,东方则没有这么沉重的历史包袱。
Mitch Lasky:第三个竞争优势是中国游戏公司没有像西方厂商那种「非我研发不用」的心态。虽然今天腾讯和网易更集中在做本土内容,但他们非常愿意去海外找对标、找第三方产品、找 IP。腾讯和网易投资了西方一些最大、最重要的游戏公司,比如 Activision(动视)、Riot(拳头游戏)、Epic Games 等,也从这些布局里获得了巨大收益。
Blake Robbins:是,而且腾讯和网易在中国国内很多大热门上也都有份,这是他们能持续扩张的基础。
Mitch Lasky:腾讯大概持有 Garena 母公司约 20% 的股份,而 Garena 基本统治了整个东南亚市场。他们这些布局非常有前瞻性,把筹码压在正确的位置上,让他们无论在国内还是全球都能受益。
Blake Robbins:完全同意。我们得把时间线往回拉一拉,看这些竞争优势最早是怎么形成的。我们之前也提过,盗版在中国早期其实扮演了极其关键的角色。正是盗版催生了 Free-to-Play,让它成为中国游戏的主流分发方式和商业模式。
Mitch Lasky:我们把时间拨回到 2000 年代初的中国。当时在中国发行游戏几乎是不可能的,几乎一定会被盗版。西方发行商普遍认为那里是一个「100% 盗版市场」。这个判断不完全错,尤其在当时匮乏手游发行机制的背景下。传统盒装游戏基本上是瞬间被盗版,盗版率高达 95-98%。
我那会儿在迪士尼工作,还记得迪士尼总法律顾问亲自飞到中国,希望谈一些能保护美国知识产权的协议。但那感觉就像试图用勺子把海水舀干一样,根本不可能。文化差异和价格因素让推动这件事情非常困难。你没办法在中国坚持西方定价体系,因为当时消费者购买力有限。
而任何试图为了本地市场调价的行为最后都会导致「灰色市场」出现:商品在中国被低价买入,再出口到美国倒卖赚钱。对盒装游戏发行商来说,这是个几乎无解的局面。但对中国本土发行商而言,他们一开始就生活在一个盒装游戏几乎无法存在的环境里,反而成了巨大的优势。
Blake Robbins:Free-to-Play 基本成了中国游戏的「基因」。这也让他们在抽卡这类变现方式上更早、更快地往前走。他们几乎是被迫把交易体系、Free-to-Play 模式打磨到极致。
Mitch Lasky:是的,他们是被迫创新,而西方却没有。所以中国最终领先了至少五年。
Blake Robbins:很神奇的是,这些看似无关的宏观和结构性因素共同塑造了中国游戏市场的底层逻辑。他们直到今天依然在 Free-to-Play 上领先。
他们跳过了整个主机时代,就像一个国家跳过固定电话,直接进入移动通讯。那一代游戏体系他们直接没经历过,甚至对它没有太深的概念。
Mitch Lasky:他们在移动端还有一个特别大的优势,就是本地发行商的市场力量比 Apple 更大,而不是像西方那样被 Google 和 Apple 两大巨头垄断。在中国,你始终有开放的 Android 环境,各种本地 Android 系统和 Google 并行存在。你也有直接分发渠道,腾讯在分发和营销上能绕开 Apple 的许多限制,所以不必受限于西方移动游戏行业那些很棘手的控制问题。
还有一点就是,在中国发行的每款游戏,只要是正式渠道发的,都必须有版号。
Blake Robbins:对,我录节目之前还查了下数据。2017 年是高峰,一年发了 1 万多个版号。但过去这几年基本都在 1000 个左右。
Mitch Lasky:差不多是 Steam 年游戏发行数量的 6%。这促成了一个非常繁荣的本土产业,因为它阻止了外国游戏在国内市场占据主导地位。
这让那些拿到版号、能正规发行的游戏在商业化上受益更多。而那些没拿到版号、只能依赖 Steam 另辟途径的游戏,分发上自然会受到很大限制。从某种意义上,这套机制反而在做一种反向的「内容策展」,对中国本土游戏行业有一个非常有趣的正面效果。
Blake Robbins:这里面的激励机制就很明显。如果你是腾讯或网易,你愿意从西方引进的游戏,一定得是绝对爆款。因为相较之下,你完全可以选择自己做游戏。在整体发行数量减少的环境里,你自己产品的成功概率反而更高。
同时你的利润也更高,因为 IP 完全由你掌握。所以行业走向很自然:这些大厂要么专注做自己的本土产品,要么只引进西方最好的游戏。
![]()
海外游戏不同投资策略
Mitch Lasky:我同意,而且你确实能从中国几家发行巨头的成功案例里看到这种策略。
他们通常会选择与西方最强、最成功的品牌合作,而腾讯很早就开始这么做了。在 Riot、Supercell、Epic 等公司还没被明确标记为「爆款」或「巨头」之前,他们就展现出了极强的投资眼光。他们在这些公司早期就入股,而不是等到价格被炒上天。这些投资最终让他们在国内外市场都获得了巨大回报。
Blake Robbins:对,而且现在越来越多的中国开发者主动往西方国家推广游戏。这股动力一直都在,只是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觉得「中国游戏想出海西方」几乎不可能。但后来这件事真的发生了。
Mitch Lasky:我们先从腾讯说起,因为他们一直是中国市场的「头号玩家」。我最早去中国做游戏发行是在 2003 年做 JAMDAT(美国移动游戏公司)的时候,那时腾讯就在帮我发行手游,还是他们 2004 年上市前不久。我们那年也上市了,但结果完全不同(笑)。
我从很早就与腾讯管理层保持了良好的交流。这些关系后来也促成了不少我投资的公司与腾讯达成合作。
Blake Robbins:我们之前也聊过腾讯。他们有微信、WeGame(中国最大的 PC 游戏平台),并依托这些平台构建了极强的发行能力,背后是中国最主流的即时通讯工具带来的巨大分发优势。
他们非常清楚如何利用这条分发护城河把西方内容引入中国用户。在我了解的范围里,他们比中国任何公司都更早、也更体系化地去西方「引进内容」。
Mitch Lasky:有意思的是,盛大其实是更早的「西方授权」探索者,虽然现在没什么声量了。他们当年在更宽松的时候尝试引进很多西方游戏,但没有取得好成绩,很多产品后来也流到了其它发行商手里。
还有一点你刚刚提到的非常重要:腾讯在中国的地位更像西方的 Microsoft。它是高度多元化的公司。游戏当然很重要,也是核心利润之一,但它的核心业务是庞大的通信网络,不是靠游戏单线支撑。
相比之下,网易的商业模式更像 Activision,是一个从早期就在本土市场成长起来的「更纯粹的游戏发行商」。所以腾讯和网易有个差别很关键:腾讯对游戏业务的依赖程度要低得多。
Blake Robbins:对,比如你去看腾讯的财报,虽然它是中国公司,但你几乎不可能从中看出 Riot 的营收到底占多大比例。比如《无畏契约》(Valorant)上线那会儿,你根本没办法从腾讯的财报中判断它赚了多少钱,因为它只是腾讯庞大的营收体系里一个非常小的部分。
Mitch Lasky:我们刚才提到海外投资,我想把一些关键数字过一下,因为真的非常惊人,也能很直观地看到腾讯是如何有策略地在西方最重要的公司中站稳脚跟的。
他们现在持有 Riot 100% 股权。一开始我们卖给他们 51%,当时还谈了一个回购协议,让 Riot 可以在几年内把剩下的股份卖给腾讯。后来《League of Legends》的巨大成功让那批最后出售的股份价值飙升,这对 Riot 创始人意义重大。
有意思的是,Riot 创始人当时一直对做《League of Legends》手游很犹豫,因为他们觉得还没完全抓住 LoL 的本质。但腾讯的中国业务团队认为那是巨大的损失,每过一个月都是损失。当腾讯收购了全部股份、成为 100% 控股方后,几个月内就推出了《王者荣耀》(Honor of Kings)。
Blake Robbins:对,《Honor of Kings》直到今天仍是全球收入最高的移动游戏。去年依旧是全球第一。
Mitch Lasky:所以腾讯现在持有:
Riot 100%(《英雄联盟》《无畏契约》)
Supercell 84.3%(《部落冲突》《卡通农场》《海岛奇兵》)
Grinding Gear 80%(《流放之路》)
Epic Games 40%(《堡垒之夜》《战争机器》)
Pocket Gems 38%(《Episode》《War Dragons》)
SEA Ltd(Garena 母公司)近 20%
Krafton 13.8%(《绝地求生》《失落的方舟》)
Ubisoft 10%(《刺客信条》)
他们通过一系列复杂操作,一方面收下核心 IP,另一方面在对方发行撑不住时及时注资、让其继续运转。这就是腾讯的布局方式。
Blake Robbins:对,我们在正式开录前也聊过这个话题。腾讯的策略就是先在这些公司里占有一定股权,站在起跑线最前面。如果未来有机会收购整家公司,他们自然就是最具优势的那一个。你觉得是不是这样?
Mitch Lasky:我自己就亲身经历过类似的情况。我投资 Snapchat 时,腾讯很早就来找我,没什么质疑就愿意参与我领投的 B 轮。于是他们拿到了 Snapchat 相当可观的股份,后来在上市时也兑现了收益。他们从来不觉得必须要把整家公司都买下来。
类似的事也发生在我们把 Hammer&Chisel 转成做 Discord 的时候。当时《永恒命运》(Fates Forever)跟腾讯签了不错的发行协议,我后来和他们谈了一个债转股方案,于是他们在 Discord 里拿到了一小部分早期股权,之后也不断加注。
他们参与了 B 轮融资,也在二级市场持续买入,买到现在已经是 Discord 的重要股东了。他们本来有可能成为收购 Discord 的潜在竞争者之一,而这也正是他们策略的一部分:提前布局,以便未来真正收购时降低成本。
当年他们谈收购 Riot 时手上已经有了 10% 的股份。相比其他竞争者当然有优势。别人要付 100% 的价格,他们只需要付 90%,因为剩下那 10% 早就是他们的了。
Blake Robbins:为什么当时 Riot 愿意让腾讯先拿走 10% 的股份?你能说说当时的考虑吗?
Mitch Lasky:核心就是进入中国市场所需要的战略资源。我们当时认为,如果让腾讯拥有 Riot 股份,他们自然会在中国给我们更好的位置和资源,因为他们知道 Riot 的成功对自己也有利。这就是一种激励机制,确保发行方有切身利益,更积极地推动我们。
Blake Robbins:这也是腾讯的高明之处。他们非常清楚自己是进入中国市场最关键的几条路径之一,于是他们的逻辑就是:我们可以帮你发行,但前提是先让我们投资你,真正拿到你公司的股权。
Mitch Lasky:对,这是一套和美国、欧洲完全不同的游戏生态系统,你必须适应不一样的规则。Riot 很好地适应了,而腾讯也用自己的方式把这套规则玩得非常成功。
Blake Robbins:你当时深度参与了 Riot。很明显腾讯在 Riot 的长期成功里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因为中国后来成为 Riot 的超级大市场。Riot 的成功故事也让腾讯更容易去推动之后所有那些收购和投资。
Mitch Lasky:所以接下来讨论网易会很有意思,因为他们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径,但目标有些相似。你要不要先讲讲?
Blake Robbins:网易更像是一个纯粹的本土游戏开发商。他们最早的大作之一是《梦幻西游》,可以说是中国最早真正意义上的 MMO(大型多人在线游戏)之一。后来他们在免费游戏和商业化设计上也越做越成熟。
到了 2008 年,他们拿下了一个改变命运的机遇。当然我相信他们肯定和腾讯激烈竞争过,但最终网易成为暴雪(Blizzard)在中国的独家代理。
Mitch Lasky:而《魔兽世界》(World of Warcraft)当时在中国是现象级的火爆。这绝不是一件小事。
Blake Robbins:对,他们等于是搭上了《魔兽世界》的高速增长列车。我没和网易管理层深入聊过,但我猜当时他们一定会觉得:哇,我们把世界上最重要的游戏之一成功带进了中国,那当然要继续做下去。
这条路线和腾讯那种早早布局、强调多元化的方式不太一样。网易更像是从对游戏的热爱出发,是热爱驱动、一路做大的。
Mitch Lasky:对,而且之后的 15 年,他们把暴雪的代理做得非常好,这成了他们国内业务的重要支柱。同时他们也一直保持自己的原创业务,《梦幻西游》一开始就把位置定得很高。后来他们在移动端更是多点开花,比如推出《蛋仔派对》(Eggy Party)这样的超热门产品。他们在国内确实打出了非常扎实的基本盘。在海外投资上,他们也投了超十亿美元,参与了很多工作室。
Blake Robbins:是,而且在行业里他们的声誉一直不错。跟其它发行商相比,网易给人的感觉是他们真的「有品味」,很多时候是因为真心喜欢这个游戏、希望它能继续存在才投资。
你可以把这个溯源到他们和暴雪的合作,那种纯粹的「我们爱游戏,也想让玩家爱游戏」的精神。像《Marvel Snap》开发商 Second Dinner,他们从 Day 0 就敢投。
Mitch Lasky:他们在《光遇》开发商 thatgamecompany 的融资里也是在我之后投了 B 轮。
Blake Robbins:对,你能看到他们是真的懂游戏,他们的策略也更偏向这种「品味驱动」。
Mitch Lasky:同时在国内发行上,他们也和腾讯一样,把海外投资与国内发行绑定在一起,实现双赢。比如他们就是 thatgamecompany 在中国非常好的发行方。
Blake Robbins:是,不过你我都注意到,他们最近似乎在收缩国际业务。失去暴雪的代理权对网易来说肯定是一次巨大冲击。
Mitch Lasky:接下来我们可以聊聊中国那些正在崛起的新游戏公司。我觉得过去几年在中国出现了非常有意思的草根式增长,不只是移动端,更多是在 PC 和 3A 大作上。我认为这是很关键的转变,也预示我们正进入下一阶段:中国游戏公司不再只依赖国内市场,而是开始大规模向西方输出作品。
Blake Robbins:对,而且这一切最早都是从手游开始的。中国很快成为全球最重要的移动游戏市场之一,甚至可能马上就是第一。
美国畅销榜前十里有好几个,甚至过半都来自中国工作室。这源于中国厂商从 Day 1 起就有全球化的野心,而不是只想着东亚市场。他们在免费游戏和商业化能力上也比西方开发者强太多了。你看东欧、以色列、土耳其甚至越南的工作室都在做手游,但中国依然在前面开路。
其中最值得讲的当然是米哈游。它在 2012 年成立,想想真的很早了。他们早年在国内做了不少产品,《崩坏》系列在 2020 年前就已经有了。但真正把他们带到全球舞台中心的是 2020 年上线的《原神》。
《原神》很像《塞尔达传说:旷野之息》,把 3A 主机级画质搬到手机上。但最特别的地方是:它把纯粹的抽卡机制和商业化方式带进了西方,而且完全成功了。
当时几乎没人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原神》光在西方就做了几十亿美元的收入。上线几个月、甚至更久之后,他们才推出 PC 版本并实现全平台互通。但他们做到了一件关键的事:把抽卡真正普及到西方核心玩家的主流游戏里。
这是最早真正意义上在西方大热门的中国游戏之一。直到现在,很多西方玩家还在玩。
Mitch Lasky:真的非常有意思。这款游戏已经做到几十亿美元的营收了,而且算是第一个在 PC 上真正意义实现「中式 MMO 在美国跑通」的产品。当时几乎没人觉得这会发生。
如果你回头看早期的中国 MMO,它们通常非常强调本土文化,界面复杂、信息密度极高,玩法也挺「硬核」。有点类似上一代的日本 RPG,是那种需要慢慢适应、培养出「acquired taste」(后天品味)才能爱上的风格。但米哈游在《原神》上确实找到了对的方式,在很多层面都做出了突破。他们现在还有一款 AI-first 的游戏正在测试,是为 AI 平台原生打造的,我觉得非常值得关注。
Blake Robbins:对,而且按照米哈游现在的增长,到 2025 年底全球营收会超过 100 亿美元,其中中国占 50 亿。换句话说,一半收入都来自中国以外。对于一家真正意义上的「中国开发者做的游戏」,这是非常罕见的。
Mitch Lasky:而且从风格和美术来看,它就是一款非常「亚洲」的游戏。
Blake Robbins:没错,它整个就是动漫风,还有完整的抽卡机制。
它不是为西方市场定制的产品,也不是经过文化中和的版本,而是一个非常纯粹的、带着中国审美和文化背景的游戏。所以这真的是一个非常神奇的成功范例,甚至可能是「矿井里的金丝雀」,预示着某种未来趋势。
![]()
手游的极致体验
Blake Robbins:接下来我觉得应该重点提一家开发商:Habby。创始人是原来猎豹移动的游戏高管。猎豹移动当年凭「钢琴块」系列游戏出名,如果你玩过就知道它们的风格。
在 2019 年,Habby 上线了一款叫《弓箭传说》(Archero)的游戏,这是我移动端史上最喜欢的游戏之一,甚至超过《部落冲突:皇室战争》Clash Royale。它直接开创了一个新的品类,叫 Hybrid-Casual(混合休闲)。
所谓 Hybrid-Casual 就是玩法轻量、易上手、广告触达广、目标用户大众化,但同时又把中度游戏(mid-core)的商业化能力做到了极致。结果就是操作非常简单,但游戏循环(game loop)却出奇地深。
就像我们常说的那句:「你在游戏里实际上在做什么?」在《弓箭传说》(Archero)里,你其实就是用手指在屏幕上移动,没别的操作。但他们就是能做出非常极致的游戏体验。
![]()
Habby 旗下经典游戏
更厉害的是他们的用户获取(UA)能力,堪称行业天花板。他们几乎是 fake ads(假广告)的开创者,那些像诱饵一样把你「钓」进游戏的创意广告。UA 强,留存也强,因为本质上游戏体验依然偏 mid-core。
Mitch Lasky:是,这跟我们在移动游戏那期聊到的模式非常像,先用 fake ads 把用户吸进来,再把他们导向游戏商业化。
中国厂商是这种策略的主要推动力。你看像《Last War》这种游戏,我想所有听节目的用户都在 Instagram、Twitter 或别的平台刷到过。巨量怪物冲下来,一个孤胆枪手在前面挡着,典型的「诱饵式广告」套路。他们做得非常成功。
Blake Robbins:从财务表现来说,是的。《Last War》来自 FUNFLY,而另一款《Whiteout Survival》来自点点互动(Century Games)。那种「一路跑、+10、−10」的闯关式数字广告你肯定见过。
他们算开创了这种范式,而它后来也成为手游广告的「黄金标准」。本质还是 fake ads,因为广告的互动片段看起来很有趣,但你在真实游戏里根本玩不到。
这类公司还特别擅长把玩家从轻量广告场景「导入」真正的 4X 游戏,而 4X 的商业化能力极强。这和 Gabe Leydon 当年做 Machine Zone 的策略很像,只不过他们加了 fake ads 做流量套利。
注:4X 属于策略游戏的一个分支,核心玩法围绕探索(Explore)、扩张(Expand)、开发(Exploit)、征服(Exterminate)四个要素展开。
Mitch Lasky:对,移动游戏还有一些值得一提的例子。像腾讯就特别擅长把 PC 大作移植成同等品质的手游。他们这样做了《绝地求生》(PUBG)和《使命召唤》(Call of Duty)的手游。
Blake Robbins:是的,《使命召唤》手游真的是一款非常优秀的游戏。
Mitch Lasky:甚至在商业表现上,它一度是「反向带动主系列」的存在。
Blake Robbins:对,而且它完全是由中国的天美工作室群(TiMi Studios)开发的。你我都聊过很多次「怎么把一款西方大型付费游戏改造成 Free-to-Play」。他们成功把一个在传统印象里就是「付费大作」的系列《使命召唤》彻底做成 F2P。就收入表现而言,它甚至可能比主系列还要好,真的很惊人。
![]()
中国游戏迈进 3A 时代
Mitch Lasky:我们接下来看看 2024 年最大的新闻之一,就是《黑神话:悟空》,看中国真正强势迈进 3A 时代。
Blake Robbins:《黑神话》来自一家叫游戏科学的工作室,创始团队都是前腾讯的开发者。他们最早和米哈游一样,做过很多小项目,后来把所有精力押在《黑神话》上。他们要做一款叙事驱动的 3A 游戏,而且必须扎根于中国文化。
《黑神话》本身就是一个文化符号,讲的是所有中国人从小就听过的神话故事。如果你在美国找对照,大抵是某个从小就耳熟能详的童话或民间传说。
他们做这款游戏时团队很小,早期只有 30 人,最后上线时署名成员也就 140 人。他们还选择把游戏作为 60 美元的买断制游戏发售,很少有中国团队这么做,更别说还能和《塞尔达》《蜘蛛侠》《霍格沃茨之遗》这类 PC 大作放在同一条赛道上。而它真的成功了,销量超 2500 万,几乎所有媒体的年度游戏榜单都能看到它。
《黑神话》画面好到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他们真的做出了一款能在全球主舞台站稳脚跟的 3A 大作。
Mitch Lasky:我觉得这点非常关键。就像电影行业一样。如果你回头看过去十年中国最卖座的电影,十年前超过半数票房来自西方国家进口片。但到了 2024 年,进口片却表现平平。
我觉得未来游戏行业完全可能出现同样的结构性变化。而特朗普时代的贸易战可能会加速这个进程。如果中美互相加征关税、或者中国开始限制西方游戏产品,那中国的 3A 游戏行业会被进一步推高。
这是中国游戏产业的一个里程碑时刻。
Blake Robbins:作为一个爱电影、爱研究好莱坞的人,你这个对照非常贴切。本土文化的故事总是在本土市场最能引发共鸣。
而很多方面上,游戏比电影更复杂、更难本地化。但中国现在已经开始证明他们能做到这一点,而且这个信号越来越明确。如果连《霍格沃茨之遗》这样的全球大作在中国市场表现都不再亮眼,那对西方游戏行业会产生巨大的连锁效应。
Mitch Lasky:尤其是对西方发行商来说更危险。就像我们之前聊过的,很多西方发行商压注未来增长来自美国以外的市场,特别是中国、东南亚、中东、北非。但如果中国用自家产品,以同样的质量、甚至更强的文化契合度替代西方产品,那对这些发行商会是非常沉重的打击。
Blake Robbins:而且最疯狂的一点是价格。我们总说中国是 Free-to-Play 的大本营,但 3A 叙事游戏更像电影行业,是 60 美元的「盒装逻辑」。
而现在他们在中国用 60 美元模式卖 3A 游戏,结果卖得非常好。这相当于打开了一个几十年都被认为不存在的新市场。
Mitch Lasky:我们再展望一下未来几年中国游戏市场和出海趋势。我觉得我们都认同的一点是,会有越来越多像《黑神话》这样的 AAA 游戏进入西方,而且会在西方成功。
Blake Robbins:对,既然已经不止少数几家中国工作室能在西方跑通,那所有中国甚至整个东亚的工作室都应该把目标设在全球,而不只满足于国内。
而且还有一个更微妙的趋势,就是越来越多的中国或东亚游戏工作室开始选择把公司总部放在新加坡或周边地区,从 Day 1 就做一家全球化公司。
Blake Robbins:对,现在大家的目光都放在 Supercell、Riot,以及那些腾讯或其它中国公司持股很高的大型工作室上。
Mitch Lasky:还有一个我觉得特别有意思的趋势,我们在几周前 DeepSeek 的发布里已经看到了。中国因为在下一代 GPU 市场基本被挡在门外,而 GPU 又是 AI 研发的基础,于是他们转向开源,用各种创新方式在低性能 GPU 上做优化,结果反而做出一个和 OpenAI、美国巨头抗衡的 AI 平台。
这使得中国在 AI 领域突然被推到了前沿。我认为这会深度反哺中国本土的游戏产业。长期来看,中国游戏公司在创新上一直比美国同行更敢试,我一点都不意外。米哈游是早期例子,未来会有更多。
Blake Robbins:对,你看腾讯、阿里这些大公司都在开源自家的模型。这在西方几乎不存在,可能只有 Microsoft 在做类似的事。Sony、Activision 这样的厂商基本不会去做自己的模型。
Mitch Lasky:没错。过去 25 年,特别是过去十年,中国游戏行业的故事真的非常精彩。不论是中国公司在爆发式增长阶段抓住机会,还是美国公司通过本地发行伙伴进入中国市场,都经历了非凡的旅程。
Blake Robbins:我们看到的是越来越多中国开发者开始走向全球,直接在海外成功发行产品,抢占市场份额。接下来几年对整个行业的影响会非常关键。
Mitch Lasky:是接下来几个月。
Blake Robbins:几周,几天都说不定。无论如何,中国现在已经非常明确是行业里最具主导性的力量,几乎稳坐「头号玩家」。
Mitch Lasky:好,谢谢你,Blake。
Blake Robbins:谢谢。
![]()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