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角岛酒店的最后一夜：她用中文在我手心写下“再见”

2014年的深秋，我以文化学者的身份随团抵达平壤。列车驶过鸭绿江，窗外景色逐渐从繁华变得质朴，仿佛时光倒流。

接站的是我们的导游，金英玉。她穿着浅蓝色传统长裙，别着领袖像章，身姿挺拔。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如大同江水，带着朝鲜姑娘特有的纯净与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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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来到平壤，我是金英玉。”她的中文标准得令人惊讶，后来才知道她是金日成综合大学中文系的优秀毕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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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中的中国：从自行车到汽车

前往酒店的车上，英玉专业地介绍着沿途景观。当经过一个自行车方阵时，她好奇地问我：“听说中国以前是自行车王国，现在还是这样吗？”

我告诉她，现在中国很多家庭都有了汽车，城市里地铁也很发达。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普通家庭也能买汽车？那……女人可以开车吗？”

“当然可以。”我拿出手机，给她看我家姐姐开车的照片，“中国女性可以考驾照，独自驾车旅行都很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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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凝视着照片，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向往，也有一丝失落。“在朝鲜，”她轻声说，“只有男人才可以开车。我父亲说，方向盘应该掌握在男人手中。”

这个细节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们习以为常的生活，在另一片土地上竟是另一种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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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能手机与外面的世界

次日参观主体思想塔时，我拿出智能手机查看资料。英玉好奇地瞥了一眼，忍不住问：“在中国，农村地区的人也有这样的手机吗？”

我告诉她，智能手机在中国已经相当普及，年轻人几乎人手一部。我们可以随时上网、购物、视频通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普通手机——那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的旧式设备。“我知道中国发展很快，”她说，“但没想到这么快。在我们这里，只有很少数人能用上智能手机，而且不能随意访问国际网络。”

说这些话时，她那求知若渴的眼神，让我想起中国八十年代的年轻人，对外面世界充满好奇，却又被现实所限。

月台私语：被学识吸引的心

前往开城的火车上，我们有了独处的机会。我正阅读一本《诗经译注》，她路过时驻足，轻声念出：“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您喜欢《诗经》？”她眼睛一亮，“我大学时最喜欢‘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这句。”

我们聊起中国古典文学，从李白杜甫到《红楼梦》。她不仅能背诵大量诗词，还对明清小说颇有见解。当我说到自己研究的是中朝文化交流史时，她眼中闪现出兴奋的光芒。

“我父亲收藏了一些古籍，”她压低声音，“有些可能对您的研究有帮助。”

在开城参观完板门店，气氛凝重。返程月台上，她趁其他团员不注意，悄声对我说：“您和我印象中的中国男人不一样。您很……温柔，而且懂得尊重女性。”

这话让我心头一动。在她眼中，中国男人的形象似乎格外美好。

大同江边的克制

行程第五天傍晚，我在大同江边拍照，意外发现英玉独自坐在石阶上写生。画纸上不是官方规定的壮丽景观，而是一株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金达莱。

“你会说出去吗？”她紧张地合上素描本。

“为什么要说？这很美。”我坐在她身旁，“就像你，和白天那个专业导游不太一样。”

夜色中，她终于卸下防备。她说从小听着父亲讲述中国历史文化长大，特别向往那个“诗词里的中国”。

“父亲说，中国男人温文尔雅，尊重女性，”她看着我，脸微微发红，“见到您之后，我发现他说的是真的。”

江风拂面，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却又很远。她眼中的情愫我能读懂，那是一个怀春少女对知音的倾慕，也是一个朝鲜姑娘对中国这个文明古国的向往。

羊角岛酒店的最后一夜

离别前夜，在羊角岛酒店咖啡厅，她借讨论行程之由来找我。

“如果……如果我能够去中国，”她声音很轻，“您觉得我能适应吗？”

我告诉她，以她的才华和学识，在中国一定会有很好的发展。她苦笑着摇头：“有时候知道得越多，越感到痛苦。我羡慕中国女性可以自由驾车、用智能手机、选择自己的人生。”

她的话让我心痛。这个美丽的朝鲜姑娘，就像她画中那株石缝里的金达莱，渴望阳光，却只能在有限的土壤中生长。

“金导英，”我用了正式称呼，提醒自己也提醒她我们之间的距离，“中国有句话叫‘有缘自会相见’。”

她眼中泪光闪烁，随即恢复专业微笑：“是啊，也许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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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车站与未说出口的话

平壤火车站，送行时刻。英玉一如既往地专业，与每位团员握手道别。

轮到我时，她握手的力度稍重，停留的时间稍长。“感谢您让我看到了一个更真实的中国，”她官方地说着，眼神却诉说着别的内容，“希望中国男人都像您一样优秀。”

我登上返程列车，透过车窗，看见她一直站在月台上。列车启动时，她突然向前走了一步，嘴唇微动，像是在说“再见”，又像是在说“保重”。

列车驶过鸭绿江，回到丹东。手机信号恢复的瞬间，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谢谢您让我相信，诗词里的中国真的存在。也谢谢您，让我遇见了一个中国学者的风范。有缘再会。——永远记得大同江夜晚的英玉”

我回复了很多话，讲述真实的中国，讲述对她的祝福，但都石沉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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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回国后，我更加专注于中朝文化交流研究。每当在研究途中遇到困难，我都会想起那个朝鲜姑娘清澈的眼睛，和她对中国、对中国文化那份真挚的向往。

2019年，我在一次国际学术会议上遇到一位朝鲜学者。闲聊时我提起2014年的旅行，提到那位优秀的女导游金英玉。

那位学者沉默片刻，轻声说：“金英玉同志现在是我们外交部文化交流处的骨干，去年还率团来中国访问过。她一直说，要为中国朋友展现一个真实而现代的朝鲜形象。”

我欣慰地笑了。原来那个向往中国的朝鲜姑娘，最终以她的方式架起了两国理解的桥梁。虽然我们此生可能再无交集，但在那个特殊的2014年，在那个秋意渐浓的平壤，我们确实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个更加真实的世界。

也许，这就是相遇最美的意义——不是拥有，而是让彼此成为更好的人。在她眼中，中国不再只是书本上的概念；在我心中，朝鲜也不再只是新闻里的符号。那条鸭绿江隔开了两个国度，却隔不断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共同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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