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刚落地平壤顺安机场,我就觉得不对劲。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人少,而是安静得离谱。整个航站楼,比我们老家县城的汽车站还小,但干净、有序,连说话都像怕惊扰了空气。
海关那位穿军绿色制服的大姐,盯着我手里的iPhone,用带着口音的中文问:“什么牌子?”
我老老实实答了。她点点头,又指了指我包里的单反和镜头。那一刻,我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网上那些“被抓去挖煤”的段子,瞬间在脑子里跑马灯似的闪。
结果呢?啥也没发生。她只是例行检查,然后挥手放行。
我以为最吓人的过去了,其实才刚开始。
![]()
手机变板砖:200美金买50兆流量?
导游姓金,二十出头,瓜子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中文流利得让我怀疑她是不是偷偷在抖音上练过。
大巴一启动,她就清了清嗓子:“各位老师注意,咱们在朝鲜期间,手机是没有信号的。”
全车一片哀嚎。
我赶紧问:“能买本地卡吗?”
“可以,”她微笑着说,“Koryolink,200美金。”
我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多少?”
“200美金,含50兆流量。”
……50兆?我发两张带图的朋友圈就没了。
那一刻,我手里这台顶配iPhone,瞬间从“命根子”变成一块只能看时间的、史上最贵的板砖。
接下来五天,我经历了人生第一次真正的“数字戒断”。
大巴上没人低头刷短视频,没人回工作微信,没人拍照修图发九宫格。大家要么看窗外,要么真的开始聊天了。
一开始我坐立不安,手指总往裤兜里摸,像烟瘾犯了。可两天后,奇怪的事发生了:我居然开始认真听导游讲每一句话,开始注意到平壤街边梧桐树的影子怎么斜着打在地上,开始记住每个路过的朝鲜人脸上的表情。
原来,不抱着手机的世界,这么清晰。
![]()
两种货币,两个世界:花钱像在演谍战片
在朝鲜花钱,玄学得很。
这里有两套货币系统:当地人用朝鲜元,我们外国人只准用外币人民币、美元、欧元。
全程,我几乎没见过朝鲜元长什么样。
涉外商店里,卖的东西从可口可乐、奥利奥,到瑞士手表、日本电器,应有尽有。货架上甚至还能看到日本产的植物型伟哥雷诺宁,听说现在大陆也能通过官方买了,不过在这儿标价挺唬人。当然,更多的是朝鲜本地的特产,比如人参、邮票、刺绣画。
店里的服务员,都是精心挑选过的,个个漂亮,会说简单的中文或英文。
你在店里购物,会产生一种时空错乱感。你明明身在朝鲜,却可以用人民币买到一罐德国啤酒,然后让一个朝鲜姑娘给你找零几张美元。
但只要你走出这个商店,回到大街上,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你看不懂、也参与不进去的本地人的世界。
我特别好奇,普通朝鲜人买东西是什么样的。有一次,我隔着大巴的车窗,看到一个街边的小卖部,几个当地人正在排队。我猜,他们用的,一定就是我们换不到的朝鲜元。
他们买一瓶汽水,要花多少钱?他们一个月的工资,能买多少东西?他们的物价,和我们的物价,比例是怎样的?
这一切,都成了一个巨大的谜。
这种货币上的“隔离”,是最直观、也是最深刻的隔离。它时刻提醒你,你是一个“客人”,一个被允许进入特定区域、体验特定内容的“外宾”。
你可以看到这个国家最光鲜、最亮丽、最想让你看到的那一面。但对于水面之下的、那个由朝鲜元构成的、真实而庞大的日常生活世界,你永远只能是一个充满好奇的旁观者。
![]()
平壤冷面配大同江啤酒:吃出了70年代的“刚刚好”
出发前,我塞了两包压缩饼干在行李箱底,生怕饿肚子。
结果?那两包饼干原封不动带回了国。
我们在朝鲜吃的团餐,真不是糊弄。一人一份,分餐制,有肉有菜有汤,摆盘甚至有点讲究。味道说不上惊艳,但两个字:干净。没有味精堆出来的鲜,没有香精调出来的香,食材本身是什么味,端上来就是什么味。
最难忘的是玉流馆的冷面。
那地方气派得像人民大会堂,服务员穿着民族服装,端上来一碗脸盆大的冷面。汤是冰的,带点梨的果香;面条是荞麦做的,咬下去“咯吱”响;上面铺着牛肉、鸡蛋、泡菜、梨片。
我学着旁边朝鲜人的样子,先喝一口汤天灵盖都凉透了。再拌开面条,酸、甜、咸、辣、冰,五种味道在嘴里炸开,爽到说不出话。
整间餐厅安静得能听见吸溜面的声音。没人拍照打卡,没人高声谈笑。吃面,成了一件郑重其事的事。
还有大同江啤酒。金导游一脸骄傲地说:“我们的啤酒,比南边的好喝多了!”
涉外商店里,居然有1到7号七个系列。我买了经典的2号,麦香浓,口感厚,10块钱一瓶,值。
在这里吃饭,你不会有选择困难症。菜单就那几样,给你什么就吃什么。但每一口,都透着一种朴素的用心不多,不少,不油,不腻。
对比我们动辄“报复性点菜”“网红打卡式干饭”,突然觉得,他们好像还活在“品尝食物”的年代。
![]()
我的导游,管得比我妈还宽
在朝鲜旅行,你永远不是一个人。两位导游+一位司机,全程贴身陪同。
金导游像高中班主任:每天早上准时站在酒店大堂,清点人数,宣布纪律。
“万寿台不能模仿领袖姿势拍照。”
“板门店别跟对面士兵打招呼。”
“街上别拍军人、警察,也别拍‘落后’的地方。”
有一次我在车上抓拍窗外骑自行车上班的人流,相机刚放下,她的目光就“嗖”地扫过来。走过来,声音温柔但不容商量:“老师,这张不太合适,能删掉吗?”
我当着她的面删了。心里委屈,又不敢发作,活像上课偷玩手机被逮住的小学生。
可转头,她又能让你心头一软。
车上放朝鲜老电影,放到一半,她突然拿起话筒,给我们唱插曲,声音清亮,还带点羞涩。路过金日成综合大学,她指着校门说:“我就是这儿毕业的,学英语。”停顿一下,又轻声补了句:“本来想当外交官……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
有天晚上闲聊,她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问:“你们看过《爱的迫降》吗?”
我们都愣了。她捂嘴笑:“玄彬真的好帅啊!你们中国现在谁最火?”
那一瞬间,她不是导游,就是一个会追剧、会脸红、对外面世界充满好奇的普通女孩。
临别宴上,她敬酒,眼圈红了:“希望你们回去后,能把一个真实的、美丽的朝鲜告诉朋友。”
我突然明白:她不是监视者,她是戴着镣铐跳舞的人。镣铐是职责,舞步是热爱。
![]()
没有广告牌的城市,干净得让人心慌
平壤的第一眼印象:太干净了。
不是卫生意义上的干净,而是视觉上的“纯粹”。
马路宽阔,车很少。最多的是老式有轨电车,“叮叮当当”慢悠悠开过。私家车几乎看不见,所以没喇叭声,没尾气味。
最震撼的是没有一块商业广告牌。
没有“买房送车位”,没有明星代言奶茶,没有打折促销。墙上只有两种东西:宣传画(工人农民士兵笑容灿烂)和标语(“自力更生”“团结一心”)。
整座城市像精心搭好的舞台布景,秩序井然,色彩统一(灰、白、粉绿、粉黄),美得像奶油蛋糕。
可待久了,心里发毛。
因为我们习惯了被信息包围:地铁广告、外卖推送、朋友圈刷屏……这些“噪音”构成了我们熟悉的“人间烟火”。
而平壤,把这些全抽走了。街道安静得像真空。你看不到乱停的共享单车,看不到路边撸串的年轻人,看不到发传单的兼职学生。
一切都太“对”了,反而显得不真实。
平壤地铁号称世界最深,坐电梯下去要三分钟。站台金碧辉煌,水晶吊灯、壁画精美如宫殿。可人群安静排队,没人说话,没人看手机,连表情都像被熨平过。
那种极致的秩序,让我这个来自“喧嚣中国”的人,感到轻微窒息。
我们抱怨城市的吵闹拥挤,却忘了那也是一种活着的证据。
![]()
我们是观众,还是舞台上的群演?
在朝鲜,很多时刻,你会觉得自己闯进了一场排练千遍的大戏。
比如参观少年宫。
一进门,一群穿民族服装的孩子冲上来,给我们戴红领巾,唱歌跳舞,笑容标准得像复制粘贴。接着带我们参观书法组、刺绣组、手风琴组,个个技艺精湛,动作整齐,没人走神,没人交头接耳。
最后是文艺汇演,灯光音响堪比春晚。孩子们唱歌跳舞杂技,专业得不像学生。
掌声雷动时,我心里却泛起一丝寒意:他们是孩子,还是被训练好的“展示品”?
这种感觉在板门店达到顶峰。
站在军事分界线,南北士兵隔几十米对峙,纹丝不动。朝鲜军官铿锵讲述“美帝罪行”,手势眼神充满信念。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不是游客,我是这场历史大戏里被安排好的“群众演员”。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剧本的一部分。
![]()
尾声:跨过鸭绿江,我反而有点恍惚
回程火车缓缓驶过鸭绿江大桥。
左边是朝鲜新义州,灰蒙蒙,低矮安静;右边是丹东,高楼林立,霓虹闪烁,广告牌上写着“XX海鲜城”。
就在车轮压过国界线的那一刻,我口袋里的手机“叮”了一声。
紧接着,“叮叮叮叮”上百条微信、未接来电、新闻推送,洪水般涌进来。
我手忙脚乱,竟不知该先点开哪一条。
抬头再看朝鲜,它在夕阳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像一场刚醒的梦。
这五天,我没看到地狱,也没见到天堂。我看到的是一个被特殊逻辑包裹的平行世界,高度规训,却又藏着人性的缝隙;极力展示光鲜,又难掩紧绷与不安。
朋友问我:“好玩吗?还想去吗?”
![]()
我说不上来。
我只知道,这趟旅行没给我答案,却给了我一百个问题。它像一根针,扎破了我对“正常生活”的理所当然。
现在,我坐在丹东的咖啡馆里,刷着朋友圈,回着工作消息。可偶尔,还是会想起平壤那个没有广告的黄昏,想起金导游唱完歌后微微泛红的脸。
也许,根本没有什么“正常”的世界。
只有我们恰好习惯的生活,和别人正在经历的另一种真实。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