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传统诚信文化在现代法治中的创造性转化

（来源：法治日报）

转自：法治日报

□ 郝铁川 （河南大学法学院教授） 　　中国具有深厚的诚信文化传统，如“言必诚信，行必忠正”（《孔子家语》），更有商鞅“立木为信”等大量的诚信实践典故。但我国古代诚信文化究竟包含哪些内容，迄今却罕见其文。在笔者看来，其包含三个层次： 　　第一，言而有信。“信”字在甲骨文中未见，始见于西周金文。诚与信可以互训，汉代许慎所著《说文解字》曰：“信，诚也。”又曰：“诚，信也。”先秦典籍的诚信含义主要是指“言而有信”。 　　第二，信而有义。仅有内心和语言上的诚信还不够，还要符合道义。“义”在《论语》中出现20次之多。孔子说：“义之与比”“质直而好义”“见利思义”“见得思义”“义以为质”“义以为上”等。君子对于天下的人事物，没有亲疏之分，唯“义”是从。 　　第三，义而有勇。即要勇敢地践行“义”。《论语·阳货》记载，子路问孔子：“君子崇尚勇吗？”孔子回答说：“君子崇尚的是义。君子有勇无义就会作乱，小人有勇无义就会成为盗贼。” 　　总之，诚信、道义、勇敢是中国传统诚信文化的三个基本含义。对此，中国古代不仅通过儿童蒙学读物、戏曲小说等加以弘扬，还将其融入法典。 　　医生看病、开药必须讲诚信。《唐律·杂律》（总第三百九十五条）规定，凡医师为人配药及写药物使用说明、施以针灸等治疗手段，有错与本方不符，致死人命的，处二年半徒刑。如果故意违背本方致人死伤的，以故意杀人、伤人罪论处。即使未伤人，也处杖刑六十。其中卖药的人故意违背本方，致人死伤的，也依故意杀人、伤人罪论处。 　　做虚假担保者须负刑事责任。《唐律·杂律》（总第三百八十六条）规定，凡做担保的人同所担保的内容相违背，按所保对象的犯罪减二等处罚；如所保的财物损失比盗窃案的赃物价值重，就按盗窃罪减二等处罚。如果擅自用别人的姓名或以假姓名做担保的，处笞刑五十。 　　擅自使用消耗别人的寄存物须负刑事责任。《唐律·杂律》（总第三百九十七条）规定，凡是接受他人寄存财物却擅自使用花费的，依坐赃罪论处，减一等处罚。谎称死亡或者失踪的，按照欺诈获取财物罪论处，减轻一等（处罚）。 　　欠债不予偿还须负刑事责任。《唐律·杂律》（总第三百九十八条）规定，各种欠债违反契约而不偿还的情况，欠债一匹布以上，逾期二十日笞二十，每过二十日加一个等级（处罚），处罚最重到杖六十为止。如果价值三十匹，在原有刑罚的基础上再加二等。如果价值一百匹，在原有刑罚的基础上再加三等。都要责令他们赔偿。 　　对制造、销售假冒伪劣产品者及其失职的市场有关监管官员，要给予刑事处罚。《唐律·杂律》（总第四百一十八条）规定，凡制造器具及绢布一类的货物，有质量行滥、尺寸短缺而出售的，各自处杖刑六十。出售假劣货物，获利数额较大的，按盗窃罪论处。贩卖假劣货物的，也按此办法处罚。市场及州、县的主管官员知情的，与出售或贩卖假劣货物的同样处罚；未能发觉的，减二等处罚。 　　私自制作不公平的度量衡，并在市场使用者，要给予刑事处罚。《唐律·杂律》（总第四百二十条）规定，凡未经官府核查而私自制作斛、斗、秤、尺不公正，并在市场使用的，处笞刑五十；因此称量有出入的，计所增减的数额，按盗窃罪的处置办法处罚。如果使用斛、斗、秤、尺收付官家货物，有不公正致使有亏损或剩余的，以坐赃罪论处；自己得利的，以盗窃罪论处。人在市场所用的斛、斗、秤、尺虽然合乎规格，但未经有关官署校验加印的，处笞刑四十。 　　在市场上强买强卖、垄断价格、扰乱别人买卖而自己谋利者，要予以刑事处罚。《唐律·杂律》（总第四百二十一条）规定，凡买卖不自愿，而强迫对方进行；反复购进投放，垄断价格；抬价压价，扰乱买卖以谋求自己得利的，处杖刑八十。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利益，所得赃物价值较大，按盗窃罪论处。 　　当代中国法治对传统诚信文化作了创造性转化。第一，2018年3月，十三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通过了对现行宪法的第五次修正。其内容之一是在第二十四条内容中增加“国家倡导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使其上升为国家意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中包括“诚信”内容。第二，民法典将诚信原则单设，该原则被民法学者称为“帝王条款”，要求所有民事主体在从事任何民事活动时都应该秉持诚实、善意，不诈不欺、言行一致、信守诺言，凸显了诚信原则不仅是道德规范，更是一项法律规范。在民法典中，诚信原则除了第七条的总括性条文外，在意思表示、解释合同条款、订立合同、合同履行、债权债务终止等具体民事环节上均有体现。比如，民法典第五百条规定，当事人在订立合同过程中有其他违背诚信原则的行为，造成对方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这也充分表明，诚信原则在客观上为当事人之间利益关系的平衡提供依据和法理的同时，也为司法机关适用此原则提供了明确的依据。民法典总则对诚信原则的明确规定，各编中相关条文对诚信原则的具体体现，都为推进诚信社会建设提供了更充分的法律支持。第三，在诉讼法中，当事人如若违反诚信原则，提起虚假诉讼，不仅会承担民事责任，严重的还会涉嫌刑事犯罪。在民事诉讼监督中，对于当事人违反诚信原则行使诉权的行为，检察机关可以适用民法典，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通过制发再审检察建议、抗诉等方式予以监督，引领民事主体在行使民事权利、履行民事义务、承担民事责任过程中秉持诚实、恪守承诺；对于涉嫌虚假诉讼犯罪的，则要运用刑事司法手段，坚决维护司法公正和司法权威。第四，在行政法方面，2016年12月，国务院发布《关于加强政务诚信建设的指导意见》，指出了加强政务诚信建设的意义，规定了政务诚信建设的总体要求（指导思想和基本原则）、探索构建广泛有效的政务诚信监督体系、建立健全政务信用管理体系、加强重点领域政务诚信建设、健全保障措施等。第五，在社会诚信建设方面，2025年3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联合发布《关于健全社会信用体系的意见》，提出了社会信用体系建设的总体要求、构建覆盖各类主体的社会信用体系、夯实社会信用体系数据基础、健全守信激励和失信惩戒机制、健全以信用为基础的监管和治理机制、提高社会信用体系市场化社会化水平、加强组织实施等要求。 　　总之，一股根植于中华民族诚实守信传统美德，提高当代政府诚信、企业诚信、社会诚信水平的浪潮，正在中华大地上翻滚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