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25年1月,北洋政府段祺瑞任命冯玉祥为西北边防督办,冯玉祥派第二师师长刘郁芬,率部西进入甘,代理西北边防督办兼甘肃军务督办。
自清末以来,甘肃地方军阀、宗族武装、宗教势力盘根错节,各自为政。驻兰州的甘肃陆军第一师师长李长清,手握兵权,骄横跋扈,根本不把外来的国民军放在眼里;驻固原的张兆钾、驻天水的孔繁锦,更是拥兵自重,截留赋税,形同割据。刘郁芬明白,要想在甘肃站稳脚跟,必须先“削藩”。
他表面不动声色,暗中联络国民军驻甘各部,于1925年夏突然发难,以“通敌叛国”罪名扣押李长清,随后处决其心腹骨干,顺利收编第一师。紧接着,他又联合青海马麒、宁夏马鸿宾等势力,对张兆钾、孔繁锦展开军事打击,历时半年,终将二人驱逐出甘。
1926年9月,冯玉祥在五原誓师,率国民军主力参加北伐战争,临行前,他让刘郁芬守住甘肃,保障北伐的后勤补给,包括筹集巨额军饷、征调数万兵员。彼时的甘肃,久经战乱,民生凋敝,兰州周边的赋税早已被搜刮殆尽。刘郁芬召集部下商议,有人提议:“河州商贸发达,回民聚居,家底殷实,不如在那里加大征缴力度,定能解燃眉之急。”刘郁芬虽知此举风险,但北伐事大,容不得他犹豫,当即拍板同意。
为了确保财税征缴顺利,刘郁芬免去了裴建准的河州镇守使职务,派自己的亲信、第二师旅长赵席聘接任。同时,任命同样出身国民军的叶超为导河县县长。1927年初,赵席聘、叶超走马上任,两人一到河州,便强力推行“超额征粮、强制派款、拉夫抓丁”政策。
赵、叶二人在执行政策时,完全无视回民的宗教习俗与民族习惯。叶超甚至下令,回民商铺必须与汉民商铺“混排经营”,禁止单独聚居。
1928年初春,河州数百名回汉民众代表自发组织起来,带着写满诉求的请愿书,徒步前往兰州,恳请刘郁芬减免租税、停止抓丁。赵席聘得知后,抢先一步向刘郁芬呈报,颠倒黑白地称:“河州回民勾结汉民,违抗捐税,聚众闹事,图谋造反。”此时的刘郁芬,正因为北伐军的粮饷短缺而焦头烂额,听闻“造反”二字,顿时火冒三丈。他认为,河州的稳定直接关系到北伐后方的安全,若此时示弱,其他地区必然效仿,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他当即下令:“对抗税者,一律依军法严惩,杀一儆百!”
3月中旬,请愿代表抵达兰州,还未等他们见到刘郁芬,就被早已埋伏好的国民军士兵逮捕。刘郁芬连审讯都未进行,便下令将11名回民代表押至兰州西关外处决。消息传回河州,民众的愤怒瞬间爆发。
赵席聘以“涉嫌盗窃”为由,逮捕了7名回族群众,未经审判,便在河州城外的沙沟里将他们活埋。这起惨案,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火星,彻底激化了矛盾。
1928年5月2日,宁海军代理营长马仲英联合了马腾、马虎山等6人,召集了自己手下的数十名士兵,趁着夜色,突袭了循化县城。
循化守军猝不及防,马仲英部轻松夺取县衙的警械,释放了监狱里的囚犯,还劫掠了县府的数万公款。随后,他们在乌龙沟设伏,截击了一支国民军的运输队,缴获了一批步枪、弹药和粮食。青海镇守使马麒得知后,表面上派部队堵截,实则暗中纵容。
马麒与国民军早有矛盾,想借马仲英的力量牵制刘郁芬。结果,堵截的宁海军骑兵中,有数百人临阵倒戈,加入了马仲英的队伍。赵席聘在河州新招募的一连学兵,也哗变投靠马仲英。
5月6日,马仲英率领队伍抵达河州龙泉乡的三法观。此时,他的部众已从最初的数十人增至四五百人。在这里,马仲英正式成立了反国民军武装,取名“黑虎吸冯军”,自任司令,马腾为副司令,下设两个旅、四个团。
为了避免被贴上“民族叛乱”的标签,马仲英特意提出了“不杀回,不杀汉,单杀国民军办事员”的口号,严令部下:“凡骚扰百姓、滥杀无辜者,立斩!”他还张贴布告,申明起事的目的是“反抗苛政,驱逐赵席聘、叶超,解救河州民众”,与民族矛盾无关。这一口号迅速赢得了回汉群众的支持,不少人自带武器,纷纷投奔马仲英。
5月8日,马仲英部抵达康乐县苏家集,收编了当地宁海军的哗变士兵;随后,在与国民军马全钦部的交战中,又吸纳了大量被俘的叛军。短短几天,马仲英的队伍便迅速扩编至万余人。
5月10日,马仲英率领大军,兵临导河县城下。这里是河州的政治、经济中心,也是赵席聘的镇守使署所在地。马仲英将司令部设在前河沿小学,随即分兵三路:一路占据北塬,控制制高点;一路驻守城西,切断兰州方向的援军;一路包围城南的八坊。这里是西北最大的回民聚居区,有“小麦加”之称,也是河州的商业核心。部署完毕后,马仲英下令攻城,数万士兵手持步枪、土炮,向着导河县城发起了猛烈攻势。
赵席聘此时手下仅有四个营的兵力,约两千余人,但他凭借着坚固的城墙和充足的弹药,顽强抵抗。马仲英连续攻城三日,均未能破城,于是决定派敢死队夜袭。5月12日深夜,数百名敢死队员背着云梯,趁着夜色接近西城墙,不料刚到城下,就被城上的守军发现。赵席聘下令开炮,密集的炮火瞬间将敢死队淹没,夜袭以失败告终,马仲英损失惨重。
5月19日,赵席聘见马仲英久攻不下,士气渐衰,决定主动出击。他命令炮兵营营长邵兰亭,率领200余名步兵和部分民团,出城反攻北塬的马仲英阵地。邵兰亭自恃装备精良,贸然突进,却不知马仲英早已在北塬的沟壑里设下了埋伏。当邵兰亭的队伍进入伏击圈后,马仲英一声令下,伏兵四起,枪声、喊杀声震耳欲聋。国民军猝不及防,乱作一团,邵兰亭在激战中被流弹击中,当场阵亡。剩余的士兵仓皇逃窜,最终仅40余人逃回城内。
邵兰亭的阵亡让赵席聘恼羞成怒,他将失利的怒火发泄到了无辜百姓身上,下令将关押在县衙大牢里的42名回民老少全部处决,尸体扔进城外的黄河。这一暴行,再次点燃了马仲英部的斗志,也让更多的民众认清了国民军的残暴,纷纷加入马仲英的队伍。
刘郁芬在兰州得知导河被围、邵兰亭阵亡的消息后,大为震惊,他意识到马仲英已成为心腹大患,必须迅速派兵增援。他当即作出部署:分兵两路,驰援河州。一路由副师长李松昆指挥,从临洮境坪出发,进攻牛心山,向东乡推进,切断马仲英的左翼;另一路由师长戴靖宇率领,从狄道(今临洮)渡过洮河,向宁定(今广河)进军,攻击马仲英的右翼。
戴靖宇部率先出发,5月20日抵达三甲集,这里是马仲英部的重要据点。马仲英派重兵坚守,双方在南阳山展开激战。南阳山地势险要,马仲英的士兵熟悉地形,居高临下,给戴靖宇部造成了巨大伤亡。激战中,戴靖宇被流弹击中胸部,身受重伤,部队进攻受阻。直到5月22日,戴靖宇部才勉强突破防线,抵达导河城下。此时,城内的赵席聘派人出城联络,告知戴靖宇:“城内粮草充足,可里应外合夹击马仲英。”戴靖宇因重伤在身,头脑昏沉,又担心遭遇埋伏,竟误将城外牵羊挂红、前来欢迎援军的20余名回民老人当成了“马仲英的伏兵”,下令开枪射击,20余名老人全部倒在血泊之中。
李松昆部途经唐汪川(今东乡县唐汪镇)时,遭到了当地回民武装的零星抵抗。李松昆为了报复,竟下令纵火焚烧民房。唐汪川是一个有三千余户人家的大集镇,大火持续燃烧了三天三夜,三千余间民房化为焦土,数万平民无家可归,只能扶老携幼,逃往深山躲避。
5月23日,李松昆部与戴靖宇部在导河城外会师,国民军的兵力增至万余人。马仲英见国民军援军已到,再战不利,遂下令撤围,率领部队向西乡的大河家、韩家集一带撤退,休整扩军。
撤退途中,马仲英迎来了一位重要的盟友,国民军旅长马廷贤。马廷贤是临夏另一大族马氏的后裔,因与刘郁芬有隙,早已心怀不满,见马仲英势力壮大,便率部投靠。两人会合后,掘出了马廷贤之兄马廷獭埋藏在地下的38万元银元,充作军费。有了这笔资金,马仲英迅速扩充队伍,购置武器,实力大增。
6月2日,马仲英分兵一部,由马廷贤率领,围攻宁河县城(今临夏县)。宁河守军仅有数百名警察和民团,巡官马凯祥临危受命,组织民团坚守城池。马廷贤久攻不下,双方陷入僵持,这一围,便是六个月之久。
刘郁芬见马仲英撤退,并未下令追击,而是决定采取“剿抚兼施”的策略。他深知国民军在甘肃的兵力有限,若一味强硬镇压,恐难持久。他任命马国栋(当地回族绅士)为“剿匪”副司令,委任喇世俊、马国礼等回族知名人士为战地政治委员,负责招抚事宜;同时,派参谋长余嘉培、政治处长吴考之、军法处长刘经泮等要员,驻守在马廷瓤(马氏家族领袖,曾任北洋政府上将)的“上将府”,统筹招抚工作。
余嘉培抵达导河后,立即遣阿訇马五十(马仲英的同乡)前往韩家集,向马仲英递送招安条件:只要马仲英解散队伍,接受国民军改编,刘郁芬将任命他为河州保安司令,既往不咎。马仲英此时虽兵力壮大,但也深知国民军的实力,便决定将计就计,佯装接受招安,暗中集结兵力,准备再次进攻导河。马五十带回马仲英“同意招安”的消息后,余嘉培等人欣喜若狂,误以为招抚在即,放松了警惕,不仅削减了城防兵力,还将大部分武器弹药存入“上将府”的仓库。唯有二十五师师长戴靖宇(此时已伤愈归队)保持清醒,他认为马仲英野心勃勃,绝不会轻易投降,遂在北塬修筑防御工事,组织了1500余名民团协防。
6月27日,刘郁芬对河州的军事部署进行调整,任命赵席聘为“剿匪”总司令,调回兰州休整,由陈毓耀接任河州镇守使。而此时,马仲英、马廷贤的队伍已扩至六万人,他们将“黑虎吸冯军”改称“西北边防联盟军”,马仲英任总司令,马廷贤任副总司令,做好了再次攻城的准备。
6月27日凌晨,一场大雨突降河州,狂风夹杂着暴雨,模糊了视线。马仲英抓住这一有利时机,率领六万大军,兵分三路,向导河县城发起了突袭。北路大军直扑北塬,戴靖宇的民团虽顽强抵抗,但寡不敌众,北塬的两道堑壕很快被突破,守军被迫退入城内;南路大军进攻南关,迅速控制了南关大寺,并以此为指挥部,阻截城内守军的增援;中路大军则由马廷贤亲自指挥,猛攻“上将府”。这里是国民军招抚大员的驻地,也是武器弹药的存放地。
国民军猝不及防,仓促应战。余嘉培、吴考之等人被困在“上将府”内,三次组织突围,均被马仲英部击退,旅长赵仲华在突围中阵亡。马廷贤下令用炸药炸开“上将府”的后院围墙,士兵们蜂拥而入,随即纵火焚烧。余嘉培见大势已去,率工兵挖墙遁逃,工兵营伤亡惨重,过半士兵葬身火海;马国礼、喇世俊未能逃脱,被马仲英部俘获;余嘉培、马国栋、吴考之在逃亡中负伤,侥幸逃出城外。
导河县城再次被马仲英包围,刘郁芬在兰州得知消息后,急得焦头烂额,他意识到招抚政策彻底失败,只能依靠军事力量强行镇压。7月15日,刘郁芬调驻天水的佟凌阁旅及第二军事政治学校的学生兵,由赵席聘随军指挥,再次驰援导河。7月16日清晨,马仲英部见国民军援军将至,决定在援军抵达前攻破县城,他们用炸药轰开了西城墙的一处缺口,数万士兵向着缺口猛攻。
赵席聘此时刚抵达导河城外,见城墙被破,心急如焚,他登上城外的山头,指挥炮兵轰击城西的大拱北。这里是回民的重要宗教建筑群,也是马仲英部的重要据点。炮火过后,大拱北被夷为平地。赵席聘还不解气,为了报复马仲英的进攻,也为了震慑城内的回民,他竟下令:“火烧八坊!”
八坊是河州最繁华的街区,也是西北最大的回民聚居区,这里有12座清真寺,数千家商铺,四万余居民。国民军士兵手持火把,闯入八坊的街巷,挨家挨户纵火,大火持续燃烧了八日八夜,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八坊的民居、商铺、清真寺全部化为焦土,四万居民无家可归。
马仲英见八坊被烧,悲愤交加,他深知国民军已彻底撕破脸皮,遂下令破坏黄河浮桥,切断国民军的补给线。但黄河浮桥由国民军重兵把守,马仲英部多次进攻,均未能成功,反而损失惨重。7月20日,佟凌阁旅抵达导河城外,与马仲英部展开激战,马仲英见国民军援军兵力雄厚,再战不利,遂下令撤围,率领部队再次退至西乡大河家一带。
8月11日,马仲英经过一个月的休整,集结了三万人马,第三次围攻导河县城。这一次,他吸取了前两次的教训,不再急于攻城,而是切断了兰州至导河的所有通路,对县城实行长期围困,企图困死城内的守军。刘郁芬见状,只能再次调兵增援,他下令:驻莲花堡的二十五师刘兆祥部、十一师佟麟阁部、十七师赵席聘部、二十师李松昆部,分四路自北路进击,务必解除导河之围。
8月中旬,国民军援军与马仲英部在窦家咀、土桥一带遭遇,双方展开了惨烈的激战。马仲英部凭借着熟悉的地形,顽强抵抗,国民军虽装备精良,但进展缓慢。城内的守军见援军已到,也主动出击,配合援军夹击马仲英部。双方激战了十余日,马仲英部损失惨重,被迫再次撤退,战事陷入胶着状态。
9月9日,刘郁芬以陕甘“剿匪总司令”的身份,亲自抵达导河巡视,他召集各路将领开会,部署下一步的行动。刘郁芬认为,马仲英之所以能屡次卷土重来,关键在于得到了当地回民的支持,若不能彻底切断马仲英与民众的联系,叛乱将难以平定。于是,他制定了“军事镇压与政治分化相结合”的策略:一方面,调集重兵,对马仲英的根据地大河家展开猛攻;另一方面,再次派遣马鸿宾、喇世俊等回族知名人士,前往马仲英的驻地招降,企图分化马仲英的队伍。
10月25日,马鸿宾、喇世俊等人抵达大河家,与马仲英进行谈判。马鸿宾劝说马仲英:“国民军势大,长期对抗下去,只会让更多的百姓遭殃,不如接受招安,为百姓谋一条生路。”马仲英却坚决拒绝,他说:“赵席聘火烧八坊,杀害数万百姓,此仇不共戴天,我若投降,如何面对死去的乡亲?”谈判最终破裂。11月28日,刘郁芬、赵席聘、戴靖宇亲自出面,再次尝试招抚,马仲英依然拒绝,招抚政策彻底宣告失败。
招抚不成,刘郁芬只能下定决心,集中全部兵力,对马仲英部进行总攻。11月29日,刘郁芬调集了第二、七方面军的六个师,共六万余人,分三路向马仲英的驻地发起总攻:一路由赵席聘指挥,自北塬、井沟、红水沟、西川向大河家反攻;一路由佟凌阁指挥,自莲花向居家集推进,切断马仲英的左翼;一路由李松昆指挥,从小渡黄河,直扑王台,切断马仲英的右翼。
马仲英部虽有三万余人,但装备落后,且经过多次激战,士气早已低落。面对国民军的三路猛攻,马仲英部节节败退,被迫退守双城。12月10日,国民军对双城发起猛攻,马仲英部顽强抵抗,双方展开了白刃战,双城内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马仲英部及逃难的民众死伤千余人,双城最终被国民军攻占。
12月23日,国民军安树德、魏风楼师攻占了马仲英的最后一个据点大河家。马仲英见大势已去,深知再抵抗下去,只会损失更惨重,遂率领残部,经槐树关退入藏区,随后又辗转前往青海、新疆等地。同日,围攻宁河县城达六个月之久的马廷贤部,得知马仲英已败退,也自行撤围,宁河之围解除。至此,历时近一年的河州事变,终于宣告终结。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