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茧纸千年调 砥砺初春一缕风——“玄武湖书展”见证当代“草圣”林散之的横空出世

南京江浦老城区的北面坐落着一座风景秀美的求雨山。该山没有高险峻拔之势，却因“金陵四家”名人纪念馆的存在隐然有仙逸之气。当你一步三回头，沿着通幽的竹径，一个展厅一个展厅地追寻“金陵四老”的艺术人生，就会发现四老皆对玄武湖心有所属。馆在山中，湖在馆中，“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意境在这里具象化了。其中，1973年“玄武湖书展”更是林散之、高二适和萧娴挥之不去的共同记忆。

“玄武湖书展”揭秘

“玄武湖书展”是林散之对南京市书法印章展览会的昵称。1973年新春伊始，书展在玄武湖翠洲翠虹厅拉开帷幕。开幕式由林散之、高二适、萧娴等一代书坛巨擘领衔，有钱瘦竹、陈大羽等书画大师加持，还有慰天池等青年书画家参加，一时文星雅集，展厅内年味充栋墨香绕梁，道福声、祝贺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简短的开幕仪式后，大家合影留念，随即举行笔会。此时，距林老《东方欲晓》草书条幅在1月5日《人民中国》杂志头版刊出不久，因此，这位书坛新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雅集的主角。

时光流不走诗意墨韵。与会者各擅所长，以诗联互勉，以书画相和，至今仍有林散之《玄武湖书展兴言》草书条幅、萧娴《横空出世》四言联、陈大羽《报春》国画以及三首诗作存世。如今，这些一诞生就被打包入柜束之高阁的墨宝，经过半个世纪的尘封和漂泊，终于在玄武湖馆藏精品书法展（友谊厅）亮相。这些墨宝与诗篇彼此辉映，相互诠释，作者的冰心和时代的脉动飘然纸外、融于诗境，再现了玄武湖书展的儒雅和老一辈艺术家的风范，更是见证了当代“草圣”的横空出世。

珍贵的照片则让那一瞬间成为永恒。萧娴纪念馆“萧娴生平史料陈列展·金陵三老”板块，展出了一张书展合影照。这张照片还频频出现在《林散之》《林散之年谱》《高二适研究》等著作中。高二适纪念馆《高二适书艺系年·1973》板块则精选了一张二适先生的笔会现场创作照。

三老一生参加的展览会应该很多，一起参加的笔会定然不少，他们为什么不约而同地看重玄武湖书展？原因可能有二：一是这是林散之一鸣惊人之后南京书法界举办的第一次展会，也是林老“经历了七年流浪生涯后”首次回宁与老友雅集，具有纪念意义。二是《东方欲晓》的发表不仅是林散之艺术人生的分水岭，还预示着中国书坛即将走上复兴之路，续写新的篇章，而笔会的主角——“金陵三老”无疑就是弄潮儿、造风者。可以说，玄武湖书展适逢其会，赶上了时代的风口。

《玄武湖书展兴言》——诗墨淋漓

草书条幅《玄武湖书展兴言》（玄武湖公园管理处藏）

《玄武湖书展兴言》不仅是草书条幅，亦是诗稿。其内容为：“书法本无声，无声更有力。声积万木低，能使鬼神泣。今观展览馆会，我心生感激。领导及主人，饷以珍馐席。文艺业光辉，已改天地色。岂敢惜衰老，学习再学习。”款署：“癸丑春日书于玄武湖。林散之。”后来林老对该诗稍作润色，将它收入《江上诗存·外编卷（1973-1975年）》：“书法本无声，比声更有力。气压万木低，力使鬼神泣。今观展览会，使我心感激。佳惠谢主人，饷以八珍席。文艺之光辉，改换天地色。岂敢惜衰老，学习再学习。”

草书条幅第五句中的“馆”字显然是笔误，但作者未加涂改直接续写了“会”字。这一字之误表明诗在腹中，因此才可以信手拈来即兴书写，从而无须推敲一气呵成，书卷气、感恩情和赤子心跃然纸上。“庄严色相臻三绝，老辣文章见霸才。”林散之先生以诗书画三绝饮誉天下，为世人仰目。如他自己所言：“人家只知道我会写字画画，其实我对诗下的功夫最深，字其次，画又次之”。透过这幅字可以窥知林老深厚的诗词造诣。

“一个从不为书法界所知的人，他的草书作品如此醒目在出现在首页，书法界格外惊讶，中日书法界的好评随之而来，这位七十六岁前在寂寞中书写的老人，从此名响书坛。”（路东《不俗即仙骨：草圣林散之评传》）诗乃心声，字为心画，《玄武湖书展兴言》记录了林老从“不为书法界所知”到“名响书坛”的心路历程。另外，从《江上诗存》辑录的诗作看，对此事发表“兴言”的唯有此诗。高兴一下就好，他更多的是谦逊地表示“风风雨雨夜窗声，数十年中学未成”（《有感》），需要“学习再学习”。

《报春》——画与诗的唱和

《报春》是一幅雄鸡、蜡梅与山岩组合的国画，款署“七三年大羽画”。绛蜡凝黄，琼枝缀蕊。在蜡梅花的簇拥下，一只雄鸡独立岩上，昂首高唱。雄鸡报春？雄鸡的习性是报晓，所以才有“雄鸡一声天下白”之说，而画中的雄鸡偏偏不是报晓而是“报春”。另外，既为“报春”，一般而言用红梅的多，黄梅的少。笔者欣赏之余顿感突兀，心中充满了迷惑与好奇，直到看到林老《陈大羽即席画公鸡》一诗方才释然。

玄武湖边万木齐，少年书法展红旗。

此日鹏飞九万里，请看大羽画公鸡。

《江上诗存》卷三十六（1973-1975）第一首是《玄武湖书展兴言》，第二首便是该诗。诗尾有原注：“陈大羽在席上画公鸡。”一月是蜡梅的花期，而林老草书条幅《东方欲晓》正是在当年一月公开发表，因此擅画雄鸡的陈大羽即席用雄鸡、蜡梅的组合创作了《报春》。画为无声诗，该“诗”一语双关，既报告艺术春天的到来，也寓含祝贺林老之意。先生心有灵犀，当即赋诗回赠。这一画一诗的唱和留住了1973年春天的风雅。

《横空出世》——联墨双馨

笔会留下来的另一幅字应该是萧娴的四言联：“横空出世，百舸争流”，款署“萧娴”。之所以说“应该”是因为落款无日期。公园馆藏的字画基本是书画家在玄武湖雅集时所作，这幅联肯定亦是如此。“歌诗合为事而作”，萧娴先生以擅长的擘窠大字直抒胸臆，所为何事？联系到此次雅集的举办时间和笔会背景，基本可以断定上联“横空出世”就是指林散之草书条幅“东方欲晓”发表引起轰动一事，这是对林老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最为贴切的形容。

高二适在笔会现场也曾挥笔疾书。遗憾的是他的墨宝没能留存下来，庆幸的是有他的照片存世。也许是非常喜欢这张照片，也许是笔会的兴致意犹未尽，高老事后创作了《致费在山归帆帖》，该帖第二部分内容为《自题玄武湖作字真》：“跨越湖江白接篱，我来不藉白云词。儿童走卒知司马，大令书中有献之。树静欲眠风浩渺，舟迟拍岸水涟漪。金针可度堪谁度，骨节钟张自可师。”款署：“在山并览，适。”与林散之的《玄武湖书展兴言》一样，这既是一幅草书条幅，也是一件诗稿。后来，高二适进行了润色，并将诗题修改为《为玄武湖展览会作书留影自题》（《高二适研究》），足见玄武湖书展在他心目中的分量。

高二适《致费在山归帆帖》 泰州高二适纪念馆藏

与林散之不同，此时的高二适成名已久，那场著名的“兰亭论辩”彰显了他的文人风骨，让他享誉学界，章士钊更是赞曰：“天下一高吾许汝”。他没有自满，而是借题诗鞭策自己。言必行，行必果。他是这么写的，也是这么做的。“二适先生一生勤于攻读，临池不辍，晚年尤甚。几乎无日不把卷、不执笔。”（方延午《读高二适先生书札琐记》）

“骨节钟张自可师”是对林散之的“学习再学习”和萧娴的“百舸争流”的回应，彰显了玄武湖书展对高二适的重要影响。正是对艺术世界的坚守，三老才能诗书画精品迭；正是坚持“学习再学习”，一位当代“草圣”即将破茧成蝶呼之欲出。

真可谓：

纵横茧纸千年调，砥砺初春一缕风。

大器得成无早晚， 古今草圣几人同。

胡凯

2025年11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