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突然听见隔壁李大爷家传来一阵咣当响,随后是他那嘶哑的嗓门:"张秀芝!你把我的降压药放哪了?找不着了!"我的手一抖,差点把刚洗好的毛巾掉到地上。我叹了口气,放下衣架,走进屋里喊道:"就在你枕头底下,昨晚你自己放的!"
"放屁!我从来不把药放那儿!"李大爷的声音穿透墙壁,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望着被阳光照亮的小院,我忍不住摇头苦笑。谁能想到,59岁的我,退休后会和74岁的李大爷搭伙过日子?更没想到,短短三个月,我就已经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叫张秀芝,是南方小城一名退休会计。老伴去世五年后,儿女都在大城市成家立业,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日子虽然清静,却也寂寞。李大爷是我丈夫的老同学,去年冬天他老伴走后,时常来串门。两个孤独的老人,从倾诉到依靠,最后决定搭伙过日子,不结婚,就是互相有个照应。
我握紧了手中的衣架,想起三个月前满怀期待搬来的情景,心中一阵酸楚。那时怎么也没想到,这搭伙生活,竟会成为我晚年最大的噩梦。
"找到了!在茶几底下!"李大爷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无奈地摇摇头,走进屋里。
客厅里,李大爷穿着褪了色的背心,头发稀疏,正弯腰从茶几下摸出一盒药。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抖得厉害,倒药的时候,白色小药片撒了一地。
"慢点来,我帮你捡。"我俯下身,一粒一粒地捡起药片。
"不用你管!我自己能行!"他粗声粗气地说,一把推开我伸过去的手。
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触到我的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无名怒火。这三个月来,类似的场景已经上演了无数次。
搭伙前,李大爷总是笑眯眯地说:"秀芝啊,咱俩一起过,互相有个照应,省得晚上有个头疼脑热的没人知道。"可真住到一起才发现,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脾气倔得像头牛,有时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李大爷,我们得好好谈谈。"我直起身子,强忍着不适说道。
他喝了口水,吞下药片,瞥了我一眼:"谈啥?做饭的事儿?我都说了,我不爱吃青菜,你咋还天天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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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初夏的阳光洒在竹帘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深吸一口气,茶几上的菊花茶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这本该是个静谧祥和的早晨。
"不是饭的事。"我平静地说,"你记性越来越差,药乱放,钥匙乱丢,前天还把煤气灶忘关了。我每天不敢出门,生怕回来发现房子炸了。"
李大爷眉毛一扬:"胡说!我记性好着呢!你们这些女人,就爱小题大做。"
"上周我带你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你有轻度认知障碍,建议有人陪护。"我尽量温和地说,"你儿子住在城东,为什么不考虑搬过去住?"
"什么?你这是赶我走?"李大爷脸色一变,颤抖的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当初是你说孤单,想找人作伴的!现在嫌我麻烦了?"
我咬了咬嘴唇:"不是嫌你麻烦,是我一个人照顾不了你。你需要专业护理,我......"
话还没说完,李大爷突然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好啊!张秀芝,我李家人活了七十多年,还没被人嫌弃过!你、你这是看我老了,没用了......"
他说着说着,突然捂住胸口,脚下一个踉跄。我赶紧扶住他:"李大爷,你怎么了?"
"没事,别碰我!"他甩开我的手,跌坐在沙发上,气喘吁吁。
我叹了口气,倒了杯温水递给他:"你先别激动,喝点水。"
李大爷接过水,小口啜饮,神情复杂。半晌,他低声说:"秀芝啊,我知道我麻烦,但你再忍忍行不?我这辈子就怕孤独终老。"
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和发红的眼眶,我心软了。想起自己失去老伴时的痛苦,也理解他的恐惧。但回想这三个月的疲惫和担忧,我又下定决心。
"李大爷,不是不愿照顾你,而是真的力不从心。"我坐到他旁边,"上周我半夜被你的呻吟声吵醒,你说胸口疼。我一个人把你送到医院,医生说是心绞痛前兆。那一刻我吓坏了,如果你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担不起这责任。"
窗外,邻居家的鸟笼里,画眉鸟叽叽喳喳地叫着,院子里的槐花香气飘了进来。我继续说道:"再说了,你儿子前天来看你,说过想接你过去住。你何必非要跟我这个外人凑合?"
李大爷眼中闪过一丝黯淡:"他们小两口工作忙,哪有时间照顾我?再说那房子小,多我一个人就挤了。"
"可我也......"
"再说我们俩处得挺好的嘛!"他忽然话锋一转,眼里竟有几分狡黠,"秀芝,你做的红烧肉,比我老伴做的还香。"
我被他这突然的转变弄得哭笑不得。这老头子,一会儿暴跳如雷,一会儿又软声软气,翻脸比翻书还快。
"李大爷,我们得实际点。"我正色道,"你需要的不只是一日三餐,还需要专业照料。我建议你考虑养老院,环境好,有护工,医疗条件也完备。"
"养老院?"他的脸一下子拉长了,"那不是等死的地方吗?"
"现在的养老院不一样了。"我耐心解释,"有活动室,图书馆,还能交到同龄朋友。城南的幸福园我去看过,环境特别好。"
李大爷陷入沉默,半晌,突然笑了:"秀芝啊,你这是怕了?怕我死在你家?"
我被他的直白噎住了:"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我明白。"他摆摆手,眼中的神色却让我心里一酸,"老了就是麻烦,连儿女都嫌,何况外人呢?"
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我忽然想起儿子上次电话里说的话:"妈,您年纪也不小了,应该找个环境好的养老院,专业人士照顾您,我们也放心。"当时我反驳说自己身体好,能自理,不需要别人照顾。
现在想来,我和李大爷何尝不是同病相怜?只是我还能照顾自己,而他已经力不从心。
"李大爷,"我握住他的手,"不是嫌弃你。我们都老了,都需要合适的安排。不如这样,明天我陪你去幸福园看看,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点点头:"行吧,去看看也无妨。不过我可说好了,不喜欢我就不去!"
"好,听你的。"我笑了笑,心里却知道,无论如何,这搭伙生活已经走到了尽头。
夕阳西下,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缓缓落下的太阳,心中五味杂陈。三个月的朝夕相处,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老年生活需要的不仅是有人作伴,更需要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和照料条件。
明天,我会带李大爷去幸福园,然后收拾行李回自己家。也许孤独,但至少安心。晚年生活,或许独处更适合我——至少不用提心吊胆,担惊受怕,更不必每天面对一个脾气古怪、记性越来越差的老头子。
有些相处,短暂温暖后,留下的只有疲惫。这三个月的搭伙生活,教会我珍惜独处的宁静,也让我更加理解了儿女的担忧。或许有一天,我也会选择走进养老院,但那是出于自己的决定,而不是被迫的选择。
暮色中,槐花的香气更浓了,就像这段经历一样,苦涩中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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