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霜降过后，眼前不是一叶，是万千的叶。北京的环路边、胡同里、街巷旁，静美的银杏、优雅的白蜡、高大的杨树，小叶朴、元宝枫、悬铃木、黄栌——树木在这个时节仿佛商量好了，参与一场集体告别。叶子不是一片一片，而是一丛一丛变黄，没有设计好的姿态，风吹来就势落下，落哪里便随遇而安。大路上，墙脚，房顶，车窗，行人的肩上，小朋友的书包，都是秋叶的归处。
起初，叶子飘落时，枝头与地面一般绚烂。假若谁在正午的阳光下走过一棵元宝枫树，任凭再匆忙的脚步，怕也会忍不住放慢。掌状的叶，像一串串斑斓的星，在枝头闪着透亮的光，也在草丛中堆叠出黄绿与橙红。更不用说秋天出镜率最高的银杏，优雅的扇状叶片，在天空中撑开一把半透明的伞，也将树下漫成一地金黄。特地寻访打卡的人，在镜头定格的刹那，掬起一捧银杏叶，飘撒在空中。若干年前，好朋友初到北京上大学，寄了一枚香山红叶书签给我，至今还记得灯下那清晰可见的纹路，仿佛萃取了四季的色彩。
这几天，若遇见风和日丽的天气，北京城就格外忙。故宫角楼护城河边、地坛公园方泽坛外、钓鱼台国宾馆东墙外，颐和园、香山、坡峰岭，甚至就是一条条不知名的胡同里，以秋叶之名，都会促成一场说走就走的城市漫步。
然而，人们赏秋的脚步多急促，秋光的停留就多短暂。这个季节的树，一天一个样。先是枝干隐藏在叶间，后来叶片点缀在枝上，直至片叶不存，不出几天，厚厚铺地的落叶枯萎、被碾碎，化为泥土。
每年这场短暂而盛大的谢幕，总让我无法不留意时时闯入眼眸的万千秋叶。与叶子用尽力气渲染的绚丽秋色相比，更触动我的，是那一夜之间的集体离去。它们的离去，如同到来时一样悄无声息。从泥土上长出来的，又回到泥土。离去，也是新一轮生长的开始。
万千的叶，因太过平凡而不被注意。不像花开时，每一朵都是盛大的演出。可哪一朵明艳的花，不曾受惠于无名绿叶的滋养？
落叶，是天空写给大地的信笺，不着一字，万语千言。
《 人民日报 》（ 2025年11月24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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