邳州水上人家那些人、那些事 | 作者 王以太

有人向往悠然恬静的田园生活，我却憧憬神祕惬意的水上人家，整天生活在船上——身不动日行千里，膀不揺万里风光。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终于如愿以尝，在船上流动的家里，工作生话了一年多，实现了盼望已久的愿望。那新奇独特的感受，那飘泊浪漫的岁月，也成了我终生难忘的宝贵财富。

在那片浩瀚的水域上，我与水为邻，与风为伴。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我便开始了新的一天。船儿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古老的传说，而我，便是这传说中的一名倾听者。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节奏与自然同步。我学会了、慬得了许多新知织。

“旱鸭子”上船，什么都感到新鲜，几乎一切从零开始，连平时的生活工作都有专门语言，和“涯上”的习俗判若两个世界。进屋叫进舱，房间叫闷头，船的前后部位分别叫前铺头、后铺艄，两侧行走的甲板叫“赶堂”，船长叫“老大”，司机叫“老柜”，你不觉得样样都很新鲜吗？

船老大朱家万，武汉人，是“长航局”为支援“京杭局(筹)”调来邳县航标船上的老资格；同来的老柜路修文，河南人，海军退役，也是个老江湖。他们向我传授了许多从没听说过的船上的新鲜知识，也讲述了许多水上人家的有趣故事。我觉得新奇好玩，便记在心里。大约有两个方面——船舶知识术语、船上人家习俗。我想这些都是今后工作和生活中经常碰到和要运用的，必须懂得和熟记，不可掉以轻心。

朱老大带着我从船的前头走到船的后头，一一指点，并与其它船舶的不同作了比较，也顺便讲了大小船舶、古今船舶的差别，这让我大长了知识、大开了眼界。如此看来，我虽不是文盲，却是个标准的船盲啊！

不是嗎？前甲板中间有个深深方洞的地方，他问我这叫什么？我毫不疑迟:“前舱”。他笑笑:“对，叫前舱，但也叫前廒、前闷头”。见我不解，故作深沉状:“船上的学问多着呢”！他说船上现有的各个部件名称就不下百种，何况还有历代不同地方、不同习俗的不同叫法呢。如船舱是大家都知道的学名，廒、闷头则是船上人家的俗称了，“闷头”上面的盖板叫锁板，不能叫盖板。

他说的不错，譬如:大家都知道“帆”和“蓬”是借使风力的一个东西，但船民只说蓬不说帆，是要避开“翻”这个水上不吉利的谐音字。同理，如歺桌上的鱼，不能说“翻过来”，要说“调过个来”。否则，会惹来麻烦，起码会破坏和谐的气氛。

他指指我们走的前甲板说:船民习惯叫这里为前铺头，后部的叫后铺梢，两侧走路通行的地方叫“赶堂”，“赶堂”外侧突起部叫“拤子”，里侧货舱上边缘突起部叫“川口”，两舱之间的隔断叫满梁。还有什么舵杆、把杆、桅杆，锚桩、缆桩、将柱，还有什么桨、橹、棹、篙、绞等等，听起来五花八门，看上去又眼花僚乱。这是一堂生动的船上知识课，也是我将要面对的人生课题，不可掉以轻心。为好说易记，我试着编了几句顺口溜:

蓬、桅、橹、篙、棹，

廒、纤、缆、锚、跳。

赶、拤、腊、闷、绍，

绞、靠、航、钉、号……

走进船上人家，就必须适应那里生活。涯上的进家门，这里是进舱门；出门走路，这里叫出门上跳(板)，等等不一而足。

在水上人家的生活中，我最喜欢是在航行的时侯，远望青山隐隐、白云飘飘；近观波光粼粼，岸柳青青。水天一色，美景如画。船行其间，愰若景从身边过，人在画中游。青山绿水，美不胜收，真是爽歪歪了！我想乾隆帝下江南在船上的感受也不过如此吧，说不定还会“龙颜”大悦，立马下道旨意:“拿酒来……”你若坐在后稍，则是另一番景象。船下的叶轮绞起阵阵水花，于艄后肆意翻滚绽放，在推动船舶前进的同时，又立即破碎成团团泡沫抛向远方。被甩开的涌流，又一浪连一浪地扑向两边的岸线，大概钱塘潮就这阵势吧？你看涯边的叶舟排排冲起抛下，水边的行人连连躲避惊叫，四散跑开，远山近树纷纷向后退去……

最惬意的是在晚上，舷窗的月光洒满了卧舱，波涛有节奏地拍打着船体，我躺在舱内的双人床上，像摇篮一样不停地晃动着，催你入眠却又难以入眠。此时，同舱的几个人便山南海北的“沙龙”起来，天下风土人情、世上奇闻轶事，荤素无忌、畅所欲言，无所不谈、水火兼容。我最喜欢听的自然是船上人家的故事——新鲜、刺激、神奇、梦幻。

有一天晚上，扯起了船上的禁忌话题。大家七嘴八舌，却又亳无禁忌了！也许认为时代变了，这些都是老古董，没人信了。我想越老越值钱呵，毕竟都是船上的曾经文化，是他们的历史经验总结，不能失传了。一番听下来，直接感觉是:别看船上天地小，生活禁忌可不少。归纳起来，大概有这几个方面:

语言上的禁忌

不能在船上说“淹死”、“翻船”、“沉没”等不吉利的话，不能说“兇”，因空与兇谐音，所以不能说空船、空箱、空瓶、空航，而要讲吉船、吉箱、吉瓶、吉航、吉柜，必须在开头上加个“吉”字，方能吉利。

行动上的禁忌:

在船上特别在航行中，不得随便按或吹喇叭、哨子、口哨，不能在船头乱挥旗帜、丝巾，晚上不要在船上乱打手灯。因这些与信号有关，以免与其它船舶发生误会。

上船时不能跨船前头的柱，这是对船主不尊重表现，会造成隔阂和误解。

吃饭上的禁忌

在聚餐时，不能将整条鱼翻过来吃，因为担心会因此而招致翻船；还有的习俗不能将筷子放在盘子或碗上，这是担心招致船舶“搁浅”。喝酒时不能喝空杯子，最后要留一点点，即要留下水路。

动作上的禁忌

上船时不能先跨左脚，必须先跨右脚，不能带花卉、别针上船。

借东西的禁忌

在船上不能将工属具设备借给他船，即使遇到紧急情况非借不可的话，也必须先把要借的东西“杀死”，即在上面轻轻划道“痕印”或捣个“坑窝”，表明已“杀死”了，再借给他船就无妨碍了。

船舶命名禁忌

对船舶不能重复命名，最好一名贯终生。即使购买的旧船，最好也用原名。我想这是寓意该船永远不会沉没消失的心理寄托吧。

买卖船舶的禁忌

卖船不卖跳板，否则把自已生财的路给断了；船舶銷售交易款，尾数致少必须有一个六，寓意六六大顺，诸如66、666、6666等，六字越多越顺越好，全款都是六就更好了。

卖船不卖“子孙门”(中正舱门)，不然就会无儿无女断了后代。

买新鍋回来，不能拿着空鍋上船，锅里要放点豆腐等杂物带回来才吉利；拎油壶不能上别人家的船。油壶(留湖)、寓意留在湖里出不来；船上不借发面头、不借火，寓意别把“旺火、发势”被别人带走了。

以上仅举几例，还有更多形形色色的禁忌，不多赘述。

为了免除天災人祸，行遍天涯海角都能走“时运”，他们又在出航时间、祝语上面下功夫，借以获得心理上的安慰。如出航时间专门选定三、六、九的日期，祝语有:开航大吉，乘风破浪；返航时间则定在二、五、八，祝语是:舵后生风，一帆风顺。更有讲究的船家，还要在舱前贴上对联呢，如:

船头伫立文武舵手

艄后装满金銀宝舱

在一些大船上，每逢重大节庆日升旗的时侯，还要举行隆重仪式。现在是升国旗唱国歌，过去则是升船旗或邦旗，唱“十好”等歌，一人领唱吉利祝语，众人大声隨呼“好”。大体的意思是:

一帆风顺——好！

二将守钱(乾坤)——好！

三羊开泰——好！

四(事)事如意——好！

五福临门——好！

六六大顺——好！

七星高照——好！

八面威风——好！

九天揽月——好！

十全十美——好！

旗子往上飘，带子上朝、升官发财——好！

旗子往下飘，风平浪静、平安无事——好！

旗子往东飘，福如东海、心想事成——好！

旗子往南飘，寿比南山、青春常在——好！

旗子往北飘，北斗导航、顺风顺水——好！

旗子往西飘，如来除恶，幸福安康——好！

好好好！妙妙妙！

船上人家都知道。

只因我是“旱鸭子”，

才觉新鲜来报道。

此文釆访了许多老船员或在船上工作过的老师傅即:石长青、韩军、王香玲、刘广顺、刘学义、陈秀英、陈秀侠等，他们绐我提供了许多宝贵素材，在此一并表示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