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形式破壁:一场横跨百年的影史致敬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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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毕赣告别深耕多年的凯里迷雾,将镜头转向重庆的未来废土与多重时空,《狂野时代》以 160 分钟的篇幅完成了一次野心勃勃的形式革命。这部斩获戛纳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特别奖的作品,被评委会盛赞为 “有奇特创造力的‘不明外来电影’”,其核心突破在于用六个章节搭建起 “五感 + 心灵” 的叙事框架,将默片、黑色电影、东方禅意等横跨百年的影像风格熔于一炉,成为一封写给电影史的悲悼情书。
影片开篇的默片章节堪称惊艳:2068 年的末日背景下,舒淇饰演的神秘女子在烟雾缭绕的鸦片馆寻找易烊千玺饰演的 “迷魂者”,泛黄的染色胶片质感、字幕卡对白与古典钢琴配乐,精准复刻了电影诞生之初的媒介形态。场景中闪现的剪纸巨手、《月球旅行记》的月亮脸道具,以及 “迷魂者” 转动的费那奇盘,不仅为画面注入奇幻色彩,更完成了对早期动画装置的致敬。当 “迷魂者” 复刻卢米埃尔兄弟《水浇园丁》的经典桥段时,戛纳电影宫的掌声恰是对这种形式实验的最佳回应 —— 毕赣用最原始的电影语言,叩问着 “电影何为” 的本质命题。
从默片到第二章的黑色电影,影片完成了从无声到有声的写意过渡。40 年代的时空里,“迷魂者” 化身失手杀人的美少年,在德国表现主义式的光影中与赵又廷饰演的军官周旋,铁轨缠斗、床榻肉搏等情节复刻了黑色电影的类型要素,而 “被刺穿双耳才能穿过镜子” 的寓言,则暗合塔可夫斯基《镜子》中 “反思自我” 的哲学内核。这种形式上的迭代,不仅是对影史变革的回溯,更暗喻着电影艺术在技术革新中的阵痛与重生。
二、叙事革新:五感迷宫中的时空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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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毕赣此前的作品是 “记忆的时空折叠”,《狂野时代》则升级为 “感官的时空漫游”。影片以视觉、听觉、味觉、嗅觉、触觉与心灵为六章脉络,让 “迷魂者” 在不同年代切换身份 —— 从末日怪物到美少年,从还俗和尚到中年骗子,再到千禧年的黄毛混混,易烊千玺以极具层次感的表演,串联起这场跨越世纪的灵魂之旅。这种非线性叙事并非单纯的炫技,而是通过感官体验的递进,构建出通往电影本质的迷宫。
第三章的 “味觉” 章节尤为精妙,60 年代的山村寺庙中,还俗和尚因牙疼与毕赣姑父陈永忠饰演的 “苦妖” 相遇。风雪夜中的寺庙、被敲掉的牙齿、偷运佛像的盗匪,诸多元素呼应着《楢山节考》的东方哲思,而 “苦妖” 与和尚在雪地和水缸中分别书写的 “苦” 与 “甘” 二字,更将 “苦尽甘来” 的辩证思维具象化。这里的 “味觉” 不仅是生理感受,更成为叩问过往的媒介 —— 和尚毒死狂犬病父亲的隐秘往事,通过与苦妖的对话碎片浮出水面,让味觉的苦涩与愧疚的心理体验形成共振。
第五章的 “触觉” 章节则回归毕赣最擅长的长镜头美学:千禧年的江畔小镇,30 多分钟的手持长镜头跟随 “迷魂者” 与李庚希饰演的朋克少女穿梭在石板路,卡拉 OK 厅的红色灯光下,少年的血迹与暧昧的爱恋交织,最终两人登上红色渡船驶向黎明。这场未完成的吻戏,让 “触觉” 成为连接孤独灵魂的桥梁,而 “吸血鬼” 设定的引入,更巧妙完成了电影本体的符号对位 —— 正如吸血鬼依赖人血生存,电影亦依赖观众的迷影情结得以存续,暗合巴赞 “电影木乃伊情结” 的理论内核。
三、主题深度:电影不死,唯爱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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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电影已死” 的论调甚嚣尘上的当下,《狂野时代》的英文片名 “Resurrection”(重生)恰是毕赣的坚定回应。影片通过 “迷魂者” 的漫游之旅,既探讨了个体的救赎,更追问着电影艺术的生存之道。第四章 “嗅觉” 章节中,80 年代的 “迷魂者” 以魔术骗术营生,训练小女孩 “嗅出” 扑克牌花色,这一情节隐喻着电影作为 “视觉魔术” 的本质 —— 在好莱坞大片即将涌入中国市场的前夕,资本与权力对视觉奇观的追捧,恰如对 “奇技淫巧” 的迷恋,而毕赣则通过这场骗局,反思着电影在商业浪潮中的异化危机。
影片的核心矛盾始终围绕 “迷梦” 与 “真实” 展开:“迷魂者” 是唯一保留做梦能力的人,而舒淇饰演的神秘女子最终化身为母亲,为他重新套上怪物头套。这一闭环结构暗示着电影的本质 —— 它既是造梦的艺术,也是重构真实的媒介。当千禧年的 “迷魂者” 与吸血鬼少女携手远航,朝阳中的依偎不仅是爱情的救赎,更象征着电影艺术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永恒征程。毕赣用这种浪漫化的表达宣告:即便时代变迁,技术迭代,电影对人类情感的捕捉与对永恒价值的追寻,永远不会过时。
值得一提的是,影片对资本逻辑的批判暗藏锋芒。无论是黑色电影章节中象征 “希望” 的麦格芬箱子,还是 80 年代骗术中的权力博弈,都暗喻着资本对艺术的裹挟与异化。而最终 “心灵” 章节的回归,恰是对这种异化的反抗 —— 当所有感官体验沉淀为心灵的共鸣,电影便超越了技术与商业的束缚,回归到 “人与人的连接” 这一本质。
四、影像诗学:毕赣的风格蜕变与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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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离了凯里的乡土土壤,毕赣在《狂野时代》中完成了风格的蜕变与坚守。影片取景于重庆,山城的立体地貌化作时空交错的天然舞台,暗红色的末日天空、雾气氤氲的石板路、风雪弥漫的寺庙,延续了毕赣标志性的潮湿质感与神秘主义色彩。而 30 分钟长镜头、诗意旁白等作者性元素的保留,让影片即便在形式实验中,仍未丢失 “西南电影诗人” 的内核。
视效与质感的平衡是影片的另一亮点。末日场景的废土搭建、“迷魂者” 的怪物特效妆,均服务于叙事表达而非单纯炫技;而重庆的实景拍摄则为虚幻的时空赋予真实质感,正如毕赣所说:“爆破与拍电影都是与空间的互动”,这种对现实空间的尊重,让影片在奇幻设定中仍能触及人心。舒淇的冷艳神秘、易烊千玺的破碎感与爆发力,以及陈永忠自带的乡土气场,构成了演技的三重奏,为影片的情感表达提供了坚实支撑。
结语:电影的狂野时代,亦是重生时代
《狂野时代》的成功,证明了艺术电影在商业浪潮中的强大生命力。毕赣以近乎偏执的形式实验,将影史致敬、感官体验与哲学思考融为一体,既打破了自身的创作舒适区,也为华语电影的创新提供了新可能。影片中 “迷魂者” 的每一次身份转换,都是对电影可能性的一次探索;每一种影像风格的复刻,都是对电影本质的一次回溯。
当影片结尾,“迷魂者” 在母亲的怀抱中回归怪物本相,我们忽然明白:电影的 “狂野” 不在于形式的颠覆,而在于永远保持对艺术的赤诚与对时代的反思。在这个娱乐至死的年代,毕赣用《狂野时代》告诉我们:电影从未死去,它只是在五感的迷宫中,等待着真正的迷影者与之相遇。正如戛纳评委会的评价,这部 “不明外来电影” 所承载的,不仅是一个导演的电影梦,更是整个电影行业在变革中的坚守与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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