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书话丨章勇：蜀水孕文魄——论《吾家蜀江上：苏轼在眉山》中眉山对苏轼精神世界的奠基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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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水孕文魄

——论《吾家蜀江上：苏轼在眉山》中眉山对苏轼精神世界的奠基之功

文/章勇

在浩如烟海的“千家注苏”研究中，苏轼的宦海浮沉与文学成就早已被反复探讨。然而，那片孕育了他的蜀中沃土，却长期被历史的尘埃所掩盖。值得庆幸的是，《吾家蜀江上：苏轼在眉山》宛如一把精准的钥匙，为我们开启了苏轼在眉山度过的三十三载青葱岁月的大门。这部由眉山市政协倾力打造的作品，由六位本土作家刘友洪、张生全、沈荣均、龚莹莹、李云、刘竹，通过深入的田野调查与文献研究撰写而成。它不仅填补了苏学研究的空白，更以“地理—人文—人格”的三维互证范式，深刻揭示了蜀江之畔的山水灵气、家学浸润与人文土壤，如何为苏轼不朽的灵魂铸就最初的精神气魄，并成为其穿越时空的生命底色。

一、眉山沃土：人格初塑与文化基因的摇篮

《吾家蜀江上：苏轼在眉山》以考古学般的细致笔触，复原了苏轼生命最初的“五亩园”天地。书中“江水初发源”与“昔余少年时”等篇章，不仅呈现了地理环境，更剖析了人文关怀与精神成长的深层互动机制。

西蜀山水：旷达与灵动的自然启蒙

岷江的浩荡奔流与青神的钟灵毓秀，构成了苏轼感知世界的原初图景。书中通过翔实的地理考证如苏轼幼时游历的连鳌山石刻、中岩唤鱼池等遗迹，论证了蜀江的壮阔波澜如何内化为其“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的胸襟意象。这种“大江东去”的时空意识与生命质感，其美学原型正根植于蜀江的澎湃气象。自然山水不仅是审美对象，更是其哲学思维中“变”与“常”辩证关系的启蒙导师。

（二）苏门家学：道德与文章的双重根脉

刘友洪、张生全、沈荣均、龚莹莹、李云、刘竹六位眉山本土实力作家深掘《眉山方志》《苏氏族谱》等史料，生动呈现了苏洵“藏书教子”的严谨体系与程夫人“不发宿藏”的仁厚身教。这绝非简单的道德训诫，而是一种“知行合一”的士君子养成模式。苏洵的纵横策论训练锻造了苏轼的思辨锋芒；程夫人以史为鉴的仁德教育（如不取窖银的故事），则奠定了其“守其初心”的士节与“奋厉有当世志”的淑世情怀。家学不仅传授知识，更塑造了其“尊主泽民”的核心价值坐标。

（三）蜀学传统与书院教育：智性熔炉的锻造

《启：高处望西川》一章还原了北宋眉州“学校之盛，冠两蜀”的文化盛景。苏轼在寿昌书院、天庆观的学习经历至关重要。蜀学自文翁化蜀以来，便具有兼容并包、经世致用的特质，迥异于中原经学的拘谨。书院教育不仅授以科举文章，更使其自幼浸染于史学（如《战国策》）、黄老之学乃至早期接触的佛理。这种开放的知识结构，为其日后融通儒释道三家思想，形成“外儒内道”的圆融境界，提供了最初的智性熔炉。眉山浓厚的科举文化氛围，则催生了其“笔头千字，胸中万卷”的学识积淀与表达自信。

二、故园印记：精神原乡的永恒坐标与情感疗愈

《吾家蜀江上：苏轼在眉山》的深刻洞见在于，它揭示眉山不仅是苏轼人生的地理起点，更是其精神世界永恒的“情感—意义”坐标系，在漂泊中不断被调用与重构。

（一）地理意象的精神图腾化

在“常羡琢玉郎”与“功成名遂了”章节中，作者通过文本细读指出，苏轼离乡后对蜀中物象（荔枝、海棠、蚕市、药膏）的反复吟咏，如“故园不可见，巫岫郁嵯峨”“我是江南游子，时见岷峨翠浪”，绝非简单的怀旧，而是文化身份认同的隐秘表达与美学编码。眉山的山水风物，已升华为其对抗流离的精神符号，是其艺术灵感永不枯竭的深层矿脉。

（二）宦海浮沉中的情感避风港

当苏轼身陷乌台诗案贬谪黄州，“生死两茫茫”篇揭示，正是“万里家山一梦中”的乡愁记忆支撑其精神。本书通过钩沉苏轼与眉山亲友（如堂兄子安、道友惟简）的书信，证明故乡的人情网络（物质接济、情感慰藉、信息传递）构成了一个跨越地理的“心理—社会支持系统”。这种基于血缘和地缘的纽带，成为其在政治风霜中保持人格完整性的温暖屏障，是其“一蓑烟雨任平生”豁达背后的情感基石。

（三）“故乡”范畴的哲学扩容与人格完善

书中《合：故乡飘已远》提出创见：苏轼的“故乡”意识随其生命轨迹而动态演进。从地理的眉山，到情感投射的杭州西湖（“前生我已到杭州”），再到儋州桄榔庵的随遇而安，最终升华为“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宇宙情怀。这一过程暗合存在主义哲学中“家园”的建构性本质。眉山作为精神“原乡”，提供了最初的安全感与认同模板。而将“故乡”意识不断外扩直至消弭边界的动态过程，正是其人格臻于“天地境界”、实现精神超越的关键跃迁。故乡不仅是被怀念的客体，更是主体精神成长的参照系。

三、文史新光：范式突破与文化传承的自觉使命

在苏轼研究汗牛充栋的今天，《吾家蜀江上：苏轼在眉山》的价值更在于其方法论创新与自觉的文化实践品格。

（一）“三重证据法”激活沉默的乡土

面对苏轼早年信史稀缺的困境，六位作家深耕眉山田野，创造性地将传世文献（苏轼诗文、宋人笔记）、出土文献（三苏祠古碑、墓志铭）与口述传统（连鳌山传说、地方风物故事）进行互证。如对“纱縠行”故址方位的精确考证，对苏坟山祭祀习俗的还原，使历史现场在文本中“重生”。这种“自下而上”的视角，让被正史忽略的日常生活、空间记忆得以发声，极大丰富了历史叙事的毛细血管。

（二）地域文化研究范式的突破

该书超越了传统传记的线性叙事与纯文学分析，构建了“地理空间—文化习俗—人格心理”的立体阐释模型。例如，“人间未了因”篇通过分析眉山婚丧习俗（如程夫人丧礼的记载）、民间信仰对苏轼伦理观（如对生死、孝道的理解）的影响，揭示地域文化如何作为“集体无意识”参与士大夫精神世界的微观塑造。这种研究将文化地理学、历史人类学视角引入文学研究，为理解中国文人的“地缘—血缘—学缘”复合身份提供了新路径。

（三）故里情怀驱动的文化传承实践

正如眉山市政协主席黄剑东所言，本书是“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的自觉实践。书中《附：苏轼眉山年谱》以编年体精细厘清其成长轨迹，将学术成果转化为可触摸的地方文化资源（如文旅路线设计、教育读本开发）。这种“学术—应用”的双轨并进，使“三苏文化”从书斋走向公众，为地方文化认同的凝聚与活态传承奠定了基石。它示范了一种“在地性知识”如何通过现代阐释，成为涵养民族精神的重要源泉。

结语：源头的细流与江河的浩荡

阿来在《吾家蜀江上》序言中“所有巨流的源头都显得细小”的慨叹，正是对这部著作最深邃的注解。它让我们在浩荡的苏学江河中，重新凝视并理解了那决定其精神流向的初始泉眼。眉山之于苏轼，绝非模糊的背景板，而是其精神基因的编码者、情感结构的塑造者与生命哲学的启蒙者。

这部著作的文化意义早已超越地方文史辑录的范畴。它通过对“苏轼—眉山”这一经典个案的深度开掘，为身处全球化浪潮中的当代中国提供了一种构建“精神原乡”的范式启示：唯有以敬畏之心重返历史现场，在具体的地理空间与人伦日常中感知文化血脉的搏动，才能在现代性焦虑中重新锚定价值坐标，培育民族精神的参天巨木。

未来的研究，不妨沿着两条路径深化：其一，运用数字人文技术（如GIS空间分析、文本情感计算），量化解析眉山地域符号在苏轼文本中的分布、情感强度与象征演变，揭示“地理—心理”映射的深层机制；其二，探索《吾家蜀江上》成果如何转化为中小学乡土教材、城市文化空间设计、数字文旅体验，使“三苏文化”真正融入当代社会的精神肌理，让苏轼“此心安处”的智慧，照亮我们文化传承与创新的漫漫长途。

蜀水所孕之文魄，终将在新的时空维度中，继续滋养一个民族的心灵家园。正如苏轼在《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中所言：“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眉山的山水与人文，正是苏轼那“一蓑烟雨任平生”的精神源头。而《吾家蜀江上：苏轼在眉山》这部著作，便是我们重新发现并守护这一源头的珍贵指南。它不仅让我们重新认识苏轼，更让我们在当代的文化语境中，重新审视与构建自己的精神原乡。

作者简介：章勇，本名张踴，四川电视台高级记者，四川电影电视学院教授，四川青年文学学会会长。有长篇小说《今夜月未央》等5部，诗集《士兵与高原》等4部，长篇报告文学《寄自老山前线的报告》等3部，散文集《边境的云很烫》等3部，剧本《血溅孤岛》等4部，文学评论《爱情的花开与守望》等4部。曾荣获国家和部委设立的“五个一工程”奖、金剑奖、解放军文艺奖、中国新闻奖、五四新闻奖、中国最美散文奖等。